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我被开除整整七天后,王总的电话打了过来,他说,“小陈,回来吧,总经理的位置给你。”
挂断电话,我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手里那杯已经凉透了的水,映出我既茫然又觉得荒诞的脸。过去这一周,像一场高烧时做的梦,混乱,憋屈,又带着一丝不真实的黑色幽默。
我曾以为,在这个我奋斗了五年的地方,我存在的价值,是由我敲下的每一行代码、跟进的每一个项目、为公司创造的每一分利润来决定的。我错了。原来,拒绝他女儿那份突如其来的“喜欢”,比搞砸一个千万级的项目,后果要严重得多。
一切,都要从三个月前,王总的女儿王子琪从英国读完硕士回来,空降到我们项目部当“项目助理”那天说起。
第1章 空降的“公主”
那天下午,王总,王建国,亲自领着一个穿着香奈儿套装、画着精致妆容的年轻女孩走进了我们技术部的大门。我们这群穿着格子衫、牛仔裤,头发常年油乎乎的程序员,像是动物园里的猴子,瞬间被这道亮丽的风景线惊得停下了手里敲击键盘的动作。
“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女儿,王子琪。刚从英国回来,以后就在咱们项目部,跟着大家学习学习。”王总的脸上挂着那种特有的、既骄傲又带点不好意思的笑容,“她学的是艺术史,跟咱们这行不搭界,就是来体验生活,大家多担待。小陈,你过来一下。”
我叫陈驰,是技术部的项目主管。我站起身,心里有点打鼓。王总平时在公司是说一不二的铁腕人物,只有在提到他这个独生女时,才会露出这种柔软的、近乎于“讨好”的神情。
“子琪,这位是陈驰,我们公司的技术骨干,‘磐石系统’就是他带队做的。你以后就跟着陈驰,给他打打下手,端个茶倒个水,学点东西。”王总对着王子琪说话的语气,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王子琪冲我眨了眨她那双刷得根根分明的长睫毛,伸出手,声音甜得发腻:“陈驰哥,以后请多指教啦。”
她的指甲做着漂亮的法式美甲,指尖冰凉柔软。我礼貌性地轻轻握了一下,赶紧松开,点头道:“王总您放心,我会照顾好……王小姐的。”我刻意用了“王小姐”这个称呼,试图在第一时间就划清我们之间纯粹的同事关系。
然而,我显然低估了这位“公主”的能量,也高估了自己划清界限的能力。
王子琪的办公桌就安排在我旁边。说是“助理”,其实谁都明白,没人敢真让她做什么事。她每天的工作就是准时来上班,然后打开电脑,逛逛购物网站,看看时尚博主的视频,偶尔心血来潮,会拿着她那个最新款的iPhone在办公室里拍来拍去,说要记录“程序员哥哥们的有趣日常”。
起初,我对她的存在并没太在意。我的全部精力都扑在“磐石系统”二期优化上。这是公司今年最重要的项目,几乎赌上了公司未来三年的发展命脉。作为项目负责人,我每天加班到深夜,连陪女友林月吃顿饭的时间都得挤了又挤。
但王子琪似乎对我有着超乎寻常的兴趣。
“陈驰哥,你每天都喝这种速溶黑咖啡吗?对胃不好的。”第二天一早,一杯热气腾腾的蓝色玻璃瓶装咖啡就放在了我的桌上,瓶身上印着我看不懂的意大利文。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她。她正笑意盈盈地看着我,像一只献宝的猫咪。“我爸公司楼下新开的,我让他们每天早上给你送一杯。”
“不用不用,太麻烦了,也太贵了。”我连忙推辞。我认识那个牌子,小小一瓶,够我喝一个星期速溶了。
“不麻烦,反正也是顺路嘛。”她不由分说地把咖啡塞到我手里,转身就走,留给我一个潇洒的背影。
办公室里,几道暧昧的目光朝我射来。我端着那瓶咖啡,感觉像是捧着一个烫手的山芋。最终,我没喝,下班的时候原封不动地放在了她的桌上,附了张便签:谢谢,心意领了,但我习惯喝自己的。
我以为她会明白我的意思。
可第二天,咖啡照旧送来,还多了一份包装精致的法式甜点。便签上是她秀气的字迹:不喜欢那个口味吗?今天换了耶加雪菲,尝尝看?
我开始感到一种压力。这种殷勤,在一个普通同事之间,显得过于刻意和隆重了。我开始有意识地躲着她。她来找我说话,我总是以“在忙”“有个bug要改”为由,眼睛不离开屏幕。部门聚餐,我特意挑了离她最远的位置。
但她总有办法渗透我的生活。她会以“请教工作”的名义,拿着一些根本不属于她职责范围的报表凑到我身边,身上那股昂贵的香水味,像一张无形的网,让我呼吸不畅。她会记住我无意中提到的喜欢某个乐队,第二天就送来一张绝版的黑胶唱片。
最让我头疼的一次,是她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了我女朋友林月的信息。
那天下午,她笑嘻嘻地递给我两张电影票,“陈驰哥,最新上映的大片,听说你女朋友很喜欢这个导演,周末带她一起去看吧。”
我盯着那两张电影票,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这已经超出了示好的范畴,进入了某种“侵入”的领域。她不仅在关注我,还在调查我的私生活。
“王子琪,”我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语气也冷了下来,“谢谢你的好意。但我的私生活,不希望被过度关注。我和我女朋友有自己的安排。”
我将电影票推了回去,目光坚定地看着她。
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一丝受伤和错愕。她大概从小到大,都没被人这么直白地拒绝过。她咬了咬嘴唇,没再说什么,拿起电影票,默默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整个下午,我们之间的空气都是凝固的。我以为,这次应该把话说得很清楚了。我甚至有些后悔,觉得自己的话可能太重,伤了一个年轻女孩的自尊心。但长痛不如短痛,在办公室里搞暧昧,是我最忌讳的事情,更何况对方是老板的女儿。
我埋头于“磐石系统”的代码海洋中,试图用工作来驱散那份不自在。我天真地以为,只要我表现得足够冷淡,足够“不解风情”,这场由她单方面掀起的涟漪,总会慢慢平息下去。
第2章 无法拒绝的饭局
那次电影票事件后,王子琪确实安分了一段时间。她不再每天给我送咖啡,也不再刻意凑到我身边问东问西。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偶尔抬起头看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我读不懂的复杂情绪,像委屈,又像不甘。
办公室里那种若有若无的暧昧气氛消散了,我大大松了口气,把全部精力重新投入到工作中。“磐石系统”的二期开发进入了最关键的攻坚阶段,我几乎是以公司为家,每天带着团队加班到凌晨。林月对此虽然有些怨言,但她一向理解我工作的性质,只是叮嘱我注意身体,别太拼了。
“等这个项目忙完,我一定好好陪你,咱们去大理,你不是一直想去吗?”我在电话里向她保证,心里充满了对她的愧疚。
林月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笑:“好啊,我等你。但是陈驰,你答应我,不管工作多重要,都不许伤害自己的身体。还有,在公司里,要懂得保护自己。”
她最后那句话说得有些意味深长。我知道,她是个敏感的姑娘,或许已经从我偶尔流露出的烦躁中,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但我不想让她担心,只是含糊地答应着。
项目进展得异常顺利,在我的带领下,团队攻克了一个又一个技术难关。王总看在眼里,喜在心上,在周一的例会上,他破天荒地当着所有部门负责人的面,点名表扬了我。
“小陈和他的团队,是我们公司的定海神针!‘磐石’二期要是能顺利上线,小陈是首功!”王总的声音洪亮有力,充满了赞许,“这个周末,我私人请客,给技术部的兄弟们庆功!地点你们随便挑!”
技术部顿时一片欢呼。连续几个月的苦战,所有人都憋着一股劲,早就盼着能好好放松一下了。
我心里也挺高兴。王总是个严厉的人,能得到他如此高的评价,是对我五年付出的最大肯定。然而,我没注意到,当王总说出“庆功”两个字时,一直沉默地坐在角落里做会议纪要的王子琪,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庆功宴定在周六晚上,一家非常高档的日料店。我知道这地方人均消费不菲,肯定是王子琪的手笔。她总喜欢这种精致且昂贵的东西。
周六下午,我特意提前下班,回家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林月帮我熨烫了衬衫,又仔细地帮我理了理衣领,笑着说:“我们家陈大功臣,今天可要好好庆祝一下。”
“你也一起去吧?”我提议道。
林月摇了摇头:“你们公司团建,我去做什么。再说,都是一群程序员,我怕聊不到一块去。你玩得开心点,少喝点酒。”
我亲了亲她的额头,答应了她。可我后来无数次地后悔,如果那天我坚持带上林月,或许后面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到了日料店的包厢,同事们大多已经到了,气氛很热烈。王总还没来,王子琪作为“东道主”,正热情地招呼着大家。她今天穿了一条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没有化浓妆,看起来清纯又温婉,和在公司里那个时尚张扬的她判若两人。
看到我进来,她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陈驰哥,你来啦,快请坐。”
她自然地把我引到了主位旁边的位置,而那个位置的另一边,就是为王总预留的主位。我皱了皱眉,想换个位置,但同事们已经纷纷起哄:“陈主管,你可是今天的主角,别客气了!”
我只好硬着头皮坐下。王子琪就坐在我身边,她身上的香味不再是那种具有侵略性的浓香,而是一种淡淡的、类似栀子花的清香,不远不近地萦绕在鼻尖。
很快,王总也到了。他一进门就拍了拍我的肩膀,哈哈大笑:“小陈,今天你最大,放开了吃,放开了喝!”
饭局的气氛在王总的带动下很快达到了高潮。大家推杯换盏,聊着项目中的趣事,也畅想着项目成功上线后丰厚的奖金。我被灌了不少酒,虽然努力克制,但架不住一轮又一轮的“敬功臣”。
王子琪一直很安静地坐在我旁边,默默地帮我添茶,用公筷给我夹菜,举止得体,分寸拿捏得极好,就像一个温柔体贴的邻家妹妹。有好几次,当别人来给我敬酒时,她都主动端起自己的果汁杯,笑着说:“我替陈驰哥喝一半吧,他下午还要回去写代码呢。”
她的举动引来同事们善意的哄笑和暧昧的眼神。有人开玩笑说:“哎呦,王大小姐这是心疼我们陈主管了啊!”
王子琪只是脸颊微红,低下头,也不反驳。
我如坐针毡。在这样的场合,我没办法像在办公室里那样直接地推开她。她的每一次“关心”,都包裹在“为我着想”的外衣下,让我无法拒绝。而王总,似乎对这一切视而不见,甚至还带着一丝满意的微笑。
我的酒意上涌,头脑却越来越清醒。我意识到,这不仅仅是一场庆功宴,更像是一场精心布置的“鸿门宴”。王子琪和王总,父女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正在用一种温水煮青蛙的方式,把我推向一个他们预设好的位置。
酒过三巡,王总借口有事,提前离席了。他走之前,特意叮嘱王子琪:“子琪,你替我好好招待大家,尤其是要照顾好小陈。他喝了不少,待会儿你负责把他安全送回家。”
我心里咯噔一下,立刻站起来说:“不用了王总,我自己打车回去就行,不麻烦子琪。”
王总摆了摆手,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应该的。就这么定了。”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包厢里,同事们的神情变得更加微妙。大家都是人精,王总的态度已经再明显不过了。这已经不是暗示,而是明示了。
我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在绝对的权力面前,我那些自以为是的“界限感”,显得如此苍白和可笑。
饭局结束后,大家都识趣地三三两两结伴离开,只剩下我和王子琪,还有她那辆停在门口的红色玛莎拉蒂。
晚风吹来,我的酒醒了大半。
“陈驰哥,上车吧,我送你。”王子琪打开副驾驶的车门,对我说道。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我看着她,决定把话说清楚,哪怕会撕破脸皮。“子琪,”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我真的很感谢你和王总的好意。但我们只是同事,我不希望有超出工作范围之外的任何瓜葛。我有女朋友,我很爱她。我希望你能明白。”
这是我第一次在她面前,如此清晰地、郑重地提起林月。
王子琪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她抓着车门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她定定地看着我,眼睛里那层伪装的温婉瞬间破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执拗的倔强。
“女朋友?”她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在咀嚼什么苦涩的东西,然后,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自嘲和挑衅,“可以分手啊。”
第3章 “可以分手啊”
“可以分手啊。”
这五个字从王子琪的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我难以置信地看着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喝了酒而出现了幻听。
她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变了,不再是饭局上那个温婉可人的邻家妹妹,也不是办公室里那个故作天真的小助理。她的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属于被宠坏孩子的偏执和理所当然。仿佛在她看来,世界上的一切,包括别人的感情,只要她想要,就应该可以被交易,被替换。
“你……你说什么?”我的声音因为震惊而有些干涩。
“我说,她有什么好的?值得你这么死心塌地?”王子琪往前走了一步,逼近我,那股栀子花的香味此刻闻起来却充满了攻击性,“她能给你什么?我能给你你想要的一切。‘磐石’项目结束后,我爸准备成立一个新的子公司,专门运营这个系统,总经理的位置,他已经准备留给你了。”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击中。
总经理?子公司?
这些词汇像一连串的炸弹,在我耳边炸开。我承认,在那一刻,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我今年二十八岁,在这个城市无依无靠,凭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从一个底层码农爬到项目主管的位置,其中的艰辛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做梦都想拥有自己的事业,能给林月一个更安稳、更富足的未来。而王子琪现在描绘的,正是我奋斗十年都未必能达到的目标。
她似乎很满意我脸上的震惊,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些,带着一丝胜利者的姿态。“陈驰,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选。我喜欢你,从第一眼看到你,我就喜欢你。你工作的时候很认真,那种专注的样子特别吸引我。我爸也很欣赏你,他说你是他见过的最有才华也最踏实的年轻人。我们才是最合适的。”
她的话语像一条吐着信子的蛇,试图钻进我意志的缝隙。
我深吸了一口气,晚风的凉意让我混乱的头脑清醒了一些。我看着眼前这个被欲望和优越感包裹的女孩,心里涌起的不是心动,而是一种深深的悲哀和厌恶。
她根本不懂什么是喜欢,更不懂什么是爱。她所谓的“喜欢”,不过是看到一件橱窗里漂亮的商品,就想立刻据为己有。她把我,把我的事业,甚至把我的感情,都当成了可以随意摆布和定价的物品。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入掌心。疼痛让我更加清醒。
“王子琪,”我一字一句地说道,声音不大,但异常坚定,“谢谢你的‘厚爱’。但我跟你的想法不一样。我的感情,我的未来,都轮不到你来开价。我爱林月,跟她能给我什么没有任何关系。我们之间,永远都只是同事,现在是,以后也是。”
说完,我不再看她,转身就走。我甚至没有叫车,只想尽快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氛围,逃离她那辆红得刺眼的玛莎拉蒂。
“陈驰!”她在我身后尖叫,声音里充满了被拒绝后的羞恼和不敢置信,“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
我没有回头,加快了脚步,将她的声音远远地甩在身后。
那个晚上,我沿着马路走了很久很久,直到身上的酒气被夜风吹得一干二净。回到家时,已经快凌晨一点了。林月被我开门的声音惊醒,她揉着惺忪的睡眼从卧室里走出来,看到我一脸疲惫的样子,心疼地问:“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喝酒了?”
我走过去,一把将她紧紧地抱在怀里,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闻着她身上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洗衣粉味道。那一刻,所有的动摇、愤怒和屈辱,都烟消云散了。
“没事,就是有点累。”我低声说。
我没有告诉她晚上发生的一切。我不想让她为我担心,也不想让这些肮脏的事情,玷污我们之间纯粹的感情。我天真地以为,我已经把话说得足够绝,王子琪应该会就此罢手。
然而,我再一次低估了她的偏执,以及她父亲对她的溺爱。
周一,当我像往常一样走进办公室时,立刻感觉到气氛不对劲。同事们看我的眼神躲躲闪闪,带着同情、惋 ઉà幸灾乐祸。我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发现王子琪的位置是空的。
我没多想,打开电脑,准备开始一天的工作。刚登录上公司的内部系统,一封来自HR部门的邮件就弹了出来。
邮件标题是:《关于陈驰劳动合同解除通知》。
我的心猛地一沉,点开邮件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邮件的内容很简短,也很官方,用了一堆诸如“因公司组织架构调整及业务发展需要”之类的套话,最后通知我,公司决定单方面与我解除劳动合同,让我今天之内办完所有离职手续。
落款是人力资源部,但谁都知道,没有王总的点头,HR绝不敢动我这个核心项目的负责人。
我坐在椅子上,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我看着屏幕上那冰冷的文字,又看了看周围同事们回避的目光,脑海里不断回响着王子琪那晚尖利的叫声:“你会后悔的!”
原来,这,就是我的“后悔”。
没有预兆,没有沟通,甚至没有一个像样的理由。仅仅因为我拒绝了他的女儿,王总,那个曾经在大会上盛赞我为“定海神针”的男人,那个前天晚上还拍着我肩膀称兄道弟的男人,就这样轻易地、粗暴地,将我五年的青春和心血,扫地出门。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一个天大的笑话。
第4章 背叛与抉择
屈辱和愤怒像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我的心上。我几乎是立刻就从座位上弹了起来,想冲进王总的办公室,当面问个清楚。我为公司流过汗,熬过夜,我一手打造的“磐石系统”即将成为公司新的增长引擎,他就因为女儿的一句抱怨,这样对我?
但我的脚刚迈出一步,理智又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了下来。
去质问又有什么用呢?结果已经注定。一个连“组织架构调整”这种蹩脚借口都懒得精心编造的解雇,本身就说明了一切。王总不是在跟我讲道理,他是在用最直接、最羞辱的方式告诉我,在这家公司,他女儿的感受,比我这个“技术骨干”的价值重要得多。
我缓缓地坐回椅子上,胸口憋闷得发疼。我想起五年前,我刚从一所二本大学毕业,揣着简历在人才市场四处碰壁。是王总,在看了我大学期间写的一个小程序后,力排众议,把我招了进来。那时候公司规模还很小,挤在一个不到一百平米的民房里。
王总对技术不算精通,但他尊重技术,也尊重人才。他经常和我一起加班,给我泡方便面,拍着我的肩膀说:“小陈,好好干,以后公司离不开你这样的人。”有一次,一个大客户对我们的方案提出无理要求,甚至暗中索要回扣,是我坚持了技术底线,顶住了压力。事后,王总不但没有怪我丢了单子,反而在全公司大会上表扬我,说:“我们做技术的,人品要和代码一样干净。小陈这一点,做得比我好。”
就是这样一个曾经视我为左膀右臂、甚至引我为知己的男人,如今却因为我没有“顺从”他女儿的意愿,翻脸比翻书还快。这强烈的反差,比解雇本身更让我心寒。所谓的知遇之恩,所谓的伯乐与千里马,在绝对的父爱和权力面前,原来如此不堪一击。
我开始默默地收拾自己的东西。我的私人物品不多,一个水杯,一个颈枕,几本专业书,还有一个相框,里面是我和林月的合照。照片里,我们俩在夕阳下的海边笑得灿烂。我拿起相框,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尘,心里一阵酸楚。我该怎么跟林月说这件事?
技术部的同事们陆陆续续围了过来,脸上都带着尴尬和不忍。团队里跟我关系最好的李明,一个刚毕业不久的小伙子,眼圈都红了。
“驰哥,这……这是怎么回事啊?是不是搞错了?”他低声问。
我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没什么,公司安排。”
“肯定是那个王子琪搞的鬼!驰哥,我们去找王总说理去!”另一个同事激动地说。
“别去。”我拦住了他,“没用的。去了,可能连你们的工作都保不住。好好干,‘磐死’二期就拜托你们了。”
我把项目交接文档的路径发给了李明,又嘱咐了几个关键节点需要注意的问题。他们围着我,谁也不说话,办公室里一片死寂。这种沉默的送别,比任何语言都更让人难受。
办离职手续的过程快得惊人。HR的经理全程不敢看我的眼睛,公事公办地走着流程。当我交出工牌,在离职协议上签下自己名字的那一刻,我感觉自己与这家奋斗了五年的公司,进行了一场潦草而耻辱的切割。
抱着装私人物品的纸箱走出公司大门时,正午的阳光刺得我眼睛发疼。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熟悉的写字楼,公司的LOGO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我曾以为这里是我实现梦想的地方,但现在,它只是一个让我认清现实的冰冷建筑。
我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在附近公园的长椅上坐了很久。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林月。我们刚刚付了新房的首付,每个月要还一万多的房贷。我的工资是家里最主要的收入来源,现在工作没了,房贷怎么办?我们的未来怎么办?
我掏出手机,想给林月打个电话,但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半天,终究还是没有按下去。我怕听到她担心的声音,更怕看到她失望的眼神。我第一次感觉自己这么失败。
直到天色渐晚,我才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家。
林月已经做好了晚饭,看到我抱着纸箱,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阿驰,你这是……”
我把箱子放在地上,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公司架构调整,我……被优化了。”
我没提王子琪的事,我不想把她说成一个因为失恋就报复别人的疯子,尽管她就是这么做的。我只觉得,把这些龌龊事告诉林月,是对我们感情的一种侮辱。我宁愿她以为,我只是时运不济,是职场竞争的失败者。
林月愣住了,她没有追问,也没有抱怨,只是走过来,从我手里拿过那个冰冷的纸箱,然后轻轻地抱住了我。
“没事,”她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我瞬间想哭的力量,“工作没了就再找,没什么大不了的。你这么有本事,还怕找不到工作吗?别怕,有我呢。”
我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我像个孩子一样,紧紧地抱着她,把这一下午所有的委屈、不甘和恐惧,都释放在她的怀里。那一刻,我无比庆幸,在我一无所有的时候,我还有她。
“对不起,月月,”我哽咽着说,“房贷……”
“钱的事你别担心,”她拍着我的背,安慰我,“我还有点积蓄,先顶一阵子。大不了,我们把新房子卖了,租个小点的。日子总能过下去的。只要我们在一起,比什么都强。”
那天晚上,我们吃完饭,林月什么也没再问。她像往常一样,一边看电视,一边给我削苹果,仿佛今天只是我正常下班回家的一天。但她越是这样体贴,我心里就越是难受。
我躺在床上,一夜无眠。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可没有一盏灯是为我而亮的。我一遍遍地复盘整件事,从王子琪的出现,到王总的翻脸。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我太固执,太不懂变通?如果我当初委转一点,哪怕只是假意逢迎,是不是就能保住这份工作,甚至真的能像王子琪说的那样,一步登天?
可是,如果我真的那么做了,我还是我吗?林月还会像现在这样,无条件地信任我,支持我吗?
答案是否定的。
我可以失去工作,但我不能失去我的底线,更不能失去林月。
想通了这一点,我心里那股憋屈的火气,渐渐平息下来。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我要尽快振作起来,重新找工作。我要用我的能力证明,离开王总的公司,我陈驰一样能活得很好。
我不会让那些看不起我的人,得逞太久。
第5章 狼狈的一周
失业后的第一天,是在一种强行振作的亢奋中度过的。我起了个大早,把简历重新润色了一遍,重点突出了“磐石系统”的项目经验和我在其中扮演的核心角色。我相信,凭借这个千万级的项目履历,在就业市场上我依然有很强的竞争力。
我把简历投给了几家业内知名的互联网大厂和独角兽公司。做完这一切,我甚至有心情给自己做了一份丰盛的早餐,还哼起了歌。林月看着我故作轻松的样子,只是笑了笑,把一杯温牛奶递到我手里,“慢慢来,不着急。”
然而,现实很快就给了我一记响亮的耳光。
投出去的简历,如石沉大海。一天,两天,三天过去,我的手机安静得像一块板砖,除了骚扰电话和外卖通知,没有任何一个HR联系我。
起初,我安慰自己,大公司的招聘流程慢,需要耐心等待。但到了第四天,我开始坐不住了。我主动联系了之前有过合作的猎头,对方在电话里支支吾吾了半天,才透露了一点信息。
“陈驰啊,你的履历确实很亮眼,按理说机会很多的。但是……圈子就这么大,你从老王那里离职的原因,外面多少有点风声……”猎头的声音压得很低,“有人说你得罪了王总,被整个行业‘关照’了。现在这个行情,没人愿意为了一个新人,去得罪王建国这样的人物。”
挂了电话,我的手脚一片冰凉。
“关照”?多温和的一个词,背后却是最阴狠的封杀。王建国这是要赶尽杀绝!他不仅要开除我,还要毁掉我在这个行业的未来。我 এতদিন以为的职场,虽然有竞争,但终究是靠能力说话。现在我才明白,在某些人眼里,规则和道义,远不如他个人的喜怒重要。
那一天,我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是绝望。我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遍遍地刷新着招聘网站,那些曾经向我伸出橄榄枝的公司,此刻都像商量好了一样,对我的简历视而不见。我引以为傲的才华和履历,在绝对的权力打压面前,变成了一纸笑话。
林月下班回来,看到我颓然地坐在电脑前,一言不发。她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走进来,从后面抱住我,把下巴轻轻地搁在我的肩膀上。
“没关系,”她说,“这家不行,我们就换一家。这个行业不行,我们就换一个行业。你这么聪明,学什么都快。大不了,我们回老家,开个小店,也挺好的。”
我反手握住她的手,心里五味杂陈。是啊,我可以放弃,可以逃避,可以回到那个安逸的小城。但是,我不甘心。我凭什么要因为别人的错误,而放弃自己苦心经营多年的事业?我凭什么要像个丧家之犬一样,灰溜溜地逃走?
那天晚上,我约了李明出来喝酒。自从我离职后,他每天都会在微信上问候我,告诉我一些公司的情况。
我们在一家路边的大排档坐下,点了两箱啤酒。
“驰哥,对不起。”李明一坐下,就给我满上了一杯,自己先干为敬,“那天……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不怪你们。”我喝了一大口冰凉的啤酒,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稍微压下了一些心里的火气,“公司现在怎么样?‘磐石’项目呢?”
李明叹了口气,脸色很难看:“别提了。你走之后,王总让张副总监接手。他根本不懂核心架构,瞎指挥。昨天联调测试,出了个重大BUG,导致整个系统后台数据紊乱。现在项目组焦头烂额,谁也解决不了。王总在会上发了天大的火,把张副总监骂得狗血淋头。”
我心里一动,那个BUG我知道,是我在架构设计时预留的一个非常复杂的数据接口,文档里我特意用红色字体标注了处理方法和潜在风险。张副总监一向和我不是一路人,估计根本没仔细看我留下的交接文档。
“那……王子琪呢?”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这个名字。
“她?”李明撇了撇嘴,脸上露出鄙夷的神色,“自从你走后,她就再也没来上过班。听行政的姐妹说,她跟王总大吵了一架,好像是怪王总把你开除了。然后就自己跑去欧洲旅游了,朋友圈天天晒各种奢侈品和风景照,开心得很呢。”
我愣住了。她……怪王总开除了我?这算什么?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的幼稚戏码吗?还是说,在她的剧本里,我应该跪下来求她,而不是被直接开除?我搞不懂这些有钱人的逻辑,也不想搞懂。我只觉得荒谬。
“王总这几天,日子也不好过。”李明压低了声音,“‘磐石’项目是他今年在董事会立了军令状的,关系到他下一轮的融资。现在项目卡在这里,每天烧的都是钱。我听秘书说,投资方那边已经开始给压力了。王总的头发,一个星期白了一半。”
听着李明的话,我心里那股被压抑的愤怒,竟然慢慢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
这不是幸灾乐祸,而是一种因果循环的释然。王建国,你以为权力可以解决一切,你以为技术人才就像螺丝钉,可以随意替换。但你错了。你亲手砸掉了支撑你大厦最关键的那块“磐石”,现在,大厦开始晃了。
那天晚上,我和李明喝了很多酒。我把心里的憋屈和不甘,一股脑地全倒了出来。李明一直默默地听着,陪我一杯又一杯地喝。到最后,我俩都醉得一塌糊涂。
回家的路上,我扶着墙,吹着冷风,脑子里却异常清醒。王建国现在面临的困境,是我造成的吗?不,是他自己。是他亲手打破了规则,是他亲手种下了因。现在,果实结出来了,不管多苦,都得他自己吞下去。
而我,陈驰,不是救世主。我不会在他焦头烂额的时候,主动回去摇尾乞怜。我的尊严,在那封解雇邮件弹出来的时候,就已经被碾碎过一次,我绝不会再给别人第二次机会。
回到家,我吐得天昏地暗。林月默默地照顾着我,给我擦脸,喂我喝水,没有一句责备。
第二天,我在宿醉的头痛中醒来。这是我被开除的第七天。我决定了,不再执着于这个行业,我准备去看看别的机会,哪怕从头开始。
我正打开电脑,准备搜索一些别的行业的招聘信息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我本能地想挂掉,但鬼使神差地,我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我无比熟悉、却又在此刻显得无比遥远的声音。
“喂,是小陈吗?”
是王建国。他的声音听起来疲惫、沙哑,完全没有了往日的意气风发。
第6章 “回来吧,总经理的位置给你”
听到王建国的声音,我的第一反应是挂断电话。但我的手指僵在屏幕上,没有动。我想听听,他想说什么。是来兴师问罪,怪我留下的项目是个烂摊子?还是想用高高在上的姿态,施舍给我一个回来的机会?
“王总。”我冷淡地回应,连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我听到了他的一声长叹,那叹息里充满了疲惫和无奈,完全不像一个掌控着几百人公司命运的董事长。
“小陈,你……现在有空吗?我想跟你见一面。”他的语气,近乎于商量,甚至带着一丝请求的意味。这和我印象中那个说一不二的王建国,判若两人。
我心里冷笑一声。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不好意思,王总,”我刻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带着疏离的客气,“我现在是无业游民,时间很自由。但我想,我们之间应该没什么好谈的了。我的离职手续,已经办得很清楚了。”
“我知道,我知道。”他急切地说道,“我知道是我做得不对,是我混蛋!小陈,你别挂电话,算我求你,给我一个当面跟你道歉的机会,行吗?”
“道歉?”我几乎要笑出声来,“王总,您言重了。您是老板,开除一个员工是您的权力,我只是个打工的,哪敢接受您的道歉。”
我的话像一根根针,扎向电话那头。我能想象到他此刻的脸色有多难看。这一个星期所受的委屈和羞辱,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久到我以为他已经挂断了。
“我知道你心里有气。”王建国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沙哑,“是我被猪油蒙了心,我……我不是个合格的老板,更不是个合格的父亲。子琪她……她从小被我惯坏了,无法无天。那天晚上她回来,哭着跟我说你拒绝了她,我当时一上头,就……就做了这件蠢事。我以为这样能替她出气,能让她高兴,结果她跟我大吵一架,说我毁了她在乎的人,然后就跑了,到现在电话都不接。”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悔恨,一个叱咤商场的男人,此刻在我面前,却像一个做错了事的无助老人。
“这几天,公司的情况,你应该也听说了吧?”他苦涩地笑了笑,“‘磐石’系统全面停摆,投资方天天催,董事会那帮老家伙也等着看我笑话。我让张伟他们搞了几天几夜,连问题的根都摸不到。我这才知道,我赶走的不是一个员工,是公司的顶梁柱。小陈,是我错了,我认栽。”
我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他的忏悔,并不能抚平我心里的伤痕。信任一旦破碎,就很难再复原。
“小陈,回来吧。”他终于说出了他的目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我知道,让你再回到原来的岗位,是委屈你了。这样,我准备把‘磐石’项目独立出来,成立一个全资子公司,由你来出任总经理,全权负责公司的运营和发展。我给你20%的干股,年底还有分红。至于子琪那边,我保证,她以后绝不会再出现在公司,不会再打扰你。”
总经理。20%的干股。
这些条件,比王子琪那晚许诺的,还要优厚得多。王建国这次是下了血本了。他不是在招揽一个员工,他是在挽救他的公司,挽救他的事业。
我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一周前,我因为拒绝成为他的“女婿”而被扫地出门;一周后,他却要请我回去,给我一个远超“女婿”的待遇。这世事,何其讽刺。
“为什么是我?”我轻声问。
“因为除了你,没人能救活‘磐石’。”王建国答得很快,很干脆,“也因为,经过这件事,我才真正看清楚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小陈,我以前欣赏你的才华,现在,我敬重你的人品。把公司交给你这样的人,我放心。”
我沉默了。他的话,触动了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我一直渴望的,不就是这种基于能力和人品的认可吗?可这份认可,偏偏是在我被伤得体无完肤之后,才迟迟到来。
“你让我想想。”我最终说道。
“好,好。你好好想想,不着急。”王建国如释重负,“想好了,随时给我电话。无论你提什么条件,我们都可以谈。”
挂断电话,我呆坐了很久。林月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后,轻轻地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
“是……他的电话?”她问。
我点了点头,把王建国开出的条件,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我以为她会替我高兴,或者劝我接受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然而,林月听完后,却久久没有说话。她绕到我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一丝兴奋,只有心疼。
“阿驰,”她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心很暖,“我不想你回去。”
我愣住了,“为什么?这是个很好的机会。”
“我知道。”林月说,“可是,我不希望你再回到那个让你受委屈的地方。那个地方,有不好的回忆。王建国今天可以因为需要你而把你捧得很高,明天,会不会因为别的原因,再把你摔下来?我怕。我不想再看到你像那天一样,抱着一个纸箱,失魂落魄地回来。”
她的话,像一股暖流,瞬间包裹了我的心脏。是啊,这个世界上,只有她,会首先考虑我受不受委,高不高兴,而不是我能飞多高,赚多少钱。
“而且,”她继续说道,“他给你这么高的位置,这么优厚的待遇,真的是因为敬重你的人品吗?还是因为,他把你当成了解决他公司危机、甚至解决他父女矛盾的工具?你回去了,名为总经理,实际上,是不是要替他去收拾一个烂摊子,还要去处理他那个被宠坏的女儿可能随时会制造的新麻烦?”
林月的话,一针见血,点破了那层包裹在优厚待遇之外的糖衣。
王建国确实是在求我,但他更是在利用我。他需要我的技术去拯救公司,需要我的“胜利者”姿态去让他女儿看到“后果”,从而让她回心转意。我一旦回去,就等于把自己重新置于他们父女关系的漩涡中心。这个总经理的位置,坐上去容易,但坐得稳,恐怕很难。
我看着林月清澈而坚定的眼睛,心里的天平,开始剧烈地摇摆。一边,是唾手可得的事业和财富;另一边,是刚刚愈合的伤口和不愿意再冒险的心。
我到底该怎么选?
第7章 新的战场
那个晚上,我和林月聊了很久。我们把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好的,坏的,都摊在桌面上分析了一遍。
“如果你回去,最大的风险,就是王建国这个人。”林月冷静地分析道,“他这次低头,是因为公司命悬一线。一旦危机解除,他的本性会不会暴露?他会不会觉得,你拿了他这么大的好处,就应该对他感恩戴德,甚至对他女儿言听计从?到时候,你的处境可能会比现在更被动。”
“但反过来说,”我接着她的话说,“如果我不回去,‘磐石系统’这个我倾注了无数心血的项目,可能就真的废了。而且,王建国既然能动用关系封杀我一次,就能有第二次。我接受他的‘好意’,等于和他达成了某种和解,至少短期内,我不用再担心被行业排挤。”
这是一个两难的抉择。拒绝,意味着放弃一个巨大的机遇,并且可能继续面对封锁;接受,意味着要踏入一个已知的雷区,每一步都必须小心翼翼。
林月看着我纠结的样子,忽然笑了。她伸手抚平我紧锁的眉头:“阿驰,别想那么多了。其实答案很简单。你就问问你自己的心,你想不想回去?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职位,也不是为了赌气,就是单纯地,你想不想回去完成‘磐石’这个项目,想不想证明给所有人看,你陈驰到底有多大价值?”
她的话像一道光,瞬间照亮了我心里的迷雾。
是啊,我为什么要纠结于王建国的人品,纠结于王子琪的麻烦?我真正不甘心的,是我像个逃兵一样,在项目最关键的时候,被迫离开了战场。我真正渴望的,是亲手把我创造出来的“孩子”抚养成人,让它绽放出应有的光芒。
至于风险,职场哪里没有风险?以前我是个任人拿捏的小主管,现在,我手握着整个公司的命脉,我有了谈判的筹码,有了设立边界的权力。这一次,不再是他们选择我,而是我选择他们。
“我想回去。”我看着林月,无比坚定地说道。
林月笑了,那笑容里是全然的信任和支持。“好,那你就回去。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但是你要答应我,这一次,要先保护好自己。不开心了,我们就走,没什么了不起的。”
“嗯。”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上午,我主动给王建国打了电话,约在他公司附近的咖啡馆见面。
他比电话里听起来更加憔悴,眼下的乌青很重,头发也确实花白了不少。看到我,他立刻站了起来,脸上挤出一个有些讨好的笑容。
“小陈,你来了。”
我没跟他客气,直接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王总,您的提议,我可以接受。但我有几个条件。”
“你说,你说。”他身体前倾,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第一,新公司的所有人事、财务和业务,必须由我全权负责,您不能干涉。我会定期向董事会汇报,但日常运营,我需要绝对的自主权。”
“没问题。”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第二,关于王子琪小姐,”我刻意用了疏远的称呼,“我希望她不要在新公司担任任何职务,也不要以任何理由参与公司的运营。我们只是纯粹的工作关系,这一点,我希望您能明确地告诉她。”
王建国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还是立刻点头:“应该的,应该的。我会跟她说清楚。你放心,她不会再给你添任何麻烦。”
“第三,”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需要一份正式的、由您亲笔签名的道歉信,内容是关于无故开除我的事情。这份道歉信,不需要公开,我自己收着就行。”
这最后一个条件,让王建国愣住了。他大概没想到我会提出这种要求。这不仅仅是面子问题,更像是一份“把柄”,一份能时刻提醒他曾经犯下错误的证据。
他沉默了很久,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我也不催他,只是平静地喝着咖啡。我知道,这是我的底线。我需要的不是金钱和职位上的补偿,而是对我被践踏的尊严的一次正式的、白纸黑字的修复。如果他连这个都做不到,那所谓的“敬重”,不过是空话。
最终,他像是泄了气的皮球,点了点头:“好,我写。”
事情谈妥后,效率高得惊人。两天之内,新公司的注册手续就办了下来,名字就叫“磐石科技”。我正式走马上任,成为了这家公司的总经理。王建国也履行了他的承诺,把一份亲笔签名的道歉信和股权协议,郑重地交到了我的手上。
重新回到熟悉的写字楼,身份却已经天差地别。我没有回到原来的技术部,而是搬进了视野最好的独立办公室。
李明他们看到我回来,一个个都激动得不行。我把他们几个核心骨干全部提拔起来,组建了新公司的初始团队。当我宣布公司未来的发展规划和全员持股计划时,整个会议室都沸腾了。
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解决那个让整个项目停摆的BUG。其实问题并不复杂,只是需要对系统底层架构有足够深的理解。我只用了一个下午,就带着团队修复了漏洞,让系统重新恢复了正常。
当我把系统稳定运行的报告发给王建国时,他只回了两个字:谢谢。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才真正地,在这家公司,在这个行业里,站稳了脚跟。我不再是那个可以被随意牺牲的棋子,我成了棋手。
上班的第三天,我在公司的地下车库,遇到了王子琪。
她刚从那辆红色的玛莎拉蒂上下来,看到我,她整个人都僵住了。她瘦了很多,脸色苍白,没有化妆,眼里的神采也黯淡了下去,再也没有了当初的飞扬跋扈。
我们对视了几秒钟,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最终,是她先移开了目光,低着头,小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我看着她,心里没有任何报复的快感,只觉得有些疲惫和索然。我们三个人,在这场荒唐的闹剧中,没有一个是真正的赢家。
“以后好好工作吧。”我平静地说道,然后转身,走向电梯。
身后,传来了她压抑的、细微的哭声。但我没有回头。
有些故事,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结局。而我的新故事,才刚刚开始。
第8章 平静的远方
时间是最好的疗伤药,也能抚平最深刻的褶皱。
转眼间,半年过去了。“磐石科技”在我的带领下,步入了正轨。“磐石系统”二期成功上线,凭借其稳定的性能和创新的功能,迅速在市场上打开了局面,签下了好几个大客户。公司的流水和利润,都远超王建国当初最大胆的预期。
在一次董事会上,当我做完季度汇报,PPT上鲜红的增长曲线引来一片赞叹时,坐在主位的王建国,看着我的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庆幸,但更多的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真正的敬重。他或许还在为当初的决定感到后怕,但作为一个商人,他更满意于现在的结果。
我和他的关系,变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我们是上下级,是合作伙伴,但我们都心照不宣地保持着一种安全的距离。他彻底放权,从不过问公司的具体事务,只在需要他出面协调资源时,才会以董事长的身份出现。我们之间,再也没有了当年那种亦师亦友的亲近,只剩下纯粹的、建立在利益和规则之上的商业关系。
这样很好。清晰的边界,让我感到安全。
李明他们几个,也都在新的岗位上迅速成长起来,成了公司真正的中流砥柱。我兑现了我的承诺,给所有初创团队的成员都分配了期权。看着他们因为拿到第一笔分红而激动得满脸通红的样子,我由衷地感到高兴。这比我自己赚钱,更有成就感。
至于王子琪,她没有再出现在公司。我后来听行政的同事说,她被王建国送去了新加坡,在一个艺术品基金会工作,似乎是彻底离开了这个圈子。我们之间,再也没有任何交集,就像两条短暂相交后,便奔向各自远方的直线。
偶尔,我会在深夜加班后,独自一人站在总经理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我会想起被开除后那个狼狈的星期,想起在公园长椅上的茫然,想起林月温暖的拥抱。
那些经历,像一道道刻痕,深深地烙印在我的生命里。它们曾经让我痛苦,但也让我变得更加坚韧和清醒。我明白了,一个人的价值,最终还是要靠自己来定义。别人的轻视或追捧,都只是过眼云烟。真正能让你站稳脚跟的,是你不可替代的能力,和你坚守不移的底线。
我和林月的新房已经装修好了,我们很快就要搬进去。我们去看过几次,林月站在洒满阳光的阳台上,规划着哪里要放一盆绿萝,哪里要挂一串风铃,脸上洋溢着幸福的憧憬。
那天,她忽然回头问我:“阿驰,你后悔过吗?回到这里。”
我走过去,从身后环住她的腰,和她一起看着窗外。“不后悔。”我轻声说,“但如果再来一次,我希望我们不必经历那些波折。”
林月把她的手覆在我的手上,笑着说:“可没有那些波折,又怎么会看到现在这样的风景呢?”
是啊,人生没有如果。所有的失去与获得,所有的伤害与成长,都共同塑造了今天的我。我失去了一个天真的幻想,却赢得了一个清醒的未来。我失去了一份看似安稳的工作,却拥有了一份真正属于自己的事业。
那封王建国亲笔签名的道歉信,我一直锁在办公室的抽屉里。我很少去看它,但它就像一个锚,时刻提醒着我,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又将要去向何方。
它提醒我,永远不要因为外界的压力而扭曲自己,永远不要用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也永远不要忘记,在最黑暗的时候,是谁给了你一盏灯,让你有勇气,继续走向那片看似遥远、却终将抵达的平静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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