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铁饭碗
张卫国七十三了。
每个月十五号，是他雷打不动的“大日子”。
他会揣着那本深红色的存折，走到小区门口的工商银行。
取款机他不会用，嫌那玩意儿冰冷，没人情味。
他喜欢排队，喜欢隔着防弹玻璃，把存折和身份证递给柜台里的小姑娘。
看着对方在键盘上一阵敲打，然后打印机“吱吱”作响，一串新的数字就落在了纸上。
这个月，退休金又涨了八十块。
张卫国心里那股踏实劲儿，就跟刚出锅的馒头一样，又热又暄腾。
他把三千块现金仔细点了一遍，塞进裤子最里层的口袋，拍了拍，这才慢悠悠地往家走。
回家路上，他特意绕到小区的花园。
几个老伙计已经占好了老地方，石桌上摆着茶缸，正吞云吐雾。
“老张，‘领饷’回来了？”
老李头眯着眼，打趣道。
张卫国不说话，只是从兜里掏出刚买的“红双喜”，一人散了一根。
他自己不抽，但这个派头得到位。
“今年形势不错，又给咱们涨了点。”
他轻描淡写地说，眼睛却瞟着众人羡慕的目光。
他这退休金，在他们这群老厂的退休职工里，算是高的。
当年他是车间主任，级别摆在那儿。
老李头嘬了口烟，酸溜溜地说：“你这铁饭碗，是真铁啊，旱涝保收。”
张卫国笑了笑，没接话。
他这辈子最得意的，就是这个“铁”字。
年轻时在红旗机械厂，那是铁饭碗。
单位分房，分的也是红砖小楼，一住就是一辈子。
退休了，拿的是铁工资，每个月准时到账，比儿子女儿给的都准。
他觉得，人老了，手里攥着钱，腰杆子才能硬。
回到家，老伴王秀英正在厨房里忙活。
抽油烟机轰轰地响，一股葱花炝锅的香味飘出来。
“回来了？”
王秀英头也不回地问。
“嗯。”
张卫国应了一声，径直走进卧室。
他把门关上，从口袋里掏出那三千块钱。
两千五，塞进床头柜那个带锁的铁盒子里，那是家里的备用金，他管着。
剩下五百，是他这个月的零花钱。
他把钱展平，一张一张塞进钱包，心里舒坦极了。
出来的时候，王秀英已经把两菜一汤端上了桌。
西红柿炒鸡蛋，蒜蓉空心菜，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
“跟你说多少次了，血压高，少吃咸的。”
王秀英把一碗米饭放到他面前，嘴里絮叨着。
张卫国皱了皱眉，没作声。
他夹了一筷子西红柿炒蛋，咸淡正好。
老伴就是这样，嘴上说一套，手里做一套。
“下午我跟李婶她们去趟超市，鸡蛋又便宜了。”
王秀英说。
“嗯。”
张卫国埋头吃饭。
“你下午没事，把阳台那几盆花浇浇水。”
“嗯。”
“还有，磊磊上个礼拜寄回来的那个按摩仪，你到底用不用啊？放那儿都落灰了。”
磊磊是他们的儿子，张磊，在深圳当什么销售总监，一年到头回不来两次。
“那玩意儿嗡嗡的，吵得慌。”
张卫国有点不耐烦了。
王秀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屋里只剩下吃饭的轻微声响。
张卫国觉得，这日子就跟这碗白米饭一样。
看着寡淡，但实在，能填饱肚子。
他有退休金，有房子，儿子有出息，女儿张静也嫁在本市，生活安稳。
他觉得，一个男人到了这岁数，能混成他这样，就算圆满了。
至于王秀英的唠叨，就像吃饭时的背景音，听了几十年，习惯了。
他从没觉得，这唠叨有什么要紧的。
就像他从没觉得，每天给他做饭、洗衣、收拾屋子的这个人，有什么特别的。
她就像家里的桌子、椅子，一直在那儿，理所应当。
下午，他睡了个午觉起来，王秀英已经出门了。
屋里静悄悄的。
他按照吩咐，去阳台浇花。
那几盆君子兰长得油光水滑，是王秀英的宝贝。
他拎着水壶，一盆一盆浇过去，心里琢磨着，晚上让女儿一家过来吃饭，显摆一下他新涨的工资。
他拿出手机，想给女儿打电话。
就在这时，一阵天旋地转的感觉猛地袭来。
他手里的水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想扶住墙，却发现整个世界都在晃。
阳台上的那片夕阳，在他眼里碎成了无数片金色的光斑。
他最后的意识，是感觉自己的身体，像一截被砍倒的木头，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第二章 一道裂缝
张卫国再睁开眼，看到的是一片刺眼的白色。
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子里，让他呛了一下。
“爸，你醒了！”
女儿张静的声音带着哭腔。
他转了转眼珠，看见女儿和女婿都在床边，眼睛红红的。
王秀英坐在旁边的凳子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我……这是在哪儿？”
张卫国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在医院，爸。你晕倒了，幸亏妈回来得早。”
张静给他掖了掖被角。
晕倒？
张卫国想起来了。
阳台，水壶，还有那片破碎的夕阳。
他心里咯噔一下。
自己那引以为傲的身体，居然也“罢工”了？
医生很快就来了，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
他拿着个小本子，问了张卫国几个问题，又用听诊器在他胸前听了听。
“没什么大问题，就是高血压引起的短暂性脑缺血发作。”
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很平静。
“算是个警告吧，大爷。以后得注意了，按时吃药，清淡饮食，不能再逞强了。”
张卫国躺在床上，没说话。
“警告”这个词，像根针，扎在他心上。
他张卫国一辈子，都是给别人警告的，什么时候轮到别人来警告他了？
儿子张磊的电话，很快就打了过来。
是打给张静的。
张卫国能听到女儿对着电话那头大声说：“哥，你放心吧，医生说没大事，就是得住院观察几天。”
“钱够不够？我马上给你转五万过去！”
电话那头，张磊的声音很大，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果断。
“够了够了，爸的医保能报不少，你别操心了。”
挂了电话，张静对张卫国说：“爸，我哥让你安心养病，钱的事不用愁。”
张卫国“嗯”了一声。
他知道，儿子孝顺。
这种孝顺，就像他的工作一样，高效，直接。
用钱解决一切能用钱解决的问题。
很快，张磊安排的“服务”就到位了。
他托关系，把张卫国从普通病房转到了单间。
宽敞，安静，带独立的卫生间。
他还通过什么APP，请了个护工，二十四小时陪护。
张静也忙前忙后，每天熬了汤送过来，一会儿叮嘱他吃药，一会儿给他削水果。
女婿也是个实在人，跑上跑下办各种手续，没一句怨言。
张卫国觉得自己像个被供起来的菩萨。
吃的，用的，都是最好的。
退休金和医保卡躺在床头柜里，纹丝未动。
儿子转来的钱，像一道坚固的防线，让他觉得无比安心。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那道裂缝，却越来越大。
这裂缝，是从他身体里裂开的。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连下床去上个厕所，都需要人扶。
护工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手脚麻利，但话不多，脸上总是一种职业性的平静。
他想喝口水，一抬手，护工就把水杯递到了嘴边。
他想翻个身，一动弹，护工就过来帮他调整枕头。
他像个提线木偶，所有动作都被人提前预判了。
这种无微不至的照顾，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窒息。
王秀英每天也来。
她不像张静那样咋咋呼呼，也不像护工那样“专业”。
她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给他织毛衣，或者只是看着窗外发呆。
有时候，她会削个苹果，用小刀切成一小块一小块，插上牙签，放在他手边。
他不说吃，她也不劝。
有时候，他睡着了，迷迷糊糊中，能感觉到一双粗糙的手，在轻轻给他擦脸，擦手。
那力道很轻，带着熟悉的、淡淡的肥皂味。
他知道，是王秀英。
有一天晚上，他半夜醒来，口渴得厉害。
护工在陪护床上睡得很沉。
他不想麻烦她，就自己撑着想坐起来。
结果一动，浑身都使不上劲，差点从床上滑下去。
就在这时，一直蜷在小沙发上打盹的王秀英，像被惊醒的猫一样，一下子蹿了过来。
“你要干啥？怎么不叫人？”
她的声音里带着惊恐。
“想……喝水。”
张卫国有些狼狈。
王秀英没再说话，倒了水，小心地喂他喝下。
他靠在床头，看着窗外清冷的月光，忽然觉得，这个住了几十年的身体，变得无比陌生。
而那些他曾经引以为傲的退休金、房子、有出息的儿女，在这一刻，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它们就像墙上挂着的画，能看，能炫耀，却没法在他口渴的时候，递上一杯水。
那道裂缝，在他心里，无声地蔓延开来。
第三章 孝顺的“项目”
张卫国出院那天，儿子张磊特意从深圳飞了回来。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下车就拉着一个大行李箱。
“爸，感觉怎么样？”
他一边说，一边从行李箱里往外掏东西。
两盒包装精美的海参，几罐进口的蛋白粉，还有一个最新款的血压计。
“医生说了，你这是老毛病，得养。这些都是托人买的，对恢复好。”
张磊把东西一样样摆在桌上，像是在陈列战利品。
张卫国看着他，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出一个字：“好。”
张磊在家里待了不到二十四小时。
这期间，他的电话就没停过。
“王总，那个合同细节我们再敲一下。”
“喂，小李，下午的会议资料发我邮箱。”
他说话语速极快，眉头总是习惯性地皱着。
他跟张卫国说话的间隙，还要处理好几个工作邮件。
他给家里请的钟点工加了钱，让她以后每天多做两个小时，负责买菜做饭。
他拉着张静到阳台，低声交代了很久。
无非就是监督父亲按时吃药，定期复查，有情况随时给他打电话。
张卫国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儿子忙碌的身影，觉得他不像回来看望父亲的，倒像是在处理一个紧急的“项目”。
这个项目，就是他的健康。
张磊是项目总负责人，负责资金支持和远程遥控。
张静是现场执行人，负责日常监督和情况汇报。
钟点工和护工，是外聘的专业团队。
而他自己，就是这个项目本身。
一个需要被精心维护、不能出任何差错的“资产”。
临走前，张磊又塞给张卫国一张银行卡。
“爸，这里面有十万块，密码是您生日。您和妈想吃啥买啥，别省着。”
张卫国捏着那张冰冷的卡片，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儿子是孝顺的，这种孝顺，沉甸甸的，是用真金白银堆出来的。
可他就是高兴不起来。
张磊走了，家里又恢复了平静。
钟点工每天准时上门，饭菜做得比王秀英精致，四菜一汤，荤素搭配。
可张卫国吃着，总觉得少点什么味儿。
他想吃王秀英做的手擀面，上面卧一个荷包蛋。
可王秀英说：“医生让你吃清淡的，面条不好消化。”
他想下楼去花园里跟老伙计们杀一盘象棋。
王秀英说：“外面风大，你刚出院，再着凉了。”
他的活动范围，被严格限制在这不到八十平米的空间里。
每天的生活，就像一张被精确规划好的时间表。
早上八点，吃药，量血压。
上午十点，在阳台上坐着晒太阳。
中午十二点，吃饭。
下午三点，吃药，午睡。
晚上七点，看新闻联播。
女儿张静几乎每天都来，带着外孙。
但她总是来去匆匆。
“爸，我给您带了刚炖好的鱼汤，没放盐。”
“爸，这是学校老师发的卷子，您看看，现在的孩子多苦。”
她的话题，永远围绕着她的儿子、她的家庭。
她坐在沙发上，一边削苹果，一边还在用手机给儿子检查作业。
外孙也坐不住，在屋里跑来跑去，把张卫国刚整理好的报纸弄得一团糟。
张卫国看着他们，觉得他们就像是来完成任务的。
探望生病的父亲，是任务的一部分。
他们关心他，但他们的世界，已经没有太多空间留给他了。
有一次，张静又在抱怨儿子不听话，成绩下降。
张卫国听得心烦，忍不住说了一句：“孩子嘛，慢慢教就是了。”
张静立刻停下了话头，看了他一眼，说：“爸，您不懂，现在竞争多激烈啊，一步跟不上，步步跟不上。”
那一刻，张卫国忽然觉得，自己跟儿女之间，隔着一条很深很深的代沟。
他们说的那些“竞争”、“内卷”、“KPI”，他一个也听不懂。
而他想说的那些陈年旧事，厂里的辉煌，他们也没兴趣听。
他们活在一个高速运转的世界里，而他，被留在了原地。
晚上，钟点工走了，张静也带着外孙回家了。
屋子里一下子空了下来。
王秀英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哗地响。
张卫国独自坐在客厅，电视里放着热闹的综艺节目，明星们在夸张地大笑。
他却觉得，这屋子空得能听见回声。
他忽然很想念以前的日子。
那时候，虽然跟王秀英也经常拌嘴，但家里是有烟火气的。
他可以自由地去公园，去菜市场，去跟老伙计们吹牛。
他可以决定晚饭是吃米饭还是吃馒头。
他可以掌控自己的生活。
而现在，他的一切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成了这个家最重要，也最没用的一个人。
那张十万块的银行卡，就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
他一次也没动过。
他知道，这钱能买来最好的药，最好的补品，但买不来他失去的自由，和那份正在迅速流失的、作为一家之主的存在感。
第四章 空房子里的回声
张卫国觉得自己像个被圈养起来的动物。
吃喝拉撒，都有人伺候。
但他失去了自由。
他开始变得沉默，易怒。
钟点工做的饭菜，他总是挑三拣四。
“今天的鱼太腥了。”
“这青菜炒得太烂了。”
钟点工是个老实人，不敢还嘴，只是默默地把菜端走。
王秀英就在旁边看着，也不说话。
等钟点工走了，她会重新去厨房，给他下碗面条，或者热两个馒头。
他知道自己是在无理取闹。
可他控制不住。
他心里的那股火，没地方撒，只能冲着最亲近的人来。
有一天下午，他想自己去倒杯水。
刚站起来，腿一软，差点又摔倒。
王秀英像背后长了眼睛，从厨房里一个箭步冲出来扶住他。
“你又要干嘛！不是说了让你别乱动吗？”
她的声音又急又高。
张卫国被她吼得一愣，一股无名火“噌”地就上来了。
“我就是想倒杯水！我还没死呢！用得着你这么看着我吗？！”
他甩开她的手，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王秀英也愣住了，站在原地，看着他。
她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我是怕你再摔了。”
张卫国看着她花白的头发，还有那双因为常年做家务而变得粗糙的手，心里的火，一下子就熄了。
变成了浓浓的愧疚。
他这是在干什么啊？
他把自己的憋屈，都撒在了这个唯一全心全意照顾他的人身上。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听着身边王秀英平稳的呼吸声，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他开始回想。
回想这几十年，王秀英是怎么过来的。
年轻时，她跟着他，从农村来到城市。
在纺织厂上班，三班倒，很辛苦。
下了班，还要回家做饭，带孩子，伺候他这个“大爷”。
他那时候在厂里是个小领导，回家就翘着二郎腿看报纸，什么家务都不沾手。
他觉得，男人就该主外，女人就该主内。
后来孩子大了，上学了，她又开始操心孩子的学习。
再后来，孩子工作了，结婚了，她又开始操心他们的房子，他们的家庭。
现在，他们老了，她又开始操心他的身体。
他忽然发现，这个女人的一辈子，好像都是为别人活的。
为他，为孩子，为这个家。
他从来没有真正关心过她。
不知道她喜欢吃什么，不知道她有什么爱好。
他甚至连她什么时候开始有白头发，什么时候背开始驼了，都记不清。
而他呢？
他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为自己的“铁饭碗”骄傲，为自己的退休金得意，为儿女的“出息”炫耀。
他把这些当成自己的勋章。
可当他倒下的那一刻，这些勋章，都帮不了他。
真正能扶住他的，只有身边这个他忽略了一辈子的老伴。
屋子很静，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一下，一下，敲在张卫国的心上。
他觉得这房子，从来没有这么空旷过。
儿子在深圳的豪宅里，女儿在她自己的小家里。
他们都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轨道。
偶尔的关心和问候，就像从遥远的星球传来的信号，微弱，且有时差。
只有他和王秀英，被留在了这个老房子里，像两个被遗忘的宇航员。
他侧过身，看着黑暗中王秀英的轮廓。
他忽然有种冲动，想伸出手，去碰碰她。
就像年轻时，他们刚谈恋爱那会儿。
可他的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几十年了，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去表达这种亲近了。
他只是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
“老太婆，对不住了。”
第五章 一碗没放盐的粥
张卫国的身体，在王秀英的精心照料下，一天天好起来。
他可以自己下床，慢慢地在屋里走动了。
他的脾气，也收敛了很多。
他开始试着去观察王秀英。
他发现，她每天早上六点就起床了。
轻手轻脚地去厨房，把他的药和温水准备好，放在床头。
然后开始熬粥。
小米粥，她会熬上一个多小时，直到米油都出来，稠乎乎的，养胃。
他发现，她有风湿病。
每到阴雨天，她的膝盖就疼。
她会自己偷偷地用热毛巾敷，或者贴上膏药。
但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
他发现，她喜欢看一部叫《家长里短》的电视剧。
每天晚上七点半，她都会准时守在电视机前。
看得时候，会跟着里面的人物一起笑，一起掉眼泪。
但他以前总嫌那电视剧吵，让她戴上耳机。
这些他从未留意过的细节，像一幅幅慢镜头，在他眼前清晰地展开。
他觉得自己像个刚学会看东西的婴儿，对这个共同生活了近五十年的女人，充满了陌生和好奇。
有一天早上，王秀英把一碗小米粥端到他面前。
他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今天这粥，怎么没味儿？”
王秀英“啊”了一声，赶紧自己也尝了一口。
“哎呀，你看我这记性，忘放盐了！”
她说着就要把碗端走。
“算了算了，就这样喝吧。”
张卫国拦住了她。
“医生不是说要清淡饮食吗？正好。”
他拿起勺子，一口一口，慢慢地把那碗没放盐的粥喝完了。
王秀英在旁边看着，有点不好意思。
“人老了，脑子不中用了。”
她自嘲道。
“不老，你比我还年轻两岁呢。”
张卫国说。
这是几十年来，他第一次跟她这么心平气和地开玩笑。
王秀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像秋日里绽放的菊花，带着一丝羞涩，和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惊喜。
那天下午，张静又来了。
照例是抱怨了一通儿子的学习，又叮嘱了张卫国一堆注意事项。
临走时，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爸，这是我托人从国外买的护肝片，据说效果特别好，您记得按时吃。”
张卫国接过来，看也没看，就放在了茶几上。
等张静走了，他拿起那个盒子，全是英文，一个字也看不懂。
他把它扔进了抽屉，跟那张十万块的银行卡放在了一起。
晚上，他和王秀英一起看电视。
又在放那部《家长里短》。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回卧室，而是坐在她旁边，跟着一起看。
电视剧里，老两口因为一点小事吵架，吵得不可开交。
王秀英看得直摇头。
“这老头子，脾气怎么这么犟。”
张卫国在旁边，冷不丁地冒出一句：“跟我年轻时候一样。”
王秀英转过头，惊讶地看着他。
“你还知道你脾气犟啊？”
“知道。”
张卫国点点头，眼睛还看着电视。
“以前在厂里，都叫我‘张铁牛’，一根筋。”
王秀英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上扬。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你还记不记得，咱们看的第一场电影是啥？”
张卫国想了想。
“《地道战》？”
“不对。”
“《英雄儿女》？”
“也不对。”
王秀英白了他一眼。
“是《小兵张嘎》。那时候你刚从部队回来，穿着军装，可神气了。”
张卫国愣住了。
他自己都忘了的事，她还记得这么清楚。
“那天，你还给我买了一根冰棍。”
王秀英继续说，像是在回忆一件珍宝。
“两分钱一根的，我舍不得吃，一路拿到家，都快化没了。”
张卫国听着，鼻子忽然有点发酸。
他好像看到了，一个扎着两个大辫子的年轻姑娘，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根快要融化的冰棍，脸上带着满足的笑。
那一刻，他心里某个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他忽然明白。
儿子女儿的孝顺，是责任，是义务。
他们给他钱，给他买补品，是希望他这个“项目”能平稳运行，不要给他们添麻烦。
而王秀英给他的，却是生活本身。
是那一碗忘了放盐的粥，是那一场记了几十年的电影，是那份融入了柴米油盐、早已成为习惯的陪伴。
这种陪伴，无价。
第六章 公园里的新步子
天气好的时候，王秀英会扶着张卫国，到楼下的小花园里走走。
这是他生病以来，第一次重新回到这个熟悉的地方。
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很舒服。
花园里的桂花开了，香气一阵阵飘过来。
张卫国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个刚学走路的孩子。
他的手，搭在王秀英的胳膊上。
他能感觉到，她的胳膊很瘦，但很有力。
老李头他们几个，还占着那个石桌。
看到张卫国，都站了起来。
“老张，你可算出来了！”
“身体怎么样了？看着气色不错啊。”
张卫国笑了笑。
“托福，阎王爷不收。”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找个位置坐下，摆开架势谈天说地。
他只是扶着王秀英，在旁边站了一会儿。
老李头递过来一根烟。
张卫国摆了摆手。
“戒了。”
众人都是一愣。
要知道，张卫国以前虽然自己不抽，但最喜欢给别人散烟，那是他的一种社交方式。
“哟，嫂子管得严啊。”
老李头打趣道。
王秀英有点不好意思，想解释。
张卫国却抢先开了口：“不是她管我，是我自己想通了。”
他看着老伙计们，语气很平静。
“这人啊，到了七十多岁才明白，什么退休金，什么儿女出息，都是虚的。”
“都不如自己有个好身体，身边有个能陪你说话的老伴儿。”
他说完，整个石桌旁都安静了。
老伙it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表情都很复杂。
有赞同的，有不屑的，也有若有所思的。
张卫国没再多说。
他觉得，这话是说给他们听的，更是说给自己听的。
这是他躺在病床上，花了几个月的时间，才悟出来的道理。
以前，他总觉得王秀英唠叨。
现在他才明白，那不是唠叨，那是关心。
一个不关心你的人，才懒得跟你废话。
以前，他总觉得男人要有钱，有地位，才有尊严。
现在他才明白，对一个老人来说，最大的尊严，是能自己吃饭，自己上厕所，不给别人添麻烦。
他和王秀英没待多久，就慢慢往回走了。
路上，碰到邻居赵婶。
赵婶的老伴前年走了，现在一个人过。
儿子倒也孝顺，给她请了保姆。
可她每天还是孤零零地坐在楼下，眼神空洞。
“秀英，扶着老张出来散步啦？真好。”
赵婶羡慕地说。
王秀英笑了笑：“他非要出来走走，拦都拦不住。”
张卫国看着赵婶，心里忽然一阵感慨。
他想，如果这次倒下的是王秀英，或者，如果他没有王秀英，那他现在，会不会也跟赵婶一样？
守着一屋子的钱和补品，守着一个空荡荡的家，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响起的电话。
他不敢想下去。
他只是把搭在王秀英胳膊上的手，又收紧了一点。
回到家，张卫国主动说：“中午别让钟点工做了，我想吃你做的疙瘩汤。”
王秀英愣了一下，随即高兴起来。
“行！我这就去和面！”
她像个得了糖果的孩子，转身就钻进了厨房。
很快，厨房里就传来了“咚咚咚”的切菜声，和“哗哗”的水声。
张卫国坐在客厅里，听着这些熟悉的声响，心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
他知道，他的生活，正在迈出新的步子。
这个步子，不再是朝着更高的退休金，或者更值得炫耀的资本。
而是朝着身边这个，陪了他一辈子的女人。
第七章 阳台上的太阳
张卫国的生活，建立了一种新的秩序。
他不再把那本红色的存折看得那么重了。
他把家里的财政大权，交给了王秀英。
王秀英拿着那张他捂了几十年的工资卡，手都有点抖。
“你……你这是干啥？”
“你是一家之主，当然你管钱。”
张卫国说得理直气壮。
王秀英看着他，眼睛里亮晶晶的。
他开始学着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家务。
比如，吃完饭主动收拾碗筷。
虽然他总是笨手笨脚，把水溅得到处都是。
比如，帮王秀英摘菜。
他会戴上老花镜，坐在小板凳上，把芹菜的叶子一点点摘掉，摘得干干净净。
儿子张磊打来电话，照例是问钱够不够用。
张卫国第一次拒绝了他。
“够了，你爸的退休金，足够我俩花了。你把钱留着，自己也不容易。”
电话那头的张磊沉默了很久。
女儿张静送来的那些进口补品，他也没再扔进抽屉。
他会当着女儿的面，让王秀英给他冲上一杯，然后喝掉。
他不想让女儿觉得，她的孝心被忽视了。
但他心里清楚，这些东西，远不如王秀英熬的那碗小米粥。
他的身体恢复得越来越好。
已经可以不用人扶，自己在家附近慢慢溜达了。
他还是会去那个小花园，但不再是为了炫耀。
他会跟老伙计们聊聊菜价，聊聊天气，聊聊电视剧里的家长里短。
他发现，当他不再端着车间主任的架子时，大家反而更愿意跟他说话了。
秋天的下午，阳光很好。
张卫国搬了两把藤椅，放在阳台上。
他和王秀英，一人一把，并排坐着，晒太阳。
阳台上的那几盆君子兰，被王秀英养得油绿发亮。
“你看那盆，又要开花了。”
王秀英指着其中一盆，高兴地说。
张卫国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花苞鼓鼓的，确实快开了。
“你伺候得好。”
他由衷地夸了一句。
王秀英抿着嘴笑，没说话。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谁也不说话。
但一点也不觉得尴尬。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远处传来孩子们嬉笑的声音，和街上隐约的车流声。
张卫国觉得，这才是生活。
不是银行存折上那一串冰冷的数字，也不是儿女电话里那些程式化的问候。
而是这触手可及的温暖，和身边这个能一起分享沉默的人。
这时，张卫国的手机响了。
是儿子打来的视频电话。
屏幕上，张磊的脸显得有些疲惫。
“爸，妈，吃饭了吗？”
“吃了吃了。”
王秀英凑到镜头前，笑呵呵地问：“你怎么样啊？工作别太累了。”
“没事，习惯了。”
张磊的目光，落在张卫国身上。
“爸，您气色看着真不错。”
“还行吧，每天跟你妈出去溜达溜达。”
张卫国说。
他们聊了几句家常，张磊那边似乎又有工作要忙。
“爸，妈，那我先挂了啊，下个月我争取回来一趟。”
“行，你忙你的，不用惦记我们。”
挂了视频，王秀英还有点意犹未尽。
“磊磊好像又瘦了。”
“当领导的，操心多。”
张卫国把手机放在一边，重新靠回藤椅里。
他看着身边王秀英被夕阳染成金色的侧脸，和她鬓角那些藏不住的白发。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老太婆，明天我想吃你做的疙瘩汤了。”
王秀英转过头，嗔怪地白了他一眼。
“天天就知道吃，馋猫。”
她的嘴角，却忍不住向上扬起了一个好看的弧度。
阳台上的风很轻，吹得君子兰的叶子微微晃动。
张卫国觉得，他这七十三年，好像才刚刚活明白。
有她，真好。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