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1年深冬的上海外滩,寒风卷着湿冷钻进衣领,一个瘦小的少年牵着更小的弟弟,躲在石库门的阴影里。十年后,兄弟俩的姓名会响彻延河两岸——毛岸英、毛岸青,但当时,没人知道他们是谁,更不知道他们背后那位正在江西苏区鏖战的父亲。披着大衣匆匆赶来的“董先生”把孩子们带回家,吩咐佣人熬了热粥。谁也想不到,这段隐秘的缘分,二十四年后会在公安部的审讯室重现。
1955年4月7日,北京阴雨。公安人员根据“潘汉年案”的延伸线索,在上海拘捕一位年近六旬的眼科医生,他的登记名叫“董健吾”。案卷里只有寥寥几笔,标注“疑似潜伏特务,长期与可疑人物保持联系”,除此之外,再没更多材料。办案组迅速押解董健吾北上,一路沉默,他只要求带一副看似普通的黑框眼镜。
抵京第二天凌晨,讯问开始。灯泡晃晃悠悠,审讯员问:“交代问题吧。”董健吾抬头,淡淡一句:“我不是特务,二十多年前我抚养过毛泽东的两个孩子。”语气不高,却像石子投入静水,现场瞬间安静。年轻审讯员愣住,年长那位皱眉:“细节全讲,别存侥幸。”
随之展开的叙述,把时间线拉回1929年。那年秋,陈赓在上海特科会议后,决定用合法身份掩护革命后代,于是与董健吾商定开办“大同幼稚园”。董在法国学医回国,既能行医糊口,又能掩护地下工作。1930年10月,杨开慧被捕后,毛岸英兄弟被国民党羁押。经党组织多方运作,次年年初孩子转送上海,落脚点正是董健吾负责的幼稚园。
有意思的是,幼稚园里混杂着多种身份的孩子:有地下交通员的后代,也有进步工人的子女。董健吾每天上午看诊,下午讲故事,夜里抄写情报,三重身份无缝切换。1932年顾顺章叛变,上海地下组织遭重创,特科多条交通线被割断,“大同幼稚园”被迫关闭。董无奈亲自把毛岸英兄弟接回自家。家中开销骤增,中央经费又中断,夫妻间常起争执。一天夜里,妻子失控呵斥孩子,岸英拉着弟弟出了门,从此流落街头。
这一段插曲在后来成了董健吾的心病。1933至1935年,董多方打探孩子行踪,无数次在上海十里洋场穿梭,终于在一家廉价旅店找到病弱的毛岸青。岸英守在弟弟床前,瘦得皮包骨,说话声音都飘。董把兄弟接回,托朋友筹银元给他们治疗。1936年春,张学良在庐山会晤董健吾,听完孩子的身世,当场答应安排赴苏联就学。6月,东北军一位师长暗中护送两名少年,经新疆进入苏联;行前,董把那副黑框眼镜塞进岸英手里:“替我读万卷书,将来有机会把真相告诉你父亲。”
同年初夏,美国记者埃德加·斯诺欲前往陕北采访红军,宋庆龄担心安全,指名让董护送。一路上董健吾充当翻译、向导、医务员,甚至手持驳壳枪夜宿荒庙。斯诺在《西行漫记》里写下评价:“一个睿智而幽默的上海医生。”此后董继续在孤岛上海潜伏,直至抗战胜利,组织联系却因战火漂流中断。
新中国成立,他悄悄转入上海市立医院行医。知情者寥寥,他自认“只求一份清净,不麻烦组织”。然而“潘汉年案”突然发酵,把他再度卷进漩涡。潘汉年当年与董单线接触,侦办人员顺线追查,才有上海抓捕那一幕。
董健吾的口供层层上报,很快送到中南海。4月10日夜,毛泽东翻到“董健吾”三字,沉默良久,对秘书说:“他不是特务,是自己的同志,立即放人。”命令通过内线传达,公安部特批“无罪释放”。董出门那天,北京乍晴,柳絮遍地。临别时办案员低声道歉,他笑笑:“公事公办,无妨。”
1961年2月,陈赓在上海治病期间登门相访,开门见面便握着董的手:“好久不见,当年幼稚园一别,没想到还有机会碰头。”中央随即任命董健吾为上海市政府参事,专责医卫顾问。几个月后,董在瑞金医院讲授显微眼科手术,旁听席上很多年轻医生才惊觉,这位技术精湛的老专家竟有如此跌宕的革命履历。
遗憾的是,十年特殊时期里,董健吾再度卷入政治风浪。有人翻出陈年旧事,给他扣上莫须有的“历史反革命”帽子。审查、批斗、抄家接连而至,他的高血压和冠心病迅速恶化。1970年12月29日夜,他在淮海中路的狭小公寓中离世,桌上还摊着未写完的病历卡。
1978年春,李维汉向中央呈送报告,为董健吾正名。文件结尾这样写:“董健吾同志长期从事情报联络,保护革命后代,功绩卓著。”随后,上海市政府举行追悼仪式,密密麻麻的挽联中,一副署名“毛岸英、毛岸青”的花圈格外醒目。人们这才把那些零散的传闻拼成完整的故事:一个执着的医生,一所地下幼稚园,两名革命领袖的儿子,以及几乎被遗忘的二十多年秘密。岁月流逝,档案解封,尘埃落定,董健吾的名字终于与自己的功绩相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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