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纱罩里轻轻摇曳,将书房里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

彭智宸垂手站着,背脊微微发僵。

他望着眼前这位自称“黄老爷”的客人,心中那股不安越来越浓。

这位客人是傍晚时分来到清河县的,说是京城来的行商,想寻个清净处落脚。

县衙主簿亲自将人引荐过来时,那恭敬谨慎的姿态,彭智宸看得分明。

此刻,黄老爷端坐在书案后,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桌面。

他约莫四十余岁,面容儒雅,可那双眼睛里藏着某种深不见底的东西。

那不是一个商贾该有的眼神。

“彭县丞。”黄老爷忽然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听闻贵府近日新得了一件珍宝?”

彭智宸心头一跳。

他想起晚膳时,妻子曼婷因产后体虚,只出来略略致意便回了房。

当时这位黄老爷正举着酒杯,目光落在曼婷离去的侧影上,竟半晌未动。

那眼神太过专注,专注得让彭智宸脊背发凉。

“不过是些俗物,哪敢称珍宝。”彭智宸谨慎答道。

黄老爷笑了笑,烛光在他眼底跳跃:“光华内蕴之物,便是深藏匣中,也自有人能识得。”

这话说得轻飘飘,却像一块巨石砸进彭智宸心里。

他忽然明白了那“珍宝”指的是什么,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衫。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陛下明鉴,内子……前几日刚生产,实在……不便惊扰。”

书房里骤然寂静下来。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

黄老爷脸上的笑容淡去了,他静静看着跪伏在地的县丞,手指停在桌面上,许久没有动作。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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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清河县衙的后堂里,彭智宸正埋头整理着今年的田赋册子。

已是秋末,窗外梧桐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便扑簌簌往下落。

砚台里的墨快要干了,他提起笔添了点水,继续核对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

县丞这官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管的是钱粮刑名这些琐碎事,最是磨人。

“大人。”主簿赵文谦轻手轻脚地进来,脸上堆着笑。

彭智宸抬头:“何事?”

“来了几位客人,说是京城来的行商,想在咱们县里住几日。”赵文谦压低声音,“领头的那位气度不凡,随从也精干得很。您看……”

彭智宸放下笔。京城来的商人?清河县不是什么交通要道,商贸往来并不繁盛。他沉吟片刻:“安置在驿馆便是,何必来报?”

赵文谦凑近了些,声音更低了:“驿馆那边……那位客人嫌嘈杂。点名要寻个清净的宅院借住。下官想着,大人府上虽不宽敞,倒也整洁幽静。”

这话说得委婉,彭智宸却听出了弦外之音。

能让主簿这般谨慎的,恐怕不是普通商人。

他想起前些日子听闻的传言,说陛下近年来常微服出宫,到各郡县体察民情。

这念头一起,心里便是一凛。

“来了几人?”他问。

“三位。一位老爷,两位随从。”

彭智宸起身踱到窗前。

院子里那株老桂树还留着些残香,是他妻子曼婷最喜欢的花。

曼婷……他心头一软。

她才刚生产完没几天,身子还虚着,这时候接待外客,实在不妥。

可若真是那位……

“请到前厅奉茶。”他终于开口,“我稍后便去。”

赵文谦应声退下。彭智宸站在原地,看着窗外的天色。暮色正从东边漫上来,将云层染成淡淡的紫灰。他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才迈步往前厅去。

厅里已经点起了灯。那位“黄老爷”坐在客位上,端着茶盏,正听赵文谦说着本地的风物。见彭智宸进来,他放下茶盏,微微颔首。

只这一眼,彭智宸便知道自己的猜测八九不离十。

那人穿着寻常的靛蓝绸衫,可坐姿挺拔,目光沉静,举手投足间有种久居上位的从容。

旁边的两位随从,虽是寻常打扮,但腰背笔直,眼神锐利,始终不离主人左右。

“在下彭智宸,忝为本县县丞。”彭智宸躬身行礼,“不知贵客驾临,有失远迎。”

黄老爷笑了笑:“彭县丞不必多礼。鄙姓黄,京城做些丝绸买卖。路过贵县,想借住几日,叨扰了。”

“黄老爷客气。”彭智宸谨慎应答,“只是寒舍简陋,恐委屈了贵客。”

“清净便好。”黄老爷环视厅堂,目光落在墙上那幅山水画上,“这画倒是雅致。”

那是曼婷闲暇时画的。彭智宸心头微紧,面上仍带笑:“内子胡乱涂鸦,让黄老爷见笑了。”

说话间,他暗自打量着这位不速之客。

黄老爷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癯,眉眼间有股挥之不去的郁色,像是常年心事重重。

可当他看向人时,那目光却清明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

晚膳备得简单,四菜一汤,都是家常菜色。

彭智宸本想请黄老爷上座,对方却执意不肯,只在客位坐下。

席间话不多,只问些本地收成、民情琐事。

彭智宸一一答了,不敢有丝毫怠慢。

饭至半酣,里间传来婴儿啼哭声。很快,奶娘抱着襁褓匆匆走过厅外廊下。黄老爷抬眼望去,似是随口问道:“府上有喜?”

彭智宸忙道:“是。前几日内子刚诞下次子。”

黄老爷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可彭智宸注意到,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目光追着那襁褓离去的方向,许久没有收回。

那眼神太过复杂,让彭智宸心底莫名一沉。

02

宅子确实不大,前后两进院子,拢共七八间房。

彭智宸将正房东厢收拾出来给黄老爷住,两位随从安排在隔壁耳房。

他自己和曼婷住在后院,中间隔着个小天井。

老仆彭安提着热水壶进来,往铜盆里倒水。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窗上的剪影。

“老爷,这位黄老爷……”彭安压低声问,“是什么来头?”

彭智宸摇摇头:“莫要多问,好生伺候便是。”

话虽如此,他自己心里也打鼓。

夜渐深了,前院厢房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出黄老爷坐着读书的身影。

那身影一动不动,像尊雕塑。

彭安送茶水进去时回来说,老爷看书极认真,可书页半晌才翻一页,倒像是在出神。

彭智宸往后院走去。曼婷房里还点着灯,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他轻轻推门进去,见她正靠在床头,怀里抱着刚喂完奶的孩子。

“怎么还不睡?”他柔声问。

曼婷抬起头,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温柔:“刚哄睡了小的,这就躺下。”她顿了顿,“前院那位客人……安置妥当了?”

“妥当了。”彭智宸在床边坐下,接过她怀里的孩子。小家伙睡得正香,小脸皱巴巴的,偶尔咂咂嘴。他看着,心头涌起一股暖意。

曼婷看着他,轻声道:“我今日出来见礼,是不是不妥?可人家远道而来,我若避而不见,怕失了礼数。”

“无妨的。”彭智宸握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产后气血还未恢复。“只是你身子要紧,这几日就在房里静养,不必再出来了。”

曼婷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那位黄老爷,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似的。”

彭智宸心头一跳:“哦?”

“说不上来。”曼婷蹙眉思索,“许是记错了。只是他看人的眼神……有些特别。”

特别。

彭智宸回味着这个词。

确实特别,那不是商贾该有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一种深沉的疲惫,还有一种压抑着的、近乎贪婪的专注。

当那目光落在曼婷身上时,彭智宸几乎要站起来挡在她面前。

“睡吧。”他替她掖好被角,“莫要多想。”

吹熄了灯,彭智宸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黑暗里,听着妻子均匀的呼吸声,心里那点不安像墨滴入水,渐渐晕开。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自己寒窗苦读十年,好不容易中了举,却因朝中无人,只得在这清河县做个小小县丞。

想起和曼婷成亲八年,她陪着他从穷书生到如今,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想起前几日她生产时,他在产房外焦急等待,听到婴儿啼哭声那一刻的狂喜。

这日子虽清贫,却也安宁。

可今夜,这份安宁被打破了。那位不请自来的客人,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荡开的涟漪不知会波及多远。

前院传来极轻的开门声。

彭智宸走到窗边,透过缝隙看去。

黄老爷从厢房里出来,站在天井中,仰头望着夜空。

秋夜的星星很亮,冷冷地闪烁着。

他就那样站了许久,月光将他身影拉得很长,孤单得有些萧索。

随从从暗处闪出,低声说了句什么。黄老爷摆摆手,那人又退回了阴影里。

彭智宸轻轻合上窗缝。

他忽然很想知道,这位深夜里独自望天的人,心里究竟藏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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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日清晨,彭智宸起了个大早。

他特意吩咐厨房,早膳做得精细些。小米粥要熬得浓稠,小菜切得细巧,蒸饼要松软。曼婷那边也送了月子餐去,都是温补的食材。

黄老爷起身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他换了身月白长衫,洗漱完毕来到饭厅,见彭智宸已候在那里,微微颔首:“彭县丞早。”

“黄老爷昨夜歇得可好?”彭智宸躬身问。

“甚好。”黄老爷在桌边坐下,看了看桌上的清粥小菜,“贵府待客周到。”

用过早膳,黄老爷说想出去走走。彭智宸自然作陪。两人也没带随从,就这么沿着县城的青石板路慢慢走着。

清河县不大,东西南北四条主街,半个时辰就能走遍。

早市刚开,街边摆着些菜摊、杂货摊,倒也热闹。

黄老爷走得很慢,不时停下来看看。

有时是看摊上的货物,有时是看街边的铺面,更多时候,是看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卖菜的老妪,挑担的货郎,牵着孩子赶集的妇人。他看得很仔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黄老爷对市井民生很感兴趣?”彭智宸试探着问。

黄老爷收回目光,淡淡一笑:“做买卖的,总要看看各地的风土人情。”他顿了顿,忽然问:“彭县丞在清河县任职多久了?”

“五年有余。”

“可还习惯?”

彭智宸谨慎答道:“此地民风淳朴,倒也能做些实事。”

黄老爷点点头,没再说话。两人走到城西,那里有座小石桥,桥下河水清澈,能看到水底的卵石。几个妇人在河边洗衣,棒槌声此起彼伏。

一个年轻的妇人提着木桶过来,在离他们不远处的石阶上蹲下。她将衣袖挽到手肘,露出白皙的小臂,俯身浣衣时,侧脸的轮廓在晨光里格外柔和。

黄老爷的脚步顿住了。

彭智宸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头猛地一沉。那妇人的侧影,竟有几分像曼婷。尤其是低头时脖颈弯出的弧度,还有额前碎发垂落的样子。

黄老爷就那么站着,看了许久。直到那妇人洗完衣服,提着桶离去,他的目光还追着那个方向。

“彭县丞。”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飘忽,“尊夫人……是本地人?”

彭智宸手心出了汗:“是。内子娘家就在城南。”

“哦。”黄老爷应了一声,转身继续往前走,脚步却慢了许多。走了几步,他又问:“听闻尊夫人擅丹青?”

“只是闲暇时胡乱涂画,登不得大雅之堂。”

“彭县丞过谦了。”黄老爷笑了笑,那笑容却未达眼底,“昨日厅中所见那幅山水,笔意清雅,非寻常闺阁手笔。”

彭智宸不知该如何接话。他隐隐感觉到,这位黄老爷对曼婷的兴趣,已经超出了寻常的客套。那是一种探究的、甚至是渴望的眼神,让他极不舒服。

回到宅子时,已近午时。曼婷正坐在后院廊下晒太阳,怀里抱着孩子,轻轻哼着歌。秋日的阳光暖暖地洒在她身上,给她周身镀了层柔光。

彭智宸正要出声,却见走在前面的黄老爷停住了脚步。

他就站在月洞门边,静静看着廊下的母子。阳光将他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拉得很长很长。他看了很久,久到彭智宸几乎要出声提醒。

终于,黄老爷转过身来。那一瞬间,彭智宸看到他眼里有种近乎痛苦的神色,但转瞬即逝,又恢复了深潭般的平静。

“令郎可取了名字?”黄老爷问,声音很轻。

“尚未。想等满月时再请长辈赐名。”

黄老爷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径自往前院去了。

彭智宸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转角。他忽然想起昨夜曼婷说的话——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似的。

也许不是见过。

也许,是像什么人。

像某个已经不在的人。

这个念头让彭智宸浑身发冷。他快步走到后院,曼婷抬起头,对他温柔一笑。那笑容干净纯粹,像秋日里最澄澈的天空。

他走过去,紧紧握住她的手。

04

午后下起了细雨。

秋雨绵绵,打在瓦片上沙沙作响。院里的桂树叶子被洗得发亮,残留的桂花香气混着泥土的气息,丝丝缕缕飘进窗来。

彭智宸在书房处理公务。几份田契需要核对,一桩邻里纠纷等着调解,还有年底的赋税要提前筹划。他提笔写着文书,心思却总飘到前院去。

黄老爷用过午膳后就回了厢房,一直没出来。随从之一守在门口,像尊门神。另一个不知去了哪里,许是出去探听什么了。

彭安端了茶进来,轻手轻脚地放在桌上。

“老爷。”老仆欲言又止。

彭智宸放下笔:“说吧。”

“那位黄老爷的随从……不是普通人。”彭安压低声音,“今早老奴去送热水,见他在院子里练拳。那身法,那力道,怕是宫里侍卫的身手。”

彭智宸心下一沉。果然。他早该想到的。若非宫里的人,怎会有这般气度,这般做派。

“还有,”彭安凑得更近了些,“老奴收拾厢房时,见黄老爷的行李里……有柄短剑。剑鞘上镶着玉,那玉的成色,老奴这辈子没见过更好的。”

彭智宸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冷静下来:“此事莫要声张,更不可让夫人知道。”

“老奴明白。”

彭安退下后,彭智宸再也无心公务。

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檐下滴滴答答的雨水。

雨丝细密,将天地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

他的心思也像这雨,纷纷乱乱理不清。

如果真是那位……他为何要来清河县?真是体察民情?还是另有所图?

曼婷的脸在脑海中浮现。她产后虚弱的模样,她抱着孩子温柔的笑,她画画时专注的神情。还有昨日黄老爷看她时,那种复杂难言的眼神。

不。彭智宸摇摇头,试图驱散那些不祥的念头。许是自己多心了。天下侧脸相似的人何其多,怎会偏偏……

可那眼神。那眼神里的东西,让他无法不多想。

雨渐渐小了。彭智宸打起精神,重新坐回书案前。无论如何,该做的事还得做。他翻开田赋册子,正要落笔,前院忽然传来脚步声。

是黄老爷的另一个随从回来了。那人浑身湿透,却步履沉稳,径直进了厢房。门开了又关,低声交谈的声音隐约传来,听不真切。

彭智宸放下笔,竖起耳朵。可雨声淅沥,终究听不清说什么。只隐约听见几个词——“查过了”、“属实”、“刚生产”……

他的心脏猛地一跳。

晚膳时,黄老爷的气色似乎好了些。他换了一身深青色长衫,坐在桌边,慢条斯理地喝着汤。席间话依然不多,却主动问起清河县的文教。

“县里可有书院?”

“有一家清风书院,是前任县令所建。”彭智宸答道,“如今有三十余名学子。”

“教席如何?”

“都是本地饱学之士。”

黄老爷点点头,忽然问:“彭县丞是举人出身?”

“是。永始三年中的举。”

“永始三年……”黄老爷沉吟片刻,“那是七年前了。”他抬眼看向彭智宸,“以彭县丞的才学,怎未再赴会试?”

这话问得突然。彭智宸谨慎答道:“才疏学浅,不敢奢望。”

黄老爷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彭县丞过谦了。我看你办事稳妥,心思缜密,倒是个可用之材。”

彭智宸心头一震,忙起身道:“黄老爷谬赞。”

“坐。”黄老爷摆摆手,目光落在他脸上,“我是商人,最爱惜人才。彭县丞若有心,我或可为你引荐一二。”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可彭智宸听着,却半点高兴不起来。他看着黄老爷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不是赏识。

这是交换。

而筹码……

他不敢往下想,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连手都开始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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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夜深了。

雨已经完全停了,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清清冷冷的。院子里积了些水洼,倒映着天上的星子,一闪一闪的。

彭智宸躺在曼婷身边,却毫无睡意。

他睁着眼看帐顶,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晚膳时那些话。

黄老爷那意味深长的眼神,那句“或可为你引荐”,像钉子一样扎在他心里。

曼婷翻了个身,轻声问:“还没睡?”

“就睡了。”他柔声道。

黑暗中,曼婷伸手握住他的手:“你是不是有心事?这两日总是心神不宁的。”

彭智宸沉默片刻,终究没有说实话:“衙门里有些琐事,不打紧。”

曼婷没再追问,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她的手很小,却很温暖,那温度一点点传过来,让他冰冷的心稍稍回暖。

“智宸。”她忽然轻声说,“今日我做了个梦。”

“梦见什么?”

“梦见我站在一座很高的楼台上,下面好多人跪着。风很大,吹得我衣裳乱飘。我想找你,可怎么也找不着。”她的声音有些恍惚,“然后就惊醒了。”

彭智宸侧过身,将她揽进怀里:“梦都是反的。”

曼婷在他怀里点点头,很快又睡着了。彭智宸却再也睡不着。他轻轻起身,披了件外衫,走到外间。

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铺了层薄霜。他给自己倒了杯冷茶,慢慢喝着。茶已经凉透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前院厢房的灯还亮着。

彭智宸放下茶杯,犹豫片刻,还是轻轻推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秋虫偶尔的鸣叫。

他走到前院,见黄老爷厢房的窗纸上映着烛光,还有个人影在踱步。

那影子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在窗前来回移动。偶尔停下来,像是沉思,然后又继续走。

彭智宸站在月洞门的阴影里,静静看着。他不知道这位黄老爷在为什么事烦心,但那种深沉的、压抑的焦虑,即使隔着一扇窗,也能感受到。

忽然,厢房的门开了。

黄老爷站在门口,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儒雅的面容此刻显得有些憔悴。他看见彭智宸,并不惊讶,只微微颔首:“彭县丞也还未睡?”

彭智宸忙上前行礼:“夜里口渴,出来找水喝。惊扰黄老爷了。”

“无妨。”黄老爷走出房门,站在檐下,“我也睡不着,出来走走。”他顿了顿,“彭县丞若无事,可否陪我聊聊?”

话说到这份上,彭智宸自然不能拒绝。两人就在檐下的石凳上坐了。彭安很快端了热茶过来,又悄无声息地退下。

月光很亮,照得院子里一切都清晰可见。黄老爷端着茶盏,却不喝,只看着盏中浮沉的茶叶。

“彭县丞成亲几年了?”他忽然问。

“八年。”

“伉俪情深,令人羡慕。”黄老爷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这世间,能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是莫大的福分。”

彭智宸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应道:“是。”

黄老爷抬起头,望向夜空。秋夜的星空格外高远,银河横贯天际,璀璨夺目。他看了很久,久到彭智宸以为他不会再说话。

“我年少时,也曾有过这样的福分。”黄老爷忽然开口,声音飘忽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喜欢看星星,说每一颗星星都是故人的眼睛,在天上看着我们。”

彭智宸屏住呼吸,不敢出声。

“后来她病了。”黄老爷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可怕,“御医用了最好的药,可还是没留住。

她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秋夜,星星很亮。

她说让我别难过,她会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我。”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手中的茶盏:“可我每次看星星,只觉得冷。”

夜风拂过,带来阵阵凉意。彭智宸忽然明白了那眼神里的郁色从何而来。那不是普通的忧郁,是失去至爱后,深深刻入骨子里的寂寥。

“黄老爷节哀。”他低声道。

黄老爷笑了笑,那笑容苦涩极了:“哀?十年了,早该哀完了。可有些东西,就像刻在骨头上,刮不掉,也忘不了。”

他站起身,将茶盏放在石桌上:“夜深了,彭县丞早些歇息吧。”

说完,他转身回了厢房,门轻轻合上。

彭智宸独自坐在月光里,许久没有动。他想起黄老爷说那些话时的神情,想起他看着曼婷时的眼神,心里那片不安越来越大,几乎要将他淹没。

那不是偶然的注目。

那是溺水之人看见浮木的眼神。

06

第三日,彭智宸照常去了县衙。

他故意在衙门里多待了些时辰,将积压的公文一一处理完。主簿赵文谦见他神色凝重,小心翼翼地问:“大人,可是贵府那位客人……”

“莫要多问。”彭智宸打断他,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厉。

赵文谦噤声,不敢再言。

彭智宸揉了揉眉心,觉得自己反应过激了。

可他控制不住。

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像有把刀悬在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来。

晌午时分,他回到宅子。一进院门,就听见婴儿的啼哭声。声音是从后院传来的,哭得厉害。彭智宸心头一紧,快步往后院去。

奶娘正抱着孩子在哄,曼婷也在一旁,脸色焦急。见彭智宸回来,她像看到救星:“智宸,你快来看看,孩子从早上起就一直哭,奶也不肯吃。”

彭智宸接过孩子。小家伙哭得小脸通红,手脚乱蹬,怎么哄都不停。他摸了摸孩子的额头,不烫,可那哭声撕心裂肺,听得人心慌。

“请大夫了吗?”

“已经让彭安去请了。”曼婷眼圈都红了,“这可怎么是好……”

正说着,前院传来脚步声。黄老爷闻声而来,站在月洞门边:“孩子怎么了?”

彭智宸忙道:“许是受了惊,已经去请大夫了。”

黄老爷走过来,看了看哭闹的孩子,眉头微蹙。他伸出手,似是想碰碰孩子,可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这么小的孩子,哭成这样,怕是身上不适。”

说话间,彭安带着大夫匆匆进来。

大夫姓孙,是县里有名的儿科圣手。

他仔细检查了孩子,又问了饮食起居,沉吟片刻道:“无大碍,许是胎里带来的些许不适。

我开一副安神的方子,乳母服下,通过乳汁喂给孩子便可。”

曼婷这才松了口气,连声道谢。孙大夫开了方子,又嘱咐了几句,便告辞了。

黄老爷一直站在旁边,静静看着。等大夫走了,他才开口:“孙大夫的医术,在县里可还过得去?”

彭智宸道:“孙大夫行医三十年,颇负盛名。”

黄老爷点点头,目光又落回孩子身上。小家伙哭累了,此刻正抽抽噎噎地睡着,眼角还挂着泪珠。那小小的、脆弱的样子,任谁看了都会心疼。

“孩子取名了吗?”黄老爷忽然问。

彭智宸心头一跳:“尚未。”

“我倒是想起一个字。”黄老爷缓缓道,“‘宁’。安宁的宁。愿他此生安宁康泰,无病无灾。”

这话说得温和,可彭智宸听着,却觉得字字都像针。他躬身道:“多谢黄老爷赐名。只是取名大事,还需与家中长辈商议。”

黄老爷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也是。是我唐突了。”

他转身往前院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曼婷一眼。那一眼很深,深得像要把她的模样刻进心里。然后他什么也没说,走了。

曼婷抱着孩子,有些不安地看向彭智宸:“这位黄老爷……怎会对孩子这般上心?”

彭智宸握住她的手,冰凉冰凉的。“他是好意。”他说,声音干涩得自己都陌生。

这一整天,彭智宸都心神不宁。

他想起黄老爷赐名时的神情,想起他看着曼婷和孩子时的眼神,想起昨夜那些关于亡妻的话。

所有线索像散落的珠子,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起来,指向一个他不敢深想的答案。

傍晚,彭安从外面回来,脸色有些古怪。他将彭智宸拉到一旁,低声道:“老爷,老奴今日去药铺抓药,听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孙大夫从咱们府上回去后,被黄老爷的随从请去了客栈。”彭安的声音压得更低,“问了足足一个时辰的话。问的都是……夫人的事。”

彭智宸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问什么?”

“问夫人家世,问生产时的情形,问接生的稳婆是谁……”彭安顿了顿,“还问了小少爷出生时,可有什么异状。”

异状。

这两个字像重锤砸在彭智宸心上。

他想起孩子出生那日,稳婆郭玉香确实说过些话。

当时他沉浸在得子的喜悦里,并未在意。

此刻回想起来,那些话里似乎藏着什么。

“还有,”彭安的声音抖了抖,“随从还问了……夫人的相貌。问得极细,眉眼如何,鼻梁如何,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彭智宸闭上眼睛。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这不是偶然。不是巧合。

这是一场早有预谋的探寻。

而他,他珍视的一切,都成了别人眼中的猎物。

夜色再次降临。

彭智宸站在书房里,看着跳动的烛火。

那火焰温暖明亮,可他却觉得浑身冰冷。

他知道,今夜必须有个了断。

黄老爷不会无限期地等下去。

那些含蓄的暗示,那些意味深长的眼神,都在催促一个答案。

而他,必须给出答案。

一个可能会毁掉他一切的答案。

门被轻轻敲响。彭安在门外低声道:“老爷,黄老爷请您去书房。”

来了。

彭智宸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神里有着掩饰不住的恐惧。他用力揉了揉脸,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些。

推开房门,走廊里烛光昏暗。前院书房的门虚掩着,透出温暖的光。可那光在彭智宸眼里,却像野兽张开的嘴,等着将他吞噬。

他一步一步走过去,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

推开门,黄老爷坐在书案后,烛光将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抬起头,看向彭智宸,嘴角勾起一个温和的笑。

“彭县丞,请坐。”

彭智宸依言坐下,手心全是汗。

黄老爷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这是今年新贡的龙井,彭县丞尝尝。”

“谢黄老爷。”彭智宸端起茶杯,手微微发颤。

书房里安静极了,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黄老爷也端起茶盏,慢慢喝着。他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彭智宸,那目光像有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

良久,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闻彭县丞家中新得珍宝,光华内蕴,不知可否让某一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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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烛火猛地一跳。

彭智宸手里的茶杯晃了晃,几滴热茶溅在手背上,烫得他一个激灵。可他感觉不到疼,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在那一瞬间冻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