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7月的申城闷得像蒸笼,凌晨四点,徐家汇一带依旧灯火未熄。病榻上的陈友仁气息奄奄,38岁的张荔英握着他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片刻后,医生低声说出那句谁都不愿听到的话,屋里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就这样,十余年婚姻戛然而止,她此后用了整整49年来守住那一刻。
许多人是在这一夜才想起张静江那位“最不省心”的四小姐。家中五朵金花个个出挑,可论古灵精怪、敢作敢为,都不及张荔英。父亲张静江年过花甲仍对政坛兴致勃勃,却被女儿这桩“惊世骇俗”的婚事一箭射中要害——准女婿比自己还年长两岁,还是政见相左的陈友仁。张静江气得拍案,却最终输给女儿一句轻描淡写的回信:“既然心已决,就请祝福。”外交家的笔锋也有柔软时,他只能把那封满满三页的劝阻信锁进抽屉。
追溯缘起,得回到1930年的巴黎。那年秋季沙龙刚拉开帷幕,一幅色彩大胆的油画挂在右侧展厅。《塞纳河晨雾》下方署名“Georgette Chang”,观众不明白这年轻东方女孩的来历,却诧异于笔触中透出的老练。展厅拐角处,陈友仁静静看了许久,他对朋友轻声说:“这幅画里的宁静,让人忘了凡尔赛的吵闹。”画家与观众四目相交,故事就此开场。
张荔英自幼嗜画,张静江夫妇以重金聘来俄国教师,对她几乎是资源倾斜式培养。偏偏这位二十出头的姑娘在艺术以外,还对世界格局有着超龄的兴趣。陈友仁恰在此时闯进,她被他的经历吸引:撕毁英国护照、代表中国据理力争、躲过无数政治旋涡,像极了从厚重历史里走出的角色。有人说这是宋庆龄牵线,事实并不复杂——两人谈话时间远比旁人猜测的“政治联姻”浪漫得多。
年龄差带来的最直观反对声浪,来自张静江朋友圈。有人当面劝他:“女儿青春正盛,何苦系在一个风雨飘摇的流亡者身上?”他无奈苦笑,却拗不过女儿执拗。1930年冬,两人在巴黎一座小教堂交换戒指。宋庆龄赶来见证,还带了一束白色小雏菊。同行记者写道:“这场婚礼极简,宾客却各怀故事,像一幅浓缩的民国剪影。”
婚后两人漂泊于欧洲、美洲,再转南洋。陈友仁与政局之间剪不断理还乱,张荔英则在画布上留下旅程的经纬。她喜欢让丈夫做模特,深色西装与柔和背景对比强烈;也会在他的手边摆一本厚厚的国际法典,提醒世人这位“铁腕外交家”曾经何等锋芒。有意思的是,陈友仁并不只是被动被画——他常评点色彩,偶尔拿起铅笔在画角写下法文注释,两人互动外人看来倒像学生与导师互换身份。
太平洋战争爆发后,夫妇滞留香港。日军占领期间,他们被转押回上海软禁。漫长幽禁里,张荔英几乎清空家中帆布,把丈夫各个侧脸角度画了个遍。日本宪兵搜查时,曾讥讽这些画“毫无市场”。她面无表情,只回一句:“这是私人财产,你们不懂。”那一年,她画了六十多幅肖像与自画像,后来散落各地,成为研究者追索的线索。
陈友仁病逝后,上海政局动荡。1949年春,张荔英携一卷《北平风景》离沪,经香港辗转抵达新加坡。那幅画的天空用极不合常规的钴蓝,远近城墙处理得像版画又像素描,同行者难以理解她的冷静。她只是把画卷藏进行李夹层,然后踏上新的谋生地——南洋艺专。
1954年,南洋艺专聘她为素描与油画教师。课堂上,她说话中英夹杂,习惯边讲边示范。学生们回忆:“张老师不赞成死记笔法,她常让我们去巴耶利峇湿地写生,蚊子再多也得画完。”教学之外,她参与校董会事务,却多次拒绝出任校长。有人不解,她一笑了之:“行政会耗掉画家的眼睛。”这种硬核坚持,后来在学校几次资金冻结时再次显现——她带头捐画义卖,几天就筹足开学资金。
进入七十年代,新加坡画坛逐渐商化,张荔英依旧维持早年巴黎的色调,大胆、明亮、带一点刻意的空白。有人称她为“彩度最高的寡居者”,听来似玩笑,但她确实把孤单转化成色彩张力。值得一提的是,她所有新作依旧落款“CHEN.”,“张”字从未再出现。朋友轻声问过原因,她停下画笔,只说了六个字:“改一次就够了。”
1989年,南洋艺专为她举办大型回顾展,上百幅作品中,夫妻并肩的画面始终占据入口最显眼位置。开幕当天,本地媒体提问:“您生命中最大的遗憾?”她顿了顿:“只与他共度十几年。”回答平静,却让现场陷入短暂凝噎。
1993年2月,张荔英与世长辞,享年87岁。遗嘱里,她把个人藏画悉数捐赠新加坡国家美术馆,还附上一句叮嘱:“请按创作年代陈列,先巴黎,后上海,再新加坡。”简单到近乎苛刻,却让策展人得以沿着时间轴呈现一位民国闺秀、革命外交官夫人、海外教育家三重身份的演进。
若要在她身上寻找最鲜明的关键词,或许不是叛逆,也并非才情,而是“笃定”——24岁决定远嫁,38岁守寡,余生都在重复一个签名,只因那个人曾握过她的画笔。张静江那封被尘封多年的劝阻信,如今成了研究家族史的重要文件。信纸微黄,字迹飞扬,让人忽然想起一句旧话:大时代推动潮汐,可总有人逆流而行,不问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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