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一场罕见的“垃圾争夺战”正悄然上演。垃圾焚烧厂如同饥饿的猛兽，四处张望，只为填满炉膛。湖南、河南、广东等地，企业甚至不惜“出钱买垃圾”；一线城市的填埋场被重新开挖，连20年前的“老垃圾”都被翻了出来，是否该进口垃圾来烧？
这要是放在十年前，谁敢相信？那时候“垃圾围城”新闻频频爆出，北京每天新增1万吨垃圾无处可去。如今却要为垃圾发愁？中国为何从“垃圾围城”走到了“无圾可烧”？又是什么力量，让垃圾从社会负担变成了产业资源？
垃圾厂饿了
全国垃圾焚烧厂越来越多，但垃圾却不够烧。2024年，全国焚烧产能已达到3.88亿吨，而全年的生活垃圾清运量却只有2.62亿吨，这中间差了1亿多吨。全国平均负荷率只有60%，意味着将近40%的产能处于闲置。
江苏90座焚烧厂中，有30%处于“开三停一”状态。温州一座设计能力1万吨/日的焚烧厂，实际每天只收7000吨垃圾。河南商水的焚烧厂更是因垃圾不够，常年只能单炉运行。上海12座焚烧厂也有一半常年低负荷。
垃圾厂空转，直接影响企业盈利。河北一家设计处理能力1200吨/天的焚烧厂，实际到厂垃圾只有900吨，一年亏损超过2000万元。部分焚烧厂甚至开始转型热电联产，通过垃圾烧蒸汽，每吨蒸汽比发电多赚50块钱，一下子扭亏为盈。
抢垃圾，成了生意本身。湖南两家垃圾厂被曝向物业公司支付“介绍费”，每吨垃圾补贴50元，引发中央环保督察组关注。中山一家企业更是承包了1500多个垃圾收集点和16个转运站，直接将垃圾“收入囊中”，为自家焚烧厂“喂饱肚子”。
这场“抢垃圾”的战争，背后藏着什么样的过度建设问题？
烧得太猛了
2010年，北京每天产生3万吨垃圾，而处理能力只有2万吨。那时全国垃圾总量突破2.6亿吨，有56%的洋垃圾被运往中国。垃圾山堆满城市边缘，污水横流，塑料袋满天飞。
当时为什么不烧？因为技术不行。焚烧温度低，会释放出致癌物质二噁英，它的毒性是砒霜的900倍。当年的技术水平不够，环保风险太大，只能靠填埋。
2017年出现转机。多位中科院院士上书国务院，提出垃圾是资源。国家迅速出台《十三五全国生活垃圾无害化处理设施建设规划》，一场声势浩大的焚烧革命就此展开。
焚烧厂从2015年的104座激增到2019年的401座，2024年达到1010座，占全球总量近一半。焚烧能力从每天23.8万吨增长到116.6万吨，提前完成“十四五”目标。
资本蜂拥而至，BOT模式大行其道。企业出资建厂，银行提供贷款，地方政府提供特许经营权，项目期限长达25年。这种模式下，地方政府负担小，企业有收益，短时间内焚烧厂遍地开花。
问题是，垃圾增长没跟上建设速度。金华市的焚烧能力已超过本地垃圾总量的1.5倍。为了“吃饱”，他们不得不挖出多年前填埋的垃圾重新焚烧。广州、上海、武汉也纷纷开挖老垃圾填埋场，填补“缺口”。
国家曾给予焚烧电价补贴，每度电补贴0.65元。但随着财政压力加大，补贴逐年退坡，企业压力陡增。不少焚烧企业开始主动寻找新出路，比如烧工业垃圾、拓展供热网络、出海接项目。
问题是，中国真的垃圾不够了吗？
垃圾去哪了？
根本问题不是“垃圾少”，而是“分布不均”。一线城市垃圾量大、回收体系成熟、运输系统完备，焚烧厂运转顺畅。而在三四线城市，垃圾少、预算低、管理不足，建好的厂却吃不饱。
农村更是另一番景象。不少偏远乡村依然靠露天焚烧或简易填埋，垃圾处理能力严重不足。有些地方甚至用溶洞填垃圾，形成环境隐患。
垃圾分类也带来新局面。从2019年开始，全国陆续推行垃圾分类，尤其是厨余垃圾单独收集，让原本湿哒哒、难燃烧的垃圾变得“干净利落”。
分类后的干垃圾热值更高，更适合焚烧。但问题在于，分类后厨余垃圾缺乏配套处理设施，很多地方只能把分类垃圾混着送进焚烧厂。
这就形成尴尬局面：前端辛苦分类，后端混装混烧。一方面分类工作白做，另一方面焚烧厂还得靠补烧燃料油维持高温，有厂子为此一小时烧掉20万元油钱。
国产焚烧技术也实现逆袭。早期引进日本、德国的设备，在面对复杂的中国垃圾时频繁出故障。而如今，中国焚烧设备已完全自主化，不仅能稳定运行，还向国外出口。
中国环保企业开始走出国门。光大环境、三峰环境、上海环境等企业在中东、东南亚、欧洲布局项目，在英国、法国也有合作项目落地。
垃圾焚烧的“技术出口”成了中国环保产业的新窗口。
飞灰处理也不再是难题。上海环境首创的FAST工艺，能把飞灰转化为可销售的工业盐和炉渣集料，变废为宝，经济效益明显。
曾经我们进口洋垃圾，如今我们出口环保技术。2017年，中国全面禁止洋垃圾进口，震动全球。西方国家一度联名反对，如今却主动引进中国设备。
垃圾从负担变成了资源，环保从代价变成了收益。有企业靠AI控制焚烧炉温度，每吨垃圾发电量提升10%-15%。山东一厂每吨垃圾可烧出500度电，每四户居民的垃圾能供一户家庭一个月用电。
垃圾焚烧后的炉渣也能用来制砖、提炼金属，利润空间不容小觑。一吨炉渣可以生产300多块砖，铜铁铝等金属还可回收利用。
从“垃圾围城”到“垃圾不够烧”，中国用十年时间完成了一个国家级的环保逆袭故事。如今的垃圾是资源，是能源，是产业，是技术出海的通行证。不再是让人掩鼻绕行的负担，而是一条连接绿色经济的赛道。
未来的路还很长，但中国已经证明：即便是垃圾，也可以成为发展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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