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3月初,长沙城里乍暖还寒,湘江水面笼着薄雾。一辆黑色吉普在雨幕中缓缓停在湖南大学旧址门口,车门一开,毛主席迈步而下。他没有随从簇拥,只拎着一个装着书稿和药材的小包,脸上写满急切——老先生杨树达病重,他要抓紧这一面。
转回四十二年前,1913年秋季的湖南省立第四师范。那时的杨树达三十出头,身材清瘦,说起《左传》引经据典、信手拈来,忽而大笑,忽而拍案。学生们围得水泄不通,连窗外都挤满探头探脑的听众。毛泽东本来只是来借书,被这股热闹吸引,随手搬了张凳子坐在最后一排。下课铃响,他还沉在老师的“古文救国”论里没回神。
杨树达注意到这位高个青年,好学、犟劲、问题多,一来二去便认可了他的才气。课余,师生常杵在操场边,谈《尚书》《孟子》,也谈湖南米价、赵恒惕的政令。杨树达常说一句话:“学问要顶天立地,纸上功夫换不得百姓一碗饭。”毛泽东听得点头如捣蒜。
五年后,湖南陷入张敬尧的武力统治,苛捐杂税压得小民喘不过气。“驱张”的念头在青年学生中发酵,真正扛旗的人正是毛泽东。有人担心血流成河,杨树达反倒第一个站上讲台:“此事不为,学问也枉然。”师生一拍即合,罢课、请愿、游行层层推进。
1919年12月18日凌晨,代表团从长沙出发北上,车厢里冻得见白气。临近正午,车轮碾过前门大街,毛泽东捏着名单复核,杨树达低声提醒:“到北京莫硬碰硬,先探口风。”可到了北洋政府门前,堵截的军警一伸手,杨树达怒火即燃,他那句“今天来的大多是学生”掷地有声。北洋政府以为能拖,可十天后不得不松口,张敬尧的末路已定。
运动告一段落,师生却踏上不同轨迹。毛泽东继续在湖南、上海、北京奔走,摸索新的革命道路;杨树达则赴北大、清华执教,整理《尚书辑佚》《水经注疏》,把心血投进古籍研究。两人书信偶有往来,话题总围着治学与救国,笔锋时而热烈,时而锋利。
卢沟桥的枪声响起,北平学者一夜散去。杨树达携家南归,在岳麓山下继续讲《说文解字》。课堂只剩一半学生,他仍声如洪钟,说到要紧处咳嗽不止也不肯停。听众中有人问:“先生,人都在逃荒,学古书有用吗?”杨树达摆手:“国不存则书亡,人若不存,理亦不立。”一句话,道尽他的坚持。
抗战胜利那年八月,杨树达从短波里听见日本宣布投降,激动之余却为重庆谈判揪心。他同友人感慨:“润之此去,刀光剑影难料。”好在1946年春消息传来,毛泽东安然归延安,杨树达暗自松了口气,还写下七言绝句:“赤县山河收拾定,长缨在手慰平生。”
1949年10月,新中国宣告成立。彼时杨树达57岁,已在北大讲席十余年。他写信给毛泽东,恭贺之外,也对今后文字改革提出稳妥建议。信的末尾,他留了一句玩笑:“学生今为主席,师之鞭犹在,误则谏。”很快收到回信:“先生言重,鞭策之心,学生不敢忘。”
1954年11月,毛泽东南巡长沙,特地安排与杨树达会面。多年未见,二人都是白发,却仍能对诗论经。毛泽东把自己新写的诗稿交给老师请益,杨树达逐字推敲,提出几处平仄意见,主席当即改了两句,爽朗大笑。
然而病魔已在暗处潜伏。长期伏案、劳心过度,加之战乱年代的颠沛,杨树达患上严重冠心病。1955年春节刚过,他突然卧床,心肺功能每况愈下。医生摇头,药费却一日赛一日。师母彷徨无措,只能靠典当旧书周旋。
这才有了文章开头那一幕。毛主席到了病榻前,轻声呼唤:“先生,我来看您。”杨树达艰难睁眼,嘴角挤出笑:“你公务繁忙,我这老骨头值得跑一趟?”两句寒暄后,毛主席把事先准备好的五百元新人民币塞进师母手里,轻声吩咐:“先治病,别苦了先生。”
短短几秒,却被杨树达捕捉。他气色微红,抬手挣扎着坐起:“润之,你哪来这许多钱?公家账目可马虎不得!”一句话斩钉截铁,病房空气瞬间凝住。毛主席摇头笑道:“老师放心,是我出版《抗日战争论》《星星之火》得的稿费,私人钱,不涉国库。”师母忙补一句:“您别操心,真是孩子的心意。”
听到“私人”二字,杨树达这才缓和。他叹气:“我这脾气,改不了。别以为我管不了你。”毛主席拍拍老师手背:“您永远能管。”两人相视,眼里俱是往昔操场的风声书声。
停留不到一小时,毛主席告辞。临出门,他回头望见老师翻看那摞诗稿,依旧眉头紧锁修改。那身影坚定而瘦削,与四十二年前别无二致。
1956年2月7日,杨树达因病医治无效,在长沙离世,终年六十四岁。整理遗物的人发现,毛主席那五百元原封未动,夹在注释稿里;封皮上用铅笔写着四字——“留作书资”。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