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九年十月二日的清晨,北京新华门外挤满了全世界赶来的记者。一位金发记者举手发问:“贵国准备何时偿还清王朝和国民政府留下的外债?”话音刚落,会场瞬间安静。百余年来悬在中国人头上的那张债单,终于被摆到新中国的案头。
其实,这张债单的来历,要追溯到一百多年前的江面炮声。自一八四二年《南京条约》起,清政府在七十年里陆续落笔七百多份条约。鸦片战争、英法联军、甲午之败、八国联军……每次溃败,都是一次“价目表”的刷新。到一九一一年清朝灭亡时,账面上的赔款和外债高达七十多亿法币,折算下来约七点三亿两纹银,还不算利息。
数字再怎么冰冷,也难掩背后的血泪。山东潍县档案里有一组数据:光绪年间,仅为支付《马关条约》首期赔款,全国三分之一的田赋加倍征收;江南织造局被迫停工,几千工匠流落街头;长江中下游的稻农把多收的稻谷用牛车拖到江边,换来的却是远走东南亚当苦力的船票。要命的不是交钱,而是每年加收的四厘利息,像藤蔓一样缠住财政大树,让它再难抽芽。
辛亥革命推翻皇权,并未推倒旧账。民国成立第二年,临时大总统孙中山召开紧急国务会议。会上有人建议:“干脆宣布债务作废,和列强重新谈判。”但各国舰船已在外海游弋,北洋军阀蠢蠢欲动。孙中山最终同意对外发表《临时大总统布告》,照旧承认历代条约。原因再朴素不过——实力不济,稍有差池,就可能重演庚子景象。
权力很快落入袁世凯手中。为了坐稳龙椅,他四处借债。二十一条、善后借款、金边矿山抵押……凡能典当者无不纳上。民国十四年,财政部统计显示,外债本息已超过九亿旧银元,海关完税与盐税收益高达六成用于还息。说句刺耳的,上海外滩灯火璀璨,背后却是中国关税被英国驻税务司一支笔签走。
一九四五年,日本投降,国土虽光复,可国民政府的财政更为凋敝。抗战巨额军费尚未消化,又赶上内战重启。外债?只能先搁着。到一九四八年底,汇总数字显示,旧朝旧政权尚欠列强债务约合七点三亿两白银,成为一笔名副其实的“烂账”。西方外交界心里明白,中共若执政,这笔钱就是施压的抓手。
进入一九四九年春,北平和平解放谈判期间,中共中央财经小组曾做过一份文件,罗列三种处理方案:一是照付,二是分期议付,三是拒不承认。会上意见分歧。有人担心,“若全盘否认,是否会惹来封锁?”毛泽东看完材料,只说一句:“欠债的是满清,受难的是人民;今天的中国,已不是那个跪着的中国。”
十月末,《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共同纲领》正式发布。其中第十五条写得铿锵——废除帝国主义在华一切特权,拒绝旧债。这不是空头宣言,而是国家行为。短短三个月,政务院先后发出三道命令:取消列强在华领事裁判权、收回海关自主关税权、冻结一切旧债结算渠道。外电惊呼:北京“撕毁”条约。
舆论压力席卷而来。英国《泰晤士报》评论,若中国赖债,将失去“文明国家”资格。美国国务院更是暗示,若不谈判解决债务,别指望加入联合国。冷眼旁观间,苏联成为第一个承认新中国的常任理事国。斯大林看重的,是合作者,而不是债主身份。在这一层意义上,毛主席只用了一个文件,加一通外交辞令,就让西方多年经营的“债务锁链”瞬间失灵。
当然,纸面声明只是第一步。要把特权、租界、驻军等陈年顽疾连根拔除,还得边谈判边行动。一九五○年二月,北京市人民政府照会英、美、法使团:东交民巷驻防制度即日终止,三十日内全面撤兵。英使馆想拖延,理由是“公使夫人习惯了每天去协和医院”。中方办事员答得干脆:“咱们北京医院也有好医生,要看病请移步。”数周后,最后一辆英军卡车驶离胡同口,门牌重换为“东交民巷丙十号”,不再写“使馆界”。
同年四月,新中国与英国在北京秘密接触。英方代表费尽口舌:“债务可以减免部分,余款分五十年偿付,可否?”外交部郑重回复:“清政府签过的,不算;国民党政府签过的,也不算。谈合作可以,谈债务不必。” 这番话,被西方报刊译出后广为转载,却无法撼动既成事实——关税已由中国自定,铁路、矿山一一回收,外国银行不得再挤占盐税、关税作抵押。
旅顺、大连的问题更难。斯大林本想把出海口留作远东保险,毛主席当面陈词:抗战打了十四年,东北流尽鲜血,不可能再做殖民地。双方最终在一九五○年二月十四日签订新的中苏友好同盟互助条约。条款里,旅顺口和大连在五年内交还中国,苏军撤离,长春铁路主权归还。同年,首批苏军列车从满洲里启程,车窗里有士兵冲着中国百姓挥手致意,这一幕成为东北人难忘的画面。
赔款拒付的决定表面强硬,背后是冷静的盘算。首先,列强早在一九三零年代就拿到本息大头,真正剩下的,多是做账数字。再者,二战后国际力量对比剧变,美国欧洲忙着冷战,英法自身财政拮据,谁也不愿为几亿两过时白银再开远东战场。最关键一点,新中国掌握了完整疆域、亿万人民和潜在市场,外资要做生意,绕不过北京。当年华盛顿对华输出机械设备的商人就抱怨:“政治家说不,资本家可等不及。”
不可讳言,单凭一纸“拒付”并不能让债权国心甘情愿。于是,外交部推出了“新账新算、旧账封存”策略。凡与新中国进行贸易,可享最惠国关税;若纠缠旧账,贸易之门立即紧闭。实际效果如何?一九五一年到一九五四年,中英、中法港口间的货运量反而连年上升。资本用脚投票,债务阴影随风而散。
有意思的是,当时不少国内学者担忧信用受损。政务院财经委员会统计干部给周总理写了封信,前半夜还忐忑不安。结果批示很简短:“新中国的信用,从不以清廷借条为担保,而以人民的劳动、土地、市场为支撑。”这句话后来被翻译成多国语言,登在数十家外报上,被解读为亚洲新政权的经济宣言。
到一九五六年,最后一处外资控股关卡——天津海关,也完成移交。那一年,原清末庚子赔款档案被送进国家档案馆密室,标注“永久封存、供学术研究”。七点三亿两,终成一叠尘封的文件,而非拖累新时代的锁链。
回头细数,毛主席处理旧债的高明之处不在“赖”,而在于精准判断国际力学,把握了债权国不愿再次动武、又急需重启贸易的心理窗口;更在于内部团结的政治底气——百废待兴的人民中国,宁肯勒紧腰带,也不肯再当被动“赔款机器”。当年的那位金发记者后来写书回忆:“北京的新主人用一张薄薄的文件,把旧世界最沉重的狗链剪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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