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盛世残影

宣和七年,东京汴梁。

朱雀门外早市的炊烟与相国寺的钟声交织时,八十岁的老茶博士赵三还记得政和年间的盛景。那时他推着茶车经过州桥,能听见大食商人用生硬的官话讨价还价,高丽使臣的轿子与西夏马队错身而过,虹桥下的漕船桅杆如林——那是他记忆中“万国衣冠拜冕旒”的注脚。

而此刻他缩在茶棚下,看着一队禁军跑过湿漉漉的御街,铠甲上结着薄霜。

“金人…真要过黄河了?”卖炊饼的孙二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赵三没答话,只将铜壶里的沸水冲进兔毫盏。茶沫浮起时,他想起四十年前那个春日。那时他还是相国寺抄经坊的学徒,亲眼看见十八岁的端王赵佶骑马过街,玉冠锦袍,身后跟着驸马王诜、宦官童贯,一群人在马上传阅李公麟新作的《五马图》。阳光照在端王手中的苏东坡手稿上,纸页边缘的金粉闪闪发亮。

谁能想到,那个在樊楼题写“雨过天青云破处”的翩翩王爷,后来成了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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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幕:花石纲与艮岳梦

政和五年,苏州转运使衙门。

三十岁的朱勔展开一幅绢本界画,画中是正在修建的艮岳园林。“官家要的太湖石,‘青莲朵’已到汴河码头,”他对工匠总管说,“但这块‘神运峰’高六丈,拆了水门才进得来。”

窗外忽然传来哭喊。一个老农被军士拖过石板路,怀里死死抱着一株罗汉松。“这树是我爷爷栽的!你们不能——”

朱勔皱眉:“《营造法式》里写得明白,民家有奇花异石,当报朝廷。”他示意手下继续,转身时瞥见老农磕破的额头渗出血,在青石板上留下暗色痕迹。那一刻他莫名想起自己考中进士那年,父亲在祠堂里说的话:“朱家世代务农,你是第一个穿官服的。”

他摇摇头,提笔在奏章上写:“今获灵璧巨石,玲珑嵌空,窍穴千百,望之若祥云出岫…”

同一时刻,汴京大内。

赵佶站在延福宫新落成的露台上,童贯正在汇报西北战事:“刘法将军已收复湟州,然我军伤亡…”

“你看,”皇帝打断他,指着远处工地,“朕昨日梦见凤凰栖于东南,今日果然在湖州寻得青鸾状奇石。”他展开一幅画,“这是朕设计的‘介亭’,要悬空建于两峰之间,用蜀中的千年金丝楠。”

童贯咽下军报,躬身道:“官家圣明。只是国库…”

“让蔡京想办法。”赵佶转身时,孔雀罗的袍袖扫过案几,碰倒了一只定窑白瓷笔洗。瓷器碎裂声在空旷殿宇里回响,谁也没注意到,西北急报被风吹到了御池里,墨迹在锦鲤搅动的水波中渐渐化开。

第三幕:海上之盟

宣和二年,金国皇帝寨。

四十五岁的赵良嗣(原名马植)裹着狐裘,看女真武士在雪地里摔跤。他原是辽国汉官,七年前冒险渡海至登州,献上“联金灭辽”之策。此刻他反复摩挲袖中的玉环——这是出发前官家亲赐的,环内刻着瘦金体小字:“雪朔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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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帘掀开,完颜阿骨打带着寒气进来,直接扔过来一张羊皮地图:“幽云十六州,宋军真能出兵?”

“大宋西军已集结于雄州。”赵良嗣展开敕书,绢帛上的九龙纹在牛油灯下泛着金光,“只要陛下依约…”

“约?”阿骨打大笑,露出镶金的门牙,“我女儿真昨晚生了儿子,我给他取名‘斡啜’,意思是铁鞭。”他忽然凑近,“你们南朝皇帝,最近还在画花鸟吗?”

帐外传来烤鹿肉的焦香。赵良嗣想起离京那日,官家正在画院评选《瑞鹤图》,天空中有二十只白鹤盘旋于宣德门,丹陛下的文武百官仰首惊叹——后来他才知道,那是画师先捉鹤系于屋顶,再解开绳索拍摄的。

第四幕:靖康元年冬

开封城头,雪落无声。

五十三岁的赵桓(钦宗)披着貂氅,看城外金营连绵数十里的篝火。三个月前他还是太子,在资善堂听讲《礼记》,父亲突然传位时,他吓得昏厥过去。此刻他手中攥着一份刚译出的密报,指尖发白:

“二圣北狩…金人索要金一千万锭、银两千万锭、帛一千万匹…”

“官家。”老将种师道跪在雪中,铁甲结冰,“四壁守御使郭京说能练‘六甲神兵’,但臣请调陕西五路勤王军…”

“准。”赵桓吐出这个字时,看见自己的白气在月光下散开。他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弟弟赵楷(郓王)在艮岳的流碧堂背出《汉书》全文,父亲当场解下玉带赏赐。而他背《孟子》结巴时,父亲只是淡淡说:“桓儿像他祖父,仁厚。”

次日凌晨,郭京的七千七百七十七名“神兵”打开宣化门,金骑兵如黑潮涌入。

尾声:五国城的棋声

天会八年,金国五国城。

四十七岁的赵佶在土墙上划下第三千七百二十一道刻痕。昨夜他梦见自己回到大相国寺,看苏轼与米芾斗茶,醒来时发现小儿子赵栱在发烧。他用最后半块玉佩换来些柴胡,煎药时听见隔壁传来敲击声——那是兄长赵桓在摆棋谱。

“今日是清明。”赵桓端着一碗荞麦粥进来,碗有个缺口。

赵佶没接话,用木棍在地上勾画。先是艮岳的万岁山轮廓,然后是延福宫的飞檐,最后是樊楼的灯笼。画到第十三个灯笼时,他忽然说:“我该死在那幅《芙蓉锦鸡图》完成的那天。”

窗外传来女真孩童的嬉闹声,他们在玩“捉南朝皇帝”的游戏。赵佶继续画,这次是东京的御街,七十二家正店,三千脚店,茶坊酒肆勾栏瓦舍…画到州桥时,木棍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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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墙缝隙里长出一株野芍药,在关外的风里微微颤动,像极了当年艮岳冠云峰上那株御赐的“金带围”。只是再没有人会为它填一阕《燕山亭》,也没有人会相信,曾有一个朝代像瓷器般精美而易碎——烧制时用了太多钧窑的窑变釉彩,却忘了在胎土里掺进足够的耐火泥。

后记:刻在青史上的温度

考古队在汝窑遗址发现一件残盘时,注意到边缘有指纹——那是北宋窑工在釉料未干时留下的。就像我们在史书的字缝里,能触摸到那个时代的体温:

当赵佶在宣和画院题写“雨过天青云破处”时,黄河两岸的农民正用《禾谱》记载占城稻的穗数;当他为《千里江山图》盖上御印时,苏颂的水运仪象台正在计算下一次月食;当他收藏的青铜器铭文被摹拓流传时,毕昇的活字正在印造《营造法式》。

这个朝代像它的瓷器一样,把美学推向了人类文明的巅峰,却把国防做成了器皿上美丽而易碎的冰裂纹。两个艺术家皇帝用朱砂画出了半部文艺复兴,用瘦金体写下了半部文明史诗,却在最后一页留下了无法装裱的败笔——那笔迹洇开时,染红了从燕山到淮水的千里河山。

我们叹息的不是龙椅上坐错了人,而是历史给了华夏文明一次领跑世界的机会,那双本该执缰的手,却选择了拈起一支过于精致的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