1976年春天,宾夕法尼亚一所社区礼堂里掌声雷动。讲台上站着一位高个子、微秃顶的中年男子,他用略带山东口音的英语说:“先生们,我比尼克松早到中国二十年,也活得更痛快。”台下有人低声嘀咕:“这人真叫温纳瑞斯?不是说他在中国当过工人,还差点被当成特务抓走?”
人群的好奇把目光锁在他身上。很多美国听众不知道,十年前的1966年,他在济南造纸厂几乎被红卫兵从生产线拖走。真正把他护下来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周恩来。周总理只说了一句:“任何人不许动温纳瑞斯一根毫毛。”这句话像闸门,瞬间挡住了汹涌的政治洪流。
故事得从更早说起。1922年,他出生在美国东部的一个钢铁小镇,家境普通,父亲失业、母亲帮人缝衣补贴家用。经济大萧条的日子,把一个身体结实的少年逼进军营。18岁,他跟随美军横渡太平洋,热血有余,目标却模糊。
二战结束后,好工作仍然稀缺;28岁那年,他再度应征,只为谋生。1950年朝鲜战争爆发,部队还没训练完就被推上前线。一个月后,在零下四十度的长津湖,他踩着结冰的泥土向南撤退。那晚枪声四起,他“稀里糊涂”成了中国人民志愿军的俘虏。
宣传里说被俘等同于“砍头”,可现实狠狠打脸。俘虏当天,志愿军战士掏钱向朝鲜农妇买白菜、米和猪肉。温纳瑞斯心里直犯嘀咕:抢不就得了?更想不到的是,营里管教用英语安慰:“战争责任不在士兵,吃好喝好,停战就回家。”那一刻,恐惧开始松动。
在鸭绿江畔的碧潼战俘营,他见识了另一种管理:每日定量白面大米,肉蛋油都有;还配了钢笔和信纸让大家给家里报平安。美国兵霍兰德因不识字偷偷抹眼泪,几名中国干部索性把他带去单独补课。三个月后,霍兰德写出了人生第一封家书,回来时兴奋得像个孩子。温纳瑞斯说过:“那根黑色中国造的钢笔,我到死都忘不了。”
1953年停战,联合国军开始安排遣返。美国官方不停做思想工作,甚至放自家父母的录音,劝俘虏回国。可到“冷静期”结束,二十一名英美战俘还是递交了同一个申请:去中国。温纳瑞斯在板门店对美国军官摊开双手:“年薪七十万?漂亮姑娘?谢谢好意,我更想看看社会主义能不能换个活法。”
1954年2月,二十一名“国际和平战士”抵达北京。中国红十字会给出四条路:农村、大学、工厂或自由生活。他选了第三条,被分到山东济南造纸厂。初到车间,师傅们一句“老温,麻烦递把扳手”让他找到了归属感。没过多久,所有人都叫他“老温”,洋名再没人提起。
语言是坎儿,他就抱着词典跟车间班长学,“蒸汽”“浆池”“压光”一句一句抄。1963年,厂里把他保送中国人民大学补基础课,四年后他主动回炉:“我就是个工人,车间离不开人。”同行们说:“老温没把自己当外人。”
风暴还是来了。1966年夏,几名北京红卫兵冲进厂区,指着他吼:“美帝特务!”工友们一边把老温藏进仓库,一边给省里、北京连夜打报告。案子很快惊动中南海。周恩来拍案:温纳瑞斯曾获‘国际和平战士’称号,此人安全由国务院负责,谁也不准动。那批红卫兵灰头土脸地离开,老温得以继续上班。
十年动荡,他几乎没再被波及。倒是1976年的探亲,让美国媒体意外发现了他。在47个州的大小礼堂,老温反复讲着同一句中国谚语:“知恩图报。”台下掌声与嘘声都有,联邦调查局干脆在他母亲邻居家装了窃听器。有人问:“回美国不好吗?”他摊手:“美国认钱,中国有人情。哪边暖,自个儿心里明白。”
1983年,他再回乡探望96岁的老母亲。老太太听完他的经历,拉着手叮嘱:“中国待你不薄,你要对得起人家。”这句话,他之后提了无数次。
2000年,他最后一次踏上美国土地,仅停留半年。朋友劝他留下养老,他用半生炼出的中文回绝:“落叶归根,我的根在中国。”次年12月18日,老温病逝于济南,骨灰按遗愿撒进黄河支流小清河,悄无声息,像一张被水溶解的纸。
外人评价他时,总爱加一句“背叛美帝”。事实上,他只做了一个朴素的选择:在哪儿能活成一个体面的人,就留在哪儿。周恩来那句“谁也不许动他一根毫毛”,与其说是保护一个美国人,倒不如说是在守护一种对待异己的文明底线。在那个风声鹤唳的年代,这底线尤其可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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