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国统一部长官郑东泳向总统李在明的工作汇报中提出了“高铁借道朝鲜直达北京”的一揽子政策设想,希望通过基础设施联通、赴朝观光、和平通商并行,实现2025年半岛和平共存的目标。
有人认为“梦想太大”,也有人称赞“敢于想象”。最重要的是,这并不是民间的脑洞,而是官方的方案,目标就是把中国、朝鲜、韩国连成一条线,让人流、物流动起来,为半岛降温。推进节奏卡在了特朗普访华前的四个月窗口,被视作成败分水岭,即便南北双方没有沟通,也要找缝隙、设抓手,维持交流火苗。
最吸引人的高铁线路是从首尔出发,途径朝鲜到达北京。郑东泳表示该设想并非空想,最早是由中方提出的,符合“一带一路”战略,还可以促进东北亚地区的发展。2018年南北首脑会谈的时候,朝鲜也表达过连接的愿望。如果能够促使中方积极参与斡旋,那么可以将该项目从概念转变为大体量区域合作,在此基础上铺设好“交通线”,为合作提供抓手。
观光方面主要采取分步实施的方式。朝鲜江原道元山葛麻海滨旅游区已经建成但是没有投入使用,酒店客房有一万多间,是金刚山酒店的十倍左右,被金正恩称为“人民的夙愿工程”。当初项目有可能把韩国游客纳入目标客户群中,打算先让海外韩国侨民个人游试点,了解流程、风险以及接待能力之后,再决定是否扩大。
同时设计南北联运:到元山的中国游客可以入境束草继续游览首尔;到达首尔的中国游客也可以从束草短途前往元山,形成环游。该方案依赖于中国游客的数量级、区域内的交通互连互通,也依赖于中方愿意进行协调。逻辑上通,但是要素多、环节复杂,任何一个环节出现问题都会导致整个项目无法继续。
通商方面提出了以朝鲜矿产(包括稀土)交换为主要内容的“和平通商体系”。货款不直接进到入境口,而是要进入到资金中转账户里,通过区块链来实现透明监管,形成“钱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谁可以查看、谁有权限”可以核实的闭环。
资金主要用以购买朝鲜民生物资,医疗健康类物资优先,力求在制裁环境下寻找合规和实用之间的最窄路径。郑东泳还强调,根据《政府组织法》,南北关系以及对朝政策属于统一部的主要职责范围之内,政策的制定和执行应该由统一部来负责,目的在于对之前统一部与外交部之间的职权争议进行界定。
总统在非公开会议上询问了韩国的“5·24措施”(2010年“天安舰”事件之后出台),统一部回答说该措施已经“名存实亡”,是否废除要视情况而定,如果发布声明的话也要由统一部来发布。即使降低这个门槛,大多数能带来经济效益的活动仍然会被联合国安理会对朝制裁所限制。更麻烦的是,朝鲜近几年提出“敌对两国论”,在政治叙述中把韩国当作敌对国家,南北关系的“特殊性”标签被摘掉,谈判桌等于被收走一半。外界质疑主要集中在,即使松绑,朝方是否能回到谈判桌前,也难以把握。
政府内部的意见不统一。外交部长赵显提出“中间态”的构想认为有积极意义,但窗口期难得,推进路径上和统一部存在分歧,已经向总统汇报并且得到理解。李在明在公开讲话中对两边进行“双面施压”,要求外交通通到位,鼓励统一部保持耐心,一点一点地建立互信,同时确定统一部的主要任务。在部门协调方面,决定重新启动次官级沟通渠道,即统一部次官和外交部外交战略情报本部长每月举行一次会晤,信息共享、分歧对表。该机制不是第一次出现,在2005年郑东泳第一次担任统一部长官的时候就曾用过座谈的形式来运作。此次重启表示时隔20年左右,两边又建立起了经常性的对话平台,政策推行中产生的摩擦也有了一个较为稳定的出口。
高铁要经过把韩国视为“敌对国家”的地方,观光、通商都有闸门、红线。统一部仍然要推,这是为了“打开突破口”:局面越僵持就越需要采取行动来撬动。但是设想中的“民族共同体”观念与现实之间存在着一定的矛盾。朝鲜在意识形态上已经拆解了“同民族国家”的叙事,国内政治合法性与外部安全战略紧密结合在一起,想通过一条高铁、几条旅游线路来实现突破,难度和风险都十分明显。
人员流动成为主要矛盾,朝鲜体制对外来人员采取谨慎甚至排斥的态度,金刚山旅游的先例表明政治气候稍有变化就停止。元山项目规模更大,如果牵涉到大数量的韩国游客,那么风险就会更高。统一部把“海外侨民个人游”当作试点,把杠杆放在了最轻的一端;即使如此,是否过关还要看朝鲜的安全尺度,这是结构性约束。
对外部斡旋的设想也要进行校正。方案对中方的角色有着很高的期望,在高铁、联运旅游、矿产交易监管等方面都需要中方“出场”,并提供资源、协调。中国在半岛问题上的基本立场就是稳定、避免局势升级、保持自身的战略环境;缓和紧张局势、促进区域互联互通是长期目标,但是给韩国统一叙事增加额外的政治资本不符合大国的行为逻辑,项目所能带来的直接政治利益更多地体现在韩国国内议程上。在制裁链条、对朝关系平衡、中美博弈的大背景下,此事复杂化的概率很高,把中国设定为“全力配合的外部推手”,这样的期望可能会落空。
但是这套方案还是有亮点的:敢于在最冷的时候点火的精神值得表扬;用区块链来打造资金透明闭环、用民生物资进行试点是具有一定技术含量的探索;各部门之间建立起常态化的沟通渠道,至少可以防止“各吹各的号”。
但是把创意变成运行线路,要过合规、政治、安全三关;每一关都不是一家可以搞定的,外部环境也不是韩国能够单独改变的。民众的感受很现实,高铁一通之后,首尔到北京的时间成本直接降低,商务和旅游都会发生改变,束草—元山短线周末串一串海边的想法也挺吸引人的。但是主流诉求还是安全、合规、可持续这三点要稳住。
关于“5·24措施”是否会在某一时点正式取消、是否可以在国际制裁框架下找到更大的空间、中国是否有意愿并且有能力去协调项目资金、朝鲜是否愿意并且能够为旅游打开一扇小窗,使得试点有始有终,都需要用具体的合同、细则、联合检查以及信息共享来回答。如果创意不能和现实“对上”,那么高铁的蓝线仍然会停留在屏幕上,元山的酒店仍然会停留在账面上,“和平共存元年”也只会留在口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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