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12月的清晨,贵州石阡县天空泛着微蓝,薄霜挂在松针上。赶着第一班客车抵达的调查员杨又铸背着相机与笔记本,他此行的目的并不是旅游,而是寻找一支在六十八年前突然消失的红军部队——第18师红52团。车刚停稳,年近七旬的老村民陈世贵迎上前,低声嘀咕了一句:“同志,你要找的答案,山里或许还留着。”一句话,像钥匙,开了尘封多年的门锁。
调查从村口那条通往困牛山的羊肠小道展开。沿途,不时可见当地人用白石灰描出的“祭”字,提醒着过客这片山林对他们的意义。陈世贵边走边回忆:当年祖辈每逢重阳都要抬着猪头酒坛,攀到山顶烧纸,他小时候问过原因,大人只回一句:“山上躺着恩人。”这一信息立刻引起调查组注意。红52团是否真的葬身此处?陈世贵却说自己只听过长辈口口相传,从未见过书面材料。线索若隐若现,杨又铸决定深挖。
时间回到1934年10月。第五次反“围剿”失败后,中央主力西移,红6军团承担前锋。那时萧克34岁,任弼时32岁,两人率部突围至湘黔边界,手下不足万人。其先锋红52团约1200人,团长龙云26岁。国民党调湘、桂、黔三省兵力层层设卡,战场焦点被圈定在乌江以东的石阡一带。敌军佯败诱敌,红6军团误以为防线已被击穿,便依指示向江口方向机动,实则一步步陷入三面合围。
10月15日凌晨,石阡甘溪镇枪声大作,红52团奉命断后。雨夜泥泞,子弹打碎瓦片,火光映照街道。为掩护主力突围,龙云命部向相反方向撤进山地。奔行数里后,部队发现前后皆是断崖密林,脚下这片丘陵在当地叫困牛山。极端地形既可阻敌,又成牢笼。当夜清点,仅剩六百余人,还有大批伤号,药盐见底,水囊空空。
敌军次日封锁山脚,不急攻,意图困死红军。山上伏兵频击山下侦骑,子弹珍贵,不到十米不开枪。四天过去,雨停了,溪涸了,战士开始采食野草树皮。龙云见局面难破,于19日晚率少数骨干突围,不幸被捕。国民党军官以高阶军衔劝降,龙云怒斥:“要命可以,叛变不行。”随即被押往后方,不久遇害。
山上剩下一百七十余人,弹药不足十分之一。敌人随后使出毒计——挟村民上山做人盾。老人、妇女被麻绳串在最前列,哭声不断。面对同乡,战士们举枪又放下。午夜,一名年仅十八岁的通信兵猛地吼出:“宁做碎玉,不当俘虏!”随即纵身跳向百米悬崖。震撼之余,其余同志接连跃下。敌军愕然,随后仓促撤离。经夜风吹散的尘埃,这支队伍仿佛从世间蒸发。
建国以后,关于红52团下落的猜测甚多。1956年、1978年,两批军史人员先后来到石阡,却因目击者凋零,线索中断。直到2002年第三次调查,才有突破。陈世贵将调查员带到山脚一块青灰色巨石前,掸去尘土,红漆小字赫然在目:“红军跳崖殉难处”。老人指着石刻叹道:“那是我父亲刻的,他当年就在山下,被抓去做人盾。”至此,尘封的记忆被唤醒。
杨又铸继续访谈。另一位幸存证人,是居于邻县的陈世荣,已经92岁。1934年,他正是跳崖后被藤蔓挂住、侥幸生还的卫生员。双腿落下终身残疾,战后一直隐姓埋名务农。听说调查团队来访,他颤巍巍写下一段回忆:“那一跃之前,团长不在,我们自己做主,没人说怯,就是不想连累百姓。”寥寥数语,胜过千言。
调查结果整理完毕,2004年送达北京。红52团失踪之谜揭开:部队并未被俘或改编,而是在绝境中以集体跳崖的方式保存信念。史学界据此补正《长征战役详表》,并在石阡县政府支持下,于困牛山山脚建立纪念碑林,将百余名烈士姓名依口述史与档案逐一核实刻碑。自此,每年重阳,不仅当地村民,外地子弟兵也会爬上山顶献上黄花和烈酒。
至此,关于那支突然“消失”的红军部队有了清晰结论:他们没有徘徊远去,也从未向敌人低头,而是把生命与山岩铸在一起。困牛山的松涛依旧,烈士的事迹却不再是尘封往事,他们的名字被正式写进历史。那些再普通不过的乡道与石阶,如今也成为后人记忆理想、追问初心的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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