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苍山市,空气中还残留着暑气的尾巴。
叶建辉站在城南派出所办事大厅时,怎么也没想到会遭遇这样的开场。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夹克,袖口处细密的针脚补丁若隐若现。
女儿林思雨攥着材料袋,安静地站在他身侧。
大厅里挤满了人,汗味、打印机油墨味和焦虑的情绪混杂在一起。
叫号系统似乎坏了,队伍蜿蜒到门口。
就在他们快要排到窗口时,一个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径直插到了最前面。
窗口后的年轻辅警抬头看了一眼,非但没有制止,反而堆起了笑容。
叶建辉眉头微皱,但依旧保持着平静。他拍了拍女儿的手背,示意再等等。大约十分钟后,那男人的业务办完了,辅警殷勤地送走他,这才转向窗口。
“下一个。”
林思雨赶紧上前递过材料。辅警瞥了一眼,目光扫过叶建辉的衣着,尤其在袖口补丁处停留了两秒。他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户口迁移?”辅警翻着材料,头也不抬,“后面等着去。”
叶建辉愣了愣:“同志,我们排了很久。”
辅警这才抬起头,眼神里满是不耐烦:“没看见刘总还在后头等着吗?穿成这样先靠边站站。”
说着,他冲着队伍后方招了招手。刚才那个啤酒肚男人去而复返,手里多了一个文件袋。周围排队的人小声议论起来,却没人敢站出来说话。
林思雨的脸涨得通红,手指紧紧捏着材料袋边缘。
叶建辉深吸一口气,将女儿轻轻拉到身后。
他的目光越过辅警的肩膀,落在对方胸前的工作牌上——曾俊爽,三个字印得清清楚楚。
而在曾俊爽手边,那份刚刚为“刘总”办理的业务回执单还摊开着。叶建辉视力很好,清楚地看到了几个关键词:土地权属证明、变更登记、北山开发区。
他的眼神沉了沉。
01
三天前,叶建辉第一次踏进苍山市政府大楼。
市委秘书长程海早早在门口等候,身后跟着几名工作人员。见叶建辉从出租车上下来,程海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迎上。
“叶市长,您怎么没通知我们去接您?”程海四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容标准得像量过角度。
“坐火车方便,打车过来也一样。”叶建辉拎着一个半旧的行李箱,另一只手提着公文包。他的行李简单得让程海又愣了愣。
电梯里,程海介绍着苍山市的基本情况。
叶建辉安静听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沉稳。
到了办公室,程海示意工作人员离开,亲自为叶建辉泡茶。
“叶市长,按照惯例,晚上安排了接风宴,您看……”
“不必了。”叶建辉打断他,语气温和但坚决,“我刚来,很多情况还不熟悉。这几天我想自己走走看看。”
程海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那至少让办公室安排辆车。”
“有需要我会联系的。”叶建辉走到窗前,俯瞰着楼下的街道。
早高峰刚过,车流依然密集。
远处的老城区和新兴的开发区形成鲜明对比,像一座城市的两个时代。
程海离开后,叶建辉在办公桌前坐下。
桌上整齐地摆放着各类文件和资料,最上面是一份全市重点项目清单。
他翻开第一页,目光在“北山开发区综合改造”上停留许久。
这项目预算惊人,推进速度却快得异常。
下午,叶建辉换了身便服走出政府大楼。
门口的保安看了看他,没有认出这位新来的副市长。
叶建辉沿着中山路慢慢走,观察着街道两旁的商铺、行人、交通状况。
在一条老巷口,他买了两个烧饼,和摊主聊了十分钟。摊主抱怨说这条街马上就要拆了,补偿款却迟迟谈不拢。
“说是要建什么商业中心,可我们这些老住户能去哪儿?”摊主摇头叹气。
叶建辉记下了位置。继续往前走时,他看见几辆豪车停在一家高档酒楼门前,几个衣着光鲜的人谈笑风生地走进去。酒楼招牌上写着“英飙实业欢迎贵宾”。
英飙。这个名字他在项目清单上见过。
傍晚回到临时住所,叶建辉接到了女儿林思雨的电话。
“爸,我明天到苍山,学校要户口迁移证明。”女儿的声音轻快,“你能陪我去办吗?我还没去过那边的派出所。”
叶建辉看了眼日程表:“好,周末我陪你去。”
挂了电话,他走到衣柜前,取出了那件藏青色夹克。袖口的补丁针脚细密整齐,是妻子生前最后一次缝补。三年了,他始终舍不得扔。
手指抚过补丁,叶建辉的眼神变得深沉。明天,他会穿着这件衣服陪女儿去派出所。作为一个普通的父亲,而不是新调任的副市长。
他想亲眼看看,这座城市的基层窗口,到底是什么模样。
02
周六早晨,叶建辉起得很早。
他煮了两碗面条,加了鸡蛋和青菜。林思雨从客房出来时,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随即笑了:“爸,你还记得我喜欢吃溏心蛋。”
“快吃吧,派出所九点开门,我们早点去排队。”叶建辉说着,将煎得恰到好处的鸡蛋夹到女儿碗里。
林思雨打量着父亲身上的夹克,欲言又止。她记得这件衣服,记得母亲在灯下一针一线缝补的样子。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低头吃面。
八点半,父女俩走出小区。叶建辉没有叫车,而是带着女儿走向公交站。林思雨有些诧异:“爸,你现在不是……”
“今天是陪女儿办事的普通市民。”叶建辉笑了笑,“坐公交挺好的,能看看这座城市。”
公交车上人不多,大多是赶早市的老人。
叶建辉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看着街道缓缓后退。
经过市政府时,他看见大楼前已经停了几辆车。
周末的早晨,依然有人加班。
林思雨顺着父亲的目光看去,轻声问:“爸,你调到这儿,压力大吗?”
“每个地方都有每个地方的问题。”叶建辉转过头,“重要的是看清问题在哪儿,然后想办法解决。”
公交车在城南派出所站停下。
下车时,叶建辉注意到站牌旁贴着一张公告,内容是关于北山开发区拆迁补偿方案征求意见的通知。
落款单位里,“英飙实业”排在第一个。
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派出所门口已经排起了队。
叶建辉让女儿先去排队,自己走到宣传栏前看了看。
上面贴着警务公开栏、办事流程指南,还有几张民警公示照片。
他的目光在几个名字上扫过,没有看到“曾俊爽”。
回到队伍时,林思雨前面还有十几个人。九点整,派出所大门打开,人群开始缓慢移动。办事大厅比想象中小,只有三个窗口开放,其中两个是户籍业务。
叶建辉站在女儿身后,观察着大厅里的情况。
墙壁有些泛黄,空调发出嗡嗡的噪音,但制冷效果一般。
排队的群众大多神色疲惫,有人不停看表,有人小声抱怨。
“怎么这么慢啊……”
“听说今天只开两个窗口,王姐请假了。”
“那也不能让咱们等这么久啊。”
窗口后的工作人员动作不算慢,但每个业务都要问很多问题,进度自然快不起来。叶建辉注意到,有个年轻辅警不时从里间进出,手里端着茶杯,神态轻松。
十点左右,大厅里已经挤满了人。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说笑声。
一个五十岁左右、挺着啤酒肚的男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
男人穿着 polo 衫,腰间系着名牌皮带,手里把玩着车钥匙。
他径直走向户籍窗口,完全无视排队的人群。
窗口后的年轻辅警——正是刚才端茶那位——立刻站起身,脸上堆起笑容:“刘总,您来了!”
“小曾啊,帮我办个加急。”被称作刘总的男人将文件袋递过去,声音洪亮,“下午开发区那边还有个会。”
“没问题,您稍等!”辅警接过文件袋,竟然直接开始办理,完全跳过了排队系统。
队伍里响起不满的嘀咕声,但没有人站出来说话。
叶建辉微微眯起眼睛,记住了“刘总”和“小曾”这两个称呼。
他的目光落在刘总手腕上,那里戴着一块价值不菲的手表。
林思雨回头看了父亲一眼,眼神里有些不安。叶建辉轻轻摇头,示意她不要说话。
接下来就是中的那一幕。
当刘总的业务办完又返回时,叶建辉和女儿正好排到窗口。
辅警曾俊爽的表情变化,那句“穿成这样排后面”,以及周围人群复杂的目光,像一记记闷拳打在空气中。
叶建辉拉着女儿退后一步时,手很稳,呼吸很平。
但他的眼睛像摄像机,记录下了每一个细节:曾俊爽工作牌上的编号,刘总文件袋上的公司 logo,旁边老民警欲言又止的表情,以及窗口台面上那份没来得及收走的回执单。
“爸,我们还要等吗?”林思雨小声问,眼圈有些发红。
“等。”叶建辉只说了一个字。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那个刘总身上。男人正打着电话,声音里满是志得意满:“搞定啦,一块地的手续办妥了……晚上?行啊,老地方,我请客!”
叶建辉的右手下意识地摸了摸左袖的补丁。针脚细密,仿佛还能感受到妻子指尖的温度。这一刻,他突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一定要穿这件衣服来。
它不仅是一份念想,更是一面镜子——能照出世间百态,人情冷暖的镜子。
03
刘总的业务又办了十来分钟。
这期间,曾俊爽始终保持着殷勤的笑容,甚至起身为对方倒了两次水。而排队的人群则越来越焦躁,有人开始大声抱怨。
“凭什么插队啊?我们都等一上午了!”
“就是,派出所是你家开的?”
曾俊爽抬起头,脸色一沉:“吵什么吵?刘总办的是加急业务,特殊情况特殊处理。你们要有意见,找领导说去!”
这话堵得众人哑口无言。找哪个领导?怎么找?大家都是普通百姓,谁也不愿真惹麻烦。抱怨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无奈的叹息。
叶建辉始终沉默着。他站在队伍边缘,观察着大厅里的一切。那个刘总办完业务后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和曾俊爽聊了起来。
“小曾,最近怎么样?上次说的那事儿……”
“刘总放心,我都记着呢。”曾俊爽压低声音,但叶建辉站得不远,还是能听到几个关键词,“王所那边……打过招呼了……下周应该能批……”
刘总满意地拍拍曾俊爽的肩膀,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卡递过去:“一点心意,请兄弟们喝茶。”
“这怎么好意思……”曾俊爽嘴上推辞,手却接得很快。卡片被迅速塞进制服口袋。
叶建辉的眼神冷了冷。他看见旁边那个老民警转过头去,假装整理文件,脸上闪过一丝厌恶。这个细节被他记在心里。
刘总终于离开了。曾俊爽清了清嗓子,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表情:“下一个!”
这次轮到林思雨了。
她赶紧上前递过材料,曾俊爽接过来翻看,动作比刚才快了很多,大概是想赶紧办完好休息。
但当他的目光扫过户口迁移证明上的信息时,动作突然顿了顿。
“从省城迁过来的?”他抬头看了看林思雨,又看了看后面的叶建辉,“你们在苍山有住房证明吗?”
“有的。”林思雨又递过房产证复印件。
曾俊爽仔细看了看,眼神变得有些微妙。
那房产地址在市委家属院,虽然不算高档小区,但也不是普通百姓能住进去的。
他再次打量叶建辉,目光在那件旧夹克和袖口补丁上停留。
“这房子是你的?”他问叶建辉。
“是的。”叶建辉平静回答。
“工作单位呢?”
“刚调过来,还没完全安顿好。”叶建辉答得很模糊。
曾俊爽显然不信。
能住进市委家属院的人,怎么可能穿成这样?他怀疑这家人是不是走了什么关系,或者房产证有什么问题。
这种怀疑让他变得更加谨慎——或者说,更加势利。
如果真是有背景的,得罪不起。如果是装腔作势,那更不能给好脸色。
“材料先放着吧,我们要核实一下。”曾俊爽将文件往旁边一推,“下周一再来。”
林思雨急了:“同志,我学校催得紧,下周就要交……”
“规定就是规定。”曾俊爽打断她,“我们要核实房产信息、户口信息,还要联网审查。你以为派出所是你家,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这话说得很难听。
叶建辉走上前,将女儿拉到身后。
他看着曾俊爽,声音依然平稳:“按照规定,户口迁移材料齐全应当场受理。
如果有需要核实的内容,可以在受理后补充调查,但不能无故拒绝受理。”
曾俊爽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个穿着补丁衣服的人会这么懂规定。
“你谁啊?跟我讲规定?”他语气不善,“我说要核实就是要核实,不服气找领导投诉去!”
旁边那个老民警终于忍不住了,走过来打圆场:“小曾,人家材料齐全,先受理吧。核实工作后面再做就是了。”
“沈师傅,这事儿你别管。”曾俊爽显然不买账,“万一材料有问题,谁负责?”
老民警叹了口气,对叶建辉投来歉意的眼神。
叶建辉微微点头,表示理解。
他没有再争辩,而是问:“那么请问,核实需要多久?我们需要一个明确的答复。”
曾俊爽被问住了。他本来只是想刁难一下,根本没想具体时间。憋了几秒,他硬邦邦地说:“五个工作日。”
“好。”叶建辉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和笔,“今天是九月十六日,五个工作日后是九月二十二日。请问您的姓名和警号是?”
“你问这个干嘛?”曾俊爽警惕起来。
“如果五个工作日后没有结果,我们需要知道该找谁跟进。”叶建辉的语气依然礼貌,但话里的压力已经传递过去。
曾俊爽不情愿地指了指胸牌。叶建辉认真记下:曾俊爽,警号 XF2021347。记完后,他收起笔记本,对女儿说:“我们先回去。”
走出派出所时,林思雨的眼眶又红了:“爸,对不起,要不是我……”
“不是你的错。”叶建辉拍拍女儿的肩膀,“今天这趟,来得值。”
他回头看了一眼派出所的门牌,目光深沉。
刚才那番冲突,表面上看是受了委屈,实际上让他看到了很多问题:辅警的权力寻租、特殊人群的特殊待遇、工作流程的随意性,以及那个神秘刘总背后可能存在的利益链条。
更重要的是,他记住了两个名字:曾俊爽,和刘总——从回执单上看,全名应该是刘英飙。
公交车上,林思雨一直沉默着。快到站时,她突然问:“爸,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们你是谁?”
叶建辉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缓缓说:“如果今天我是以副市长的身份去办事,看到的就会是另一番景象。笑脸相迎,特事特办,一切顺畅无阻。”
他转过头,看着女儿:“但那是真实的情况吗?不是。
只有当没人知道你是谁的时候,你才能看到这个系统最真实的运转状态——看到普通老百姓每天要面对什么。”
林思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叶建辉没有再解释。他心里清楚,今天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不是要报复那个辅警,而是要通过这个切口,看清基层作风问题的根源。
北山开发区,英飙实业,派出所的特殊待遇……这些碎片之间,一定有着某种联系。
而他,作为新到任的副市长,有责任把这些碎片拼凑起来,看看下面到底藏着什么。
04
回到家,叶建辉让女儿先去休息。
自己则走进书房,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他登录市政府内网,调阅了北山开发区的相关文件。
项目批文、规划方案、投资主体、施工进度……一行行数据在屏幕上滚动。
英飙实业的名字频繁出现。
这家公司成立于五年前,注册资本三千万,法人代表刘英飙。
公司主营业务是房地产开发和市政工程,但奇怪的是,在头三年几乎没有任何业务记录。
直到两年前,英飙实业突然开始承接苍山市的多个项目。
从最初的小型道路修缮,到后来的公园改造,再到现在的北山开发区综合改造这种数亿级别的大项目,其发展速度快得惊人。
叶建辉调出了招投标记录。
北山开发区的总承包方确实是英飙实业,中标价格比第二低标低了整整百分之十五。
评标委员会的签字栏里,有几个名字他看着眼熟。
他记下了这些名字。
接着,叶建辉又搜索了刘英飙的个人信息。公开资料不多,只有几条参与慈善捐款的新闻。但在一个本地论坛上,他找到了几条有趣的帖子。
“有人认识英飙实业的刘总吗?听说背景很硬。”
“楼上说的是刘英飙吧?何止是硬,简直是金刚钻。去年城南那块地,多少公司抢破了头,最后莫名其妙归他了。”
“嘘,小声点,当心查水表。”
“怕什么?论坛匿名。不过说真的,这人手眼通天,据说和上面……”
帖子到这里就断了,可能是楼主自己删了,也可能是被管理员处理了。
叶建辉截了屏,继续往下翻。
又找到几条零散的评论,都指向刘英飙与某些领导关系密切。
就在这时,林思雨敲门进来,端着一杯茶。
“爸,还在工作?”
“查点资料。”叶建辉接过茶杯,“今天的事,别往心里去。社会上什么样的人都有,重要的是我们自己怎么做人。”
林思雨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犹豫了一下,问:“那个刘总……是不是很有钱?”
“表面上看是的。”
“那为什么派出所的人那么巴结他?就因为有钱?”
叶建辉喝了口茶,缓缓说:“钱是一方面,但更关键的是他可能带来的利益。
你看到的是辅警巴结一个有钱人,但实际上,这可能是一条利益链的一环。
刘总给辅警好处,辅警在职权范围内给他行方便。
而刘总背后,也许还有更大的关系网。”
见女儿还是不太明白,叶建辉换了个说法:“比如你今天排队办户口,如果有人插队,你会不会生气?”
“当然会。”
“但如果插队的人承诺,只要你让他先办,他就给你一百块钱呢?”
林思雨愣住了。
“如果是一千呢?一万呢?”叶建辉继续说,“每个人心里都有个价码。
有些人坚守原则,有些人则会在利益面前动摇。
而当这种交易成为常态,整个系统就会变质。
老百姓办事要看脸色、找关系、送好处,而那些遵守规则的人,反而成了傻子。”
林思雨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爸,你要管这件事,对吗?”
“这是我的责任。”叶建辉关掉电脑,“不过这事急不得,需要证据,需要方法。今天只是一个开始。”
晚上,叶建辉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他想起妻子生前常说的一句话:“建辉,你做官不为别的,就为对得起良心。”
良心。这个词在当下这个环境里,显得既珍贵又沉重。
第二天是周日,叶建辉换上了另一件便服,独自出了门。
他坐公交来到北山开发区。
这里以前是城乡结合部,现在到处是工地和围挡。
巨大的广告牌上写着“北山新区,未来之城”,落款是英飙实业。
叶建辉在工地外围转了一圈,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工地上塔吊林立,机器轰鸣,看起来确实在热火朝天地施工。
但他注意到,有些工地的施工人员并不多,进度也不像宣传的那么快。
在一个拆迁区域,他看见几个老人坐在废墟旁,神情麻木。叶建辉走过去,递了支烟给其中一位大爷。
“大爷,这拆迁补偿怎么样?”
大爷接过烟,苦笑一声:“能怎么样?给的钱买不起新房,安置房又迟迟不下来。
说是下个月交房,可你看那工地……”他指了指远处几栋盖了一半的楼房,“猴年马月才能住进去。”
“没找政府反映?”
“反映?谁理你啊。”另一个老人插话,“来了几拨人,都说按规定办事。可这规定是谁定的?还不是他们说了算。”
叶建辉又聊了一会儿,基本摸清了情况。
拆迁补偿标准确实偏低,安置房建设严重滞后,群众意见很大。
但每次反映问题,得到的都是官方答复,实际问题始终没解决。
离开时,一位大妈悄悄拉住他:“小伙子,我看你像是文化人,跟你说句实话。这事背后有人,告不赢的。上次老李头去上访,回来就被警告了。”
“被谁警告?”
“还能有谁?”大妈压低声音,“拆迁办的人说了,再闹就把补偿款也扣了。我们老百姓,能怎么办?”
叶建辉记下了老李头的名字和住址。他没有表明身份,只是说会帮忙问问情况。大妈千恩万谢,却不知道眼前这个人,真的有能力改变些什么。
回程的公交车上,叶建辉整理着今天的见闻。
北山开发区的问题比他想象的更严重。
这不仅仅是一个项目进度问题,而是涉及拆迁补偿、安置保障、程序公正等一系列民生问题。
而所有这些问题的中心,似乎都指向同一个公司:英飙实业。
他需要更多信息,需要知道这个刘英飙到底有多大的能量,能在一座城市里如此畅通无阻。
也许,该从那个辅警曾俊爽入手。一个小小的辅警,为什么敢如此明目张胆地为商人开绿灯?是真的有恃无恐,还是只是整个系统腐败的冰山一角?
叶建辉看着窗外掠过的城市景象,眼神越来越坚定。这场战役,他必须打,而且必须打赢。
不是为了今天的个人恩怨,而是为了那些在废墟旁无助等待的老人,为了那些在派出所排队受气的百姓,为了这座城市应有的公平和正义。
袖口的补丁在阳光下若隐若现。妻子当年缝补时,一定没想到这件衣服会见证这样的时刻。但叶建辉想,如果她知道,一定会支持自己的选择。
因为良心,从来都不需要华丽的衣裳来包装。
05
周一早晨,叶建辉准时出现在市政府办公室。
程海敲门进来,手里抱着一摞文件:“叶市长,这是本周的日程安排,您过目一下。另外,今天上午十点有个城建专题会,需要您出席。”
叶建辉接过日程表,快速浏览。会议、调研、接待……安排得满满当当。他的目光在“周三下午:听取北山开发区进展汇报”这一项上停留片刻。
“北山开发区的汇报,都有哪些部门参加?”
“主要是城建局、规划局、国土局,还有项目承建方英飙实业的代表。”程海回答得很流畅,“按照惯例,重点项目都会请企业代表参会,便于沟通。”
“惯例。”叶建辉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平淡,“好,我知道了。”
程海离开后,叶建辉打开电脑,调出了参会人员名单。英飙实业的代表果然是刘英飙本人。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周三的汇报会,将是他第一次正式与刘英飙见面。在这之前,他需要做更多准备。
上午的城建专题会持续了两个小时。
各部门汇报工作,大多是常规内容。
叶建辉认真听着,偶尔提几个问题。
他的提问都很专业,直指关键,让几个局长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
会议结束时,城建局局长王建成特意留了下来。
“叶市长,您刚来,如果有什么需要了解的,随时找我。”王建成五十多岁,头发稀疏,笑容可掬。
“正好有个问题。”叶建辉示意他坐下,“北山开发区的安置房建设进度,为什么比计划滞后了三个月?”
王建成的笑容僵了一下:“这个……主要是原材料供应问题,还有前段时间的雨季影响了施工。”
“原材料供应是哪个环节的问题?”
“钢材、水泥这些,最近价格波动比较大,供应商那边……”
“具体是哪家供应商?”叶建辉追问。
王建成额头上渗出细汗:“这个我要回去查一下,具体情况是下面的人在负责。”
“好,那麻烦王局查清楚,周三汇报会前给我一个说明。”叶建辉的语气依然平和,但话里的压力显而易见。
王建成连连点头,匆匆离开了。叶建辉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一个城建局长,对重点项目的具体情况如此含糊,这本身就不正常。
下午,叶建辉去了档案室,调阅了近年来所有市政项目的招投标档案。管理员是个老同志,见新来的副市长亲自来查档案,有些诧异。
“叶市长,您需要什么,我帮您找。”
“不用,我自己看看。”叶建辉笑了笑,“您忙您的。”
他在档案室待了整个下午。一摞摞的档案卷宗,记录着这座城市发展的每一个脚步。叶建辉重点查看了英飙实业参与的项目,发现了几个规律。
第一,英飙实业的中标率极高,几乎达到百分之九十。
第二,这些项目中,有相当一部分采取了“竞争性谈判”而非公开招标的方式。
第三,部分项目的验收报告过于简单,有些甚至缺少关键数据。
叶建辉用手机拍下了几份关键文件的照片。这些资料现在可能还用不上,但将来一定会成为重要的证据。
离开档案室时,老管理员犹豫着说了一句:“叶市长,您……要查这些?”
“了解情况。”叶建辉回答得很简短。
老管理员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他的眼神里,似乎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傍晚,叶建辉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道去了城南派出所附近。他在对面的茶馆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点了一壶茶,静静观察。
派出所五点下班,四点五十左右,人员开始陆续离开。
叶建辉看见了曾俊爽,他换上了便服,和几个同事说说笑笑地走出来。
在门口,他们分了手,曾俊爽独自走向公交站。
叶建辉结了账,远远跟了上去。
曾俊爽坐了三站公交,在一个老旧小区下了车。
这个小区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楼房外墙斑驳,环境也一般。
曾俊爽的家境似乎并不富裕,至少从住址上看是这样。
但叶建辉记得,昨天刘英飙给曾俊爽的那张卡,很可能是购物卡或储值卡。一个辅警,月薪不过三四千,为什么会受到商人的如此“关照”?
答案显而易见:曾俊爽所在的位置,能提供某种便利。
叶建辉在小区外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今天的观察已经足够了。他正准备离开,突然看见一辆黑色轿车驶入小区,停在曾俊爽住的那栋楼下。
车上下来一个人,虽然换了衣服,但叶建辉一眼就认出来——是刘英飙。
刘英飙手里提着一个纸袋,走进了单元门。大约十分钟后,他空着手出来,开车离开了。
叶建辉记下了车牌号,也记下了时间:下午五点四十分。这个时间点,一个身家不菲的商人,亲自到一个普通辅警家里送东西,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他拿出手机,给市委办公室的小陈发了条信息:“帮我查个车牌号,苍A8B668,车主信息。”
小陈很快回复:“叶市长,这是英飙实业的车,法人代表刘英飙。”
“谢谢。”
叶建辉收起手机,慢慢往回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这一天,他收集了很多信息,但这些信息还需要串联、验证。
周三的汇报会,将是一个重要的节点。
他要在会上见到刘英飙,要听听这个人怎么解释项目中的各种问题。
更重要的是,他要观察与会人员的反应,看看这个商人的影响力到底有多大。
回到住所时,林思雨已经做好了晚饭。简单的两菜一汤,但很温馨。
“爸,今天顺利吗?”
“还好。”叶建辉洗了手,在餐桌前坐下,“你呢?学校那边催得紧吗?”
“我跟辅导员解释了,说派出所要核实材料,辅导员说可以宽限几天。”林思雨盛好饭,“爸,你说周三能办好吗?”
“应该可以。”叶建辉夹了一筷子菜,“如果不行,爸爸会想办法。”
他没有告诉女儿,这个“想办法”可能意味着什么。有些事,他不想让家人担心。
晚饭后,叶建辉又工作了一会儿,整理了今天的所有发现。英飙实业、刘英飙、曾俊爽、王建成……这些名字在他的笔记本上形成了初步的关系图。
但还缺少最关键的一环:保护伞。刘英飙能在苍山市如此顺风顺水,背后一定有人支持。这个人,或者这些人,会是谁?
叶建辉想起档案室里老管理员的眼神,想起王建成额头的汗,想起论坛上那些欲言又止的帖子。答案,也许就在这些人、这些细节里。
他合上笔记本,走到窗前。夜色中的苍山市灯火璀璨,看起来宁静而繁荣。但这宁静之下,是否藏着不为人知的暗流?
周三,很快就会到来。
06
周二,叶建辉去了市信访局。
他没有提前通知,只带了秘书小张。信访局局长李卫国听说副市长来了,急忙从办公室跑出来,脸色有些紧张。
“叶市长,您怎么亲自来了?有什么事打个电话就行……”
“来看看信访工作。”叶建辉摆摆手,“最近群众反映比较多的是哪些问题?”
李卫国一边引路一边汇报:“主要还是拆迁补偿、劳动保障这些老问题。对了,北山开发区那边的信访量最近有所上升。”
“带我去看看相关材料。”
在信访接待大厅,叶建辉随机调阅了几份北山开发区的信访记录。
果然,问题集中在拆迁补偿标准低、安置房建设滞后、强制拆迁手段粗暴等方面。
处理意见一栏,大多写着“已转相关部门处理”,至于处理结果,很少有详细反馈。
“这些转办件,有没有跟踪督办机制?”叶建辉问。
李卫国擦了擦汗:“有的,我们会定期催办。但有些问题涉及多个部门,协调起来需要时间……”
“最长的一件挂了多久?”
“大概……八个月。”李卫国的声音越来越小。
叶建辉没有说话,继续翻看记录。
在一份信访件里,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李德福。
这就是昨天那位大妈提到的“老李头”。
信访事由是“拆迁补偿不公,反映后遭到威胁”。
处理意见栏只有一行字:“经核实,补偿标准符合规定。反映人情绪不稳定,已进行安抚。”
“这个李德福的案子,谁去核实的?”叶建辉问。
李卫国赶紧叫来具体负责的科长。科长是个中年女同志,姓赵。她看到副市长亲自过问,也有些紧张。
“叶市长,这个案子是我跟进的。我们去拆迁办了解了情况,调阅了补偿标准文件,确认是符合规定的。”
“拆迁办自己定的标准,自己核查符合规定?”叶建辉的语气依然平静,但话里的质疑显而易见。
赵科长愣住了,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信访工作不能只听部门的一面之词。”叶建辉合上卷宗,“要走下去,听听群众怎么说,看看实际情况什么样。
如果只是当二传手,把问题从一个部门转到另一个部门,那要信访局做什么?”
大厅里安静极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叶建辉站起身:“从今天起,所有涉及北山开发区的信访件,重新梳理,重新核查。李局长,这件事你亲自抓,一周后给我报告。”
“是,是,一定落实。”李卫国连连点头。
离开信访局,小张小声问:“叶市长,这样会不会……动作太大了?”
“如果问题确实存在,动作再大也要做。如果没问题,核查清楚了也好还大家一个清白。”叶建辉看了看表,“接下来去哪?”
“按照日程,下午要去开发区调研,但原定是下周三……”
“提到今天下午。”叶建辉做了决定,“通知相关部门,但不要说我去。就以普通调研的名义。”
下午两点,三辆车开往北山开发区。除了叶建辉和小张,还有城建局、规划局、国土局的几位副局长。王建成局长“恰巧”有个重要会议,没能同行。
叶建辉没有点破,只是在心里记了一笔。
开发区管委会主任周宏伟早早等在门口。这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精瘦干练,但眼里的血丝透露出疲惫。
“叶市长,欢迎欢迎!我们正准备汇报材料呢,没想到您提前来了……”
“就是随便看看,不用准备。”叶建辉打断他的客套,“带我去安置房工地。”
周宏伟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笑容:“好的,这边请。”
安置房工地在一片洼地上,几栋楼起了七八层,但工地上的施工人员寥寥无几。叶建辉走到工程概况牌前,上面写着计划竣工日期:今年六月。
现在已经九月了。
“为什么停工了?”叶建辉问。
“这个……主要是资金拨付的问题。”周宏伟解释,“开发商那边资金周转有些困难,我们正在协调。”
“哪个开发商?”
“英飙实业。”周宏伟的声音低了些。
叶建辉点点头,没说什么。他走到工地边缘,那里有几个工棚。几个工人正在休息,看见领导来了,赶紧站起来。
“师傅,你们是哪个施工队的?”叶建辉问。
一个年纪较大的工人回答:“我们是三建的,但好久没发工资了,包工头说甲方没给钱。”
“欠了多久?”
“三个月了。”另一个工人插话,“再不发钱,家里孩子学费都交不起了。”
叶建辉回头看了周宏伟一眼。周宏伟的脸色已经白了。
“周主任,这个问题你知道吗?”
“知道一些,我们也在催……”
“催了三个月没结果?”叶建辉的声音冷了下来,“工人要养家糊口,三个月拿不到工资,你让他们怎么生活?”
他转向小张:“记下来,欠薪问题,本周内必须解决。解决不了,我找能解决的人。”
接着,叶建辉又去了几个拆迁区域。情况和昨天看到的差不多,甚至更糟。在一处尚未拆除的老宅前,他见到了李德福本人。
老李头七十多岁了,独自一人守着一栋即将被拆的二层小楼。屋里堆满了舍不得扔的旧物,空气中有股霉味。
“大爷,为什么不搬?”
“给我的钱,买不起新房。”李德福坐在门槛上,眼神浑浊,“儿子在城里打工,也买不起房。这房子拆了,我就没地方去了。”
“安置房呢?”
“说得好听,你看那工地,停着多久了?”李德福苦笑,“等安置房盖好,我恐怕都不在了。”
叶建辉蹲下来,平视着老人:“大爷,您的事,我会过问。请您相信我。”
李德福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后面的干部们,摇摇头:“这话我听多了,没用。”
离开时,叶建辉的心情很沉重。他看到了问题,也看到了问题背后的人间疾苦。这不是文件上的数字,而是活生生的现实。
回程的车上,几位副局长都沉默着。叶建辉也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工地围挡。那些印着“英飙实业”的广告牌,此刻显得格外刺眼。
晚上,小陈发来了关于刘英飙的更详细资料。
包括他的发家史、社会关系、公司股权结构等。
资料显示,英飙实业的股东里,有几个名字很值得玩味——都是苍山市一些退休干部或其亲属。
此外,刘英飙的儿子在美国留学,妻子经常往返香港。这些都需要大笔的资金支持。
叶建辉把这些资料整理好,加密保存。现在还不是摊牌的时候,他还需要更多证据,尤其是刘英飙与某些在职干部来往的证据。
周三的汇报会,将是他收集证据的一个重要机会。
他要在会上,好好会会这位刘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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