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律师,我……我没撒谎。”

林海的指甲死死掐着咖啡杯的纸边,声音压得很低,“那天晚上,我真的回家了。车,就停在地库B2层的车位上。”

张弛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他不喜欢这个案子。

“林先生。凌晨三点,你的车进了小区。但保安亭的监控、道闸的系统记录,都没有你的车。你上楼进了家,你妻子苏敏说你根本没回。这都是小事,”张弛的笔尖在纸上点了点,“最诡异的是,你为什么要反复跟我强调那个摇篮曲?”

“因为那是我女儿小希的摇篮曲!”林海猛地抬头,眼球布满血丝,“可她……她根本不在车上!一个星期没见了!”

张弛的笔尖停住了。

“那辆车,”林海的声音开始发抖,带着一种接近崩溃的恐惧,“是它自己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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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张弛是一家小型精品律所的合伙人,专打民商和家事纠纷。

干这行久了,他自诩见过的婚姻百态比民政局的档案室还全。他不喜欢家事案,太脏,太耗。夫妻反目,往往会把最后的体面,连同鸡毛蒜皮的怨恨,一起打包丢到律师面前。

林海的案子,起初看,就是最“标准”的一桩。

男方,林海,42岁,某大厂的软件架构师。女方,苏敏,40岁,全职太太。一个五岁的女儿,林小希。

典型的中产阶级配置。一套学区房,两辆车,还有一个即将破碎的家。

诉讼是苏敏提的。理由很充分:林海工作压力巨大,长期处于高压状态,近半年来情绪极不稳定,有抑郁倾向,且疑似有“转移财产”的恶意行为。

苏敏的核心诉求:离婚,要房子,要女儿的全部抚养权。

而林海的诉求则简单粗暴:不同意离婚。如果非要离,女儿必须归他。

张弛是在开庭前两周接手的。他不喜欢林海,这个男人身上有种技术人员特有的偏执,以及一种被压抑到极限的暴躁。

“张律师,她就是想逼疯我,然后好一个人霸占女儿。”林海坐在张弛的对面,高级衬衫的领口皱巴巴的,“她把小希藏起来了,不让我见。她甚至……她甚至说我精神有问题。”

张弛的桌面上,摊着一份苏敏律师提交的证据:一份来自市三甲医院的诊断证明。

重度抑郁症。

“林先生,”张弛的语气很平,“这份诊断书,是真的吗?”

林海的呼吸瞬间粗重起来:“是。但那又怎么样?现在谁没点焦虑抑郁?我去看病,是为了更好地工作,为了这个家!这反倒成了她攻击我的武器?”

“这会严重影响法官对你抚养能力的判断。”

“所以我才来找你!张律师!”林海前倾着身体,“我需要你帮我证明,我没疯。我不仅没疯,我还是个合格的父亲。苏敏……苏敏才是那个不正常的人。”

张弛靠在椅背上。

他知道,这案子棘手了。法官在判决抚养权时,精神状态几乎是决定性因素。

“好吧,”张弛叹了口气,“你先把你妻子指控你‘转移财产’和‘情绪失控’的具体情况,原原本本地告诉我。尤其是上周三,凌晨三点。”

苏敏的律师提交了一份关键的陈述,声称林海上周三凌晨三点,试图“非法”带走女儿,未果后,又在凌晨四点“撬动”了他们共有的一个理财账户,疑似在转移资产。

“这简直是胡说八道!”林海的音量猛地拔高,“我那天晚上加班!我回的是我们自己的家!我动理财?我疯了?那个账户是她绑定的手机,我怎么动?”

“所以,那天晚上,你到底在哪?”张弛盯着他问。

林海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他沉默了足足一分钟,然后,才说出了“引言”里的那番话。

一个关于“幽灵车”和“摇篮曲”的故事。

02.

林海开的是一辆国产高端新能源SUV,顶配,售价近五十万。这辆车是他们婚姻“蜜月期”的象征,智能、安静、豪华。

“那天晚上,我确实加班到很晚,快两点了。”林海努力回忆着,语速很慢,像是在水下行走,“我开车回家,路上没什么车。你知道的,那车开起来一点声音都没有,像幽灵一样。”

“我开进地库,停在老位置,B2层,12栋的电梯口。”

“我太累了,靠在座位上想歇会儿。大概……大概三点钟吧。”林海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我没开车窗,地库里安静得可怕。”

“然后,摇篮曲就响起来了。”

张弛打断了他:“你自己点的?”

“没有!”林海的手抖了起来,“智能座舱的屏幕是黑的!我什么都没碰!那首歌……《宝贝,宝贝》,就那么突兀地响起来了。”

张弛皱眉:“音响系统故障?”

“不,”林海的声音里带着恐惧,“那不是音响放的。那声音很轻,很飘,像是……像是在我耳边唱的。”

张弛的办公室里,中央空调的冷风“嘶嘶”作响。

“你知道吗?张律师,”林海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张弛背后的白墙,“那是我哄小希睡觉时,唯一唱的歌。我五音不全,小希总笑我,但她就听我唱的这首才能睡着。”

“这还不是最诡异的。”

“我被吓坏了,连滚带爬地跑出车库,上了电梯。我回到家,家里是黑的。苏敏和小希都不在……我知道她们不在,她们回娘家了。可我当时就觉得,她们应该在。”

“我冲进小希的房间。空的。”

“我瘫在客厅,一直到天亮。然后,我接到了苏敏的电话,她在那头尖叫,问我昨天晚上到底去哪了,为什么要去她娘家闹事。”

林海抬起头:“张律师,我整晚都在自己家,我哪儿都没去。”

“但苏敏说你去了她娘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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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撒谎!”

“苏敏的律师还说,你那天根本没回过你们的小区。”

“我回了!”林海一拳砸在桌子上,“我回了!车就在地库!”

张弛沉默地看着他。

作为一个律师,他只相信证据。林海的故事里,充满了情绪,却没有一样是证据。

“林先生,你家装智能门锁了吧?”

“装了。”

“你妻子提交了那天晚上的门锁APP记录。上面显示,从零点到早上七点,没有开门记录。无论是密码、指纹还是钥匙。”

林海愣住了:“这……这不可能!我……我明明……”

“你用什么开的门?”

“指纹啊!我一直用指纹!”林海显然也慌了。

“记录显示没有。”

“那……那……是了!”林海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我那天是用了机械钥匙!我太久没用,插了半天!我记得很清楚!”

张弛摇了摇头:“林先生,三周前,你刚和苏敏一起去物业更换了你们的门锁。换成了最新款的全自动猫眼锁,它根本没有机械钥匙孔。”

林海张着嘴,像一条缺氧的鱼。

“所以,”张弛的语气冷了下来,“你妻子说你没回家。门锁记录说你没回家。现在,你还要我帮你去查查小区保安吗?”

“查!”林海赤红着眼,发出一声低吼,“你必须去查!去查那个保安!还有我的车!我的车还在地库!”

03.

张弛觉得,自己接下的可能不是一个家事案,而是一个精神病患的妄想。

但职业素养驱使他,必须去核实每一个细节。

他先去了林海和苏敏居住的那个高档小区。小区管理很严格,外来车辆需要登记。

保安亭里,当班的保安老王正就着泡菜吃泡面。

张弛递了根烟,说明了来意。

“林先生?12栋那个?”老王记性很好,“他老婆带孩子回娘家有阵子了,就他一个人住。怎么了?”

“我想调一下上周三,也就是15号,凌晨两点到四点,大门的监控,还有道闸的车辆出入记录。”张弛说。

老王放下泡面碗,在电脑上点了几下:“15号?凌晨?你等等。”

系统记录调取很快。

“张律师,你看。”老王指着屏幕,“15号,凌晨两点到四点,一共进了三辆车。一辆黑色的奥迪A6,2点17分进的,19栋的业主。一辆银色保时捷,3点05分进的,7栋的。还有一辆……哦,一辆‘饿了么’的外卖摩托,3点半,违规从侧门溜进来的。”

他把屏幕转向张弛:“没了。”

“会不会是车牌识别系统漏了?”

“不可能。”老王很自信,“我们这是双系统。车牌识别加ETC感应。但凡进杆,系统必留痕。林先生那辆白色的新能源,车牌尾号00E9,对吧?”

“对。”

“系统里查了,他那天最后一次进小区,是14号晚上七点。之后,一直到16号早上,都没有进出记录。”老王下了定论。

“那监控呢?”张弛不死心,“你当时当班吗?”

“可不就是我么。”老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这眼睛尖得很。那天晚上后半夜安静得出奇,那两辆车进来,我都出去看了一眼。”

“林先生那车,白色的,块头那么大,又新,我要是见了,肯定有印象。尤其是那车,开起来没声音,但那四个大灯亮得很,大老远就晃眼了。”

张弛的心沉了下去。

保安的证词,和系统记录,完美闭环。

“那……地库呢?”

“律师,你这就不懂了。车都没进大门,怎么去地库?”

张弛谢过了老王,决定还是自己去地库看看。他必须亲眼看到那辆车。

B2层,光线昏暗,空气中混杂着潮气和轮胎橡胶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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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12栋电梯口旁边的033号车位上,那辆白色的新能源SUV,正安静地停在那里。

车身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看起来至少有几天没动过了。

张弛绕着车走了一圈。它就在这里。它确实在这里。

那么,问题来了。

如果林海14号晚上七点就把车停在这里,一直没动过。那15号凌晨三点,在车里听到摇篮曲的……又是谁?

或者,林海真的在撒谎?

张弛有一种更不祥的预感。他试探性地拉了一下驾驶座的门把手——

车门,“咔哒”,开了。

车没锁。

张弛戴上随身携带的薄手套,拉开了车门。

一股混合着皮革和香薰的、令人安心的气味扑面而来。

他坐进驾驶座。智能座舱的屏幕一片漆黑。

他按下了启动键。

屏幕亮起,行车电脑开始自检。一切正常。

张弛深吸一口气,点开了“行车记录仪”的存储卡。

他需要15号凌晨的影像。

他滑动着时间轴,找到了15号,凌晨2点50分。

他点了播放。

屏幕上,出现的是一片漆黑。

不是地库的漆黑,而是一种……镜头被完全遮挡的、纯粹的“黑”。

但声音是有的。

先是细微的电流声,然后是林海粗重的呼吸声。

接着,张弛的汗毛“唰”地一下全立起来了。

一个女人哼唱摇篮曲的声音,幽幽地响了起来。

“宝贝,宝贝,你是我的宝贝……”

那声音,根本不是从音响里发出的!

它像是……像是有人拿着录音笔,就贴在行车记录仪的麦克风旁边,轻轻地播放着。

04.

张弛关掉行车记录仪,在车里坐了很久。

那个摇篮曲的声音是外录的。

这意味着,当时车内还有第三个人?或者,这是林海自导自演,用另一部手机播放了录音,来佐证他“闹鬼”的说法?

如果他是自导自演,那他把行车记录仪的摄像头遮住,就说得通了。

这个男人的精神状态,远比诊断书上写的更复杂。

张弛决定,必须立刻见到苏敏。

苏敏和她的律师约在一家咖啡厅。和林海的焦躁偏执不同,苏敏显得极度憔悴、冷静,甚至有些麻木。她穿着得体,但掩饰不住眼底的疲惫。

“张律师。”她搅动着面前那杯没放糖的咖啡,“我知道林海请了你。你来,是想帮他说服我,他没病,对吗?”

“苏女士,”张弛公事公办地打开录音笔,“我只是来核实一些情况。林先生坚称,15号凌晨,他是在你们的家里度过的。”

苏敏的律师抢先开口:“张律师,我们已经提交了当晚的门锁记录,以及苏敏女士在娘家的通话记录。林海当晚绝对没有回家。”

“那我当事人的车,停在地库。行车记录仪里,有他听到的摇篮曲。”张弛抛出了第一个试探。

苏敏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抬起头,死死盯着张弛:“他……他连这个都跟你说了?”

她的反应,不在张弛的预料之内。

“苏女士,这首歌,对你和他,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意义?”

苏敏的嘴唇抿成了一条苍白的线。她的律师想阻止她,但她摆了摆手。

“张律师,”苏敏的声音很轻,却像锥子一样扎人,“你以为,我是在跟他争抚养权吗?”

“我是在救小希。也是在救他。”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解锁,打开了一个视频文件夹,推了过来。

“这是我家客厅的监控录像。以前为了看保姆,后来……就一直开着。”

视频时间,是上周二,14号,晚上八点。

林海下班回家。他走进客厅,客厅里空无一人。

他没有开灯,像个幽灵一样,径直走进了女儿林小希的房间。

他在女儿的床上躺了下来,蜷缩成一团。

一个42岁的男人,抱着女儿的皮卡丘玩偶,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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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躺,就是四个小时。

到了午夜十二点,他站起身,走出了房间,拿起了玄关的车钥匙。

视频到这里,是14号的晚上11点58分。他出门了。

“他出门了。”苏敏说,“他开着车,去了我娘家。15号凌晨一点多,他在我妈楼下大喊大叫,说我们把小希藏起来了,保安都报了警。”

“你的意思是……”张弛感到了巨大的困惑,“15号凌晨三点,他根本不在你们家小区的地库?”

“他当然不在!”苏敏的情绪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在警察局做笔录!直到凌晨四点才被放出来!”

张弛感觉大脑“嗡”的一声。

“这……这不可能。那辆车……”

“那辆车是他开走的。”苏敏说,“警察局的记录,我律师都拿到了。他14号晚上11点58分开车离开小区,15号凌晨四点半才开回来。”

“可是,”张弛艰难地开口,“小区保安的记录,显示他14号晚上七点回来后,就没再出去过。”

“那是因为他走了另一个出口。”

苏敏深吸一口气:“我们小区地库,为了消防和人防,后巷还有一个出口。那个出口,只出不进。刷卡抬杆,没有保安亭,只有一个很高的、拍车牌防盗的摄像头。”

“林海的精神出了问题。他变得多疑、偏执。他开始研究小区的每一个监控死角。”

“那摇篮曲呢?”张弛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行车记录仪里的摇篮曲。”

苏敏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那不是……那不是放给小希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