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 年秋,我揣着父亲留下的一套木匠工具,坐了三个小时的拖拉机从乡下到了镇上。刚到街口就被一个穿的确良衬衫的男人拦住,他说家里要打一套衣柜和一张双人床,给双倍工钱,前提是三天内必须完工。我那会儿刚失去土地,地里的玉米被一场早霜打蔫,全年收成都泡了汤,正愁没活路,当即就应下了。

男人叫张富贵,是镇上有名的个体户,开着一家杂货铺,听说还在县城有两间门面。他带我去的院子在镇东头,青砖瓦房,院墙砌得比邻居家高半截,大门上还挂着个铜铃,一推就叮当作响。院子里种着两株石榴树,红彤彤的果子挂在枝头,看着就喜庆。进屋后,一个穿碎花连衣裙的女人端来一杯糖水,说话细声细气:“师傅辛苦了,先喝口水,有啥需要尽管说。” 这就是张富贵的媳妇,李娟。

张富贵指了指西厢房:“就在这儿干活,材料都备齐了,松木的,你看看合不合心意。” 我摸了摸堆在墙角的木料,纹理密实,是上等的松木,心里暗自庆幸遇到了大方的雇主。张富贵又说:“床要做得结实点,我媳妇睡觉不老实,别睡几年就晃悠了。还有,床底帮我加块横板,放点杂物。” 我点头答应,心里盘算着怎么分配时间,衣柜费工时,得先下料,床相对简单,最后两天做正好。

第一天我埋头锯木料、刨板,张富贵没怎么露面,听说去县城进货了。李娟倒是常来厢房,一会儿问我要不要添水,一会儿又拿些瓜子花生,说话时总带着笑,眼神却时不时往木料上瞟,像是有什么心事。我是个手艺人,不爱打听别人家的闲事,只管埋头干活,刨子划过木板,留下带着松香味的刨花,堆在脚边像小山。

第二天下午,我开始做床的框架。按张富贵的要求,床底要加横板,我得先把床架翻过来,在床梁上打眼。就在我蹲在地上,用砂纸打磨床底横梁的时候,手指突然摸到一个粗糙的刻痕。我以为是木料上的结疤,仔细一摸,却是人为刻上去的。借着从窗户透进来的光,我看清了,那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帽子形状,大概拇指大小,刻得很深,边缘还带着毛刺,像是用铁钉之类的东西刻的。

我心里纳闷,这木料是新的,怎么会有刻痕?难道是之前的木工刻的?可张富贵说材料都是刚买的,专门为打床准备的。我没多想,只当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随手用砂纸磨了磨,想把刻痕磨掉,可刻得太深,怎么也磨不平,最后只好作罢,想着反正床底没人看,不影响使用就行。

当天晚上,张富贵从县城回来了,还带了些肉和酒,非要留我吃饭。饭桌上,张富贵话很多,说自己当年怎么从农村出来,怎么一步步攒钱开杂货铺,语气里满是得意。李娟坐在一旁,很少说话,只是不停给我夹菜,眼神却有些躲闪。吃到一半,张富贵突然问:“师傅,床做得怎么样了?床底的横板加上了吗?” 我点点头:“加上了,挺结实的,放百十来斤东西没问题。” 张富贵笑了笑,没再追问,只是端起酒杯,又跟我碰了一下。

第三天早上,我起得很早,想赶在中午前把床组装好。刚开工没多久,李娟就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布包,递给我说:“师傅,这是我给你缝的鞋垫,乡下路不好走,垫着舒服。” 我连忙推辞,说不用这么客气,可李娟硬是塞给我,转身就走了,走的时候,我看到她的衣角沾了点木屑,像是去过厢房后面。

中午时分,床终于组装好了。我把床翻过来,正要收拾工具,突然发现床底那个帽子刻痕旁边,又多了一个小小的刻痕,像是一个 “人” 字。我心里更纳闷了,谁会偷偷在床底刻字?难道是李娟?可她一个女人家,怎么会干这种事?我蹲在床底看了半天,越想越觉得奇怪,这帽子和 “人” 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下午,张富贵来验收,看了衣柜和床,很满意,当场给了我工钱,还多给了十块钱,说是辛苦费。我接过钱,心里却惦记着床底的刻痕,想问问张富贵,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毕竟这跟我没关系,我只是个干活的木匠

走的时候,李娟送我到门口,突然低声说:“师傅,床底的刻痕,你别告诉别人。” 我愣了一下,点点头,没说话。她又说:“以后要是有活,还请你多来帮忙。” 我答应着,转身离开了张富贵家,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总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回到镇上的小旅馆,我把工钱藏在枕头底下,拿出李娟给的鞋垫,是纯棉的,缝得很精致。我想起李娟的眼神,还有床底的刻痕,心里越发好奇。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那个帽子刻痕在哪里见过。突然,我想起了父亲,父亲当年也是个木匠,文革的时候被打成 “反革命”,关进了牛棚,后来平反了,却落下了病根,没几年就去世了。父亲生前,总爱给我讲他年轻时候的事,说他当年在镇上一家木匠铺当学徒,老板姓王,手艺很好,还教他刻各种图案,其中就有帽子,说是象征着 “出头之日”。

难道这个帽子刻痕,和父亲有关?我越想越激动,第二天一早就去了镇上的老街区,想找找父亲当年干活的木匠铺。老街区很破,很多房子都快塌了,我问了几个老人,终于有人记得当年的王木匠铺。老人说,王木匠在 1976 年就去世了,他的铺子早就拆了,原址现在建了个公厕。我心里一阵失落,正准备离开,老人又说:“王木匠当年有个徒弟,叫张强,跟你父亲同名,听说后来出事了,好像是被人诬陷偷了东西,走了就没回来。”

张强?那是我父亲的名字!我连忙追问,老人说,当年王木匠铺丢了一批木料,怀疑是我父亲偷的,可我父亲坚决不承认,后来被大队干部带走调查,没过多久,就听说他跑了,再也没回来。直到文革结束,才有人说,那批木料其实是被当时的大队书记偷偷卖掉了,嫁祸给了我父亲。而那个大队书记,就是张富贵的父亲!

我惊呆了,原来张富贵的父亲,就是当年诬陷我父亲的人!难怪张富贵对床底的刻痕那么关心,难怪李娟要我保密!我心里又气又恨,父亲当年蒙受不白之冤,背井离乡,吃了多少苦,最后还落了个病根,早早去世,这一切都是张家造成的!

当天下午,我又去了张富贵家。张富贵不在家,只有李娟在院子里洗衣服。看到我,李娟很惊讶:“师傅,你怎么回来了?是不是落下东西了?” 我点点头:“我落下了一把刨子,在厢房里。” 李娟带我去了厢房,我假装找刨子,趁机又看了看床底,那个帽子刻痕和 “人” 字还在,只是 “人” 字旁边,又多了一个小小的 “冤” 字。

我转身问李娟:“这床底的刻痕,是你刻的吧?” 李娟脸色一变,低下头,沉默了半天,才说:“是我刻的。” 我追问:“你为什么要刻这些?是不是和张强有关?” 李娟身子一震,抬起头,眼里含着泪:“你怎么知道张强?” 我说出了父亲的遭遇,还有张富贵父亲诬陷我父亲的事。

李娟听了,哭着说:“其实,我是王木匠的女儿。当年我父亲去世后,我母亲带着我改嫁,嫁给了张富贵的父亲。我从小就听我母亲说,张强是被冤枉的,是张富贵的父亲嫁祸了他。张富贵的父亲临死前,把这件事告诉了张富贵,让他以后一定要想办法弥补。张富贵知道后,心里一直很愧疚,这些年他一直在找张强,想给你家一些补偿,可一直没找到。这次请你打床,其实是张富贵故意的,他看到你带来的木匠工具,认出是当年我父亲送给张强的,知道你是张强的儿子。”

我愣住了,原来张富贵早就知道我的身份,他请我干活,是想弥补当年的过错。那床底的帽子刻痕,其实是李娟刻的,她想提醒我,这一切都和我父亲有关。李娟又说:“张富贵一直想把真相告诉你,可他不知道怎么说,怕你不原谅他。我刻那些字,就是想让你自己发现,慢慢了解真相。”

我心里五味杂陈,恨了这么多年的人,竟然一直在找我,想弥补过错。可父亲的冤屈,父亲受的苦,又怎么能弥补呢?我沉默了很久,对李娟说:“我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真相。” 说完,我转身离开了张富贵家,心里乱得像一团麻。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直在镇上徘徊,不知道该怎么办。一方面,我恨张家当年的所作所为,是他们让我父亲蒙受不白之冤,让我们家过了那么多年的苦日子;另一方面,张富贵和李娟并没有做错什么,他们只是想弥补父辈的过错,而且这些年,张富贵确实做了不少好事,镇上的学校危房改造,他捐了不少钱,还有几个贫困学生,也是他一直在资助。

第五天晚上,我正在小旅馆睡觉,突然听到有人敲门。打开门一看,是张富贵,他脸色苍白,手里拿着一个布包。他走进屋,把布包递给我:“这里面是五万块钱,是我一点心意,希望能弥补你父亲当年受的委屈。还有,这是我父亲当年诬陷你父亲的证据,我已经交给了镇政府,希望能还你父亲一个清白。”

我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沓沓崭新的钞票,还有一份手写的供词,上面写着张富贵父亲当年如何偷卖木料,如何嫁祸给我父亲。我看着这些,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张富贵叹了口气:“我知道,这些钱弥补不了什么,可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这些年,我心里一直不安,总觉得对不起你父亲,对不起你们家。”

我把钱推给张富贵:“钱我不能要,我父亲要是知道了,也不会要的。他想要的,只是一个清白。” 张富贵看着我,眼里满是愧疚:“那我该怎么办?我真的想做点什么。” 我想了想说:“你已经做了,把证据交上去,还我父亲清白,这就够了。”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吵闹声,接着有人敲门,是李娟,她气喘吁吁地说:“富贵,不好了,镇政府的人来了,说要调查你父亲的事,还有很多村民也来了,都在外面围着呢。” 张富贵脸色一变,连忙站起来:“我去看看。” 我也跟着走了出去。

院子里挤满了人,镇政府的工作人员正在询问情况,村民们议论纷纷。有人说:“没想到张富贵的父亲是这样的人,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还有人说:“张富贵这些年做了不少好事,就算他父亲有错,也不能怪他啊。” 也有人说:“不管怎么说,冤枉好人就是不对,必须还人家一个公道。”

我站在人群中,看着张富贵被工作人员问话,看着李娟焦急地解释,心里突然觉得很不是滋味。张富贵和李娟,他们是无辜的,却要为父辈的过错买单。而我父亲,虽然沉冤得雪,可他已经不在了,这一切,还有意义吗?

后来,镇政府经过调查,证实了张富贵父亲当年的罪行,为我父亲平反昭雪,还在镇上的公告栏贴了公告。张富贵的杂货铺,因为这件事,生意一落千丈,很多村民都不再去他那里买东西。李娟也因为这件事,被娘家的人指责,说她不该嫁给张家的人。

几个月后,我听说张富贵关掉了镇上的杂货铺,带着李娟去了县城,再也没有回来。而我,拿着镇政府颁发的平反证明,回到了乡下,把证明烧给了父亲。站在父亲的坟前,我心里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父亲的冤屈终于洗清了,可我们家失去的那些年,那些苦日子,却再也回不来了。

有人说,我应该原谅张富贵,毕竟他已经做了他能做的;也有人说,我不该就这么算了,张家当年害了我们家,应该让他们付出更大的代价。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做得对不对。或许,这世上的事,本来就没有绝对的对与错,就像那个刻在床底的帽子,有人说它象征着出头之日,有人说它象征着冤屈,而它到底象征着什么,恐怕只有刻它的人,还有那些经历过那段岁月的人,才能真正明白。

日子还在继续,我依然是个木匠,走村串户,给人打家具。只是每次看到床,我都会想起张富贵家那个刻着帽子的床底,想起那段尘封的往事。我不知道张富贵和李娟在县城过得怎么样,也不知道他们是否还在为父辈的过错而自责。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年张富贵的父亲没有诬陷我父亲,我们两家的命运,会不会都不一样?可人生没有如果,过去的事,终究是过去了,留下的,只有无尽的感慨和争议,还有那些刻在岁月里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人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