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华夏大地的民族万花筒里,羯族像一截突然闯入的锋刃,寒光一闪,便把自己也割得粉碎。他们来路成谜,高鼻深目,须发蜷曲,像从波斯油画里走下来的骑手。东汉末年,并州饿殍遍野,刺史司马腾把一群羯族青年拴成一串,押到集市上叫卖,换几只发霉的米袋。链条最末尾的那个二十岁少年,名叫石勒,眼神像冻住的狼。谁也没想到,这条锁链日后会被他亲手熔断,反噬成一条火鞭,抽得整个北方皮开肉绽。
石勒先被卖作耕奴,又被卖作马奴。他在马槽边学汉语,在箭镞上认汉字,夜里把草料当沙盘,偷偷画山河。十载后,他跨上战马,挥鞭指赵,公元319年,奴隶翻身成了后赵的开国皇帝。照理说,从血痂里爬出来的人,最该懂疼。可石勒偏把疼痛当盐,撒在别人伤口上。他规定:羯人杀汉人,赔一头羊;汉人伤羯人,斩全家。一句话,把人性撕成了两半。
皇位传到侄子石虎,暴戾像添了火油的柴,烧得更旺。四十万民夫被驱离土地,去建两座“空中花园”——洛阳、邺城的宫殿,梁柱用汉人的骨头做榫卯,瓦片用汉人的眼泪和泥浆。皇家猎场圈地四百里,误闯的猎人,当场被绑在鹿角上让豹子练习扑咬。羯族军队出征不带军粮,只带麻绳——捆俘虏,像捆会走路的腌肉。汉人女子被呼作“两脚羊”,白天是泄欲的玩物,夜里是沸腾的汤锅。329年,从洛阳到邺城,二十万女子像风中的蒲公英,被撕碎、被吞咽,五万人直接扔进漳河,把整条河染成暗红。
压迫像不断拉满的弓,弦终究会断。349年,石虎一死,儿子们拔刀互砍,邺城成了屠宰铺。汉人将领冉闵趁机拔剑,发出一纸“杀胡令”:高鼻多须者,格杀勿论;献羯人首级,文官连跳三级,武将当场封侯。怒火一朝点燃,华北大地成了翻涌的钢水。几天之内,邺城凤阳门外,羯人的头颅堆成第二道城墙,二十万颗,颗颗怒目圆睁。残存的羯人北逃,被追兵砍倒;南奔,被乡民用锄头敲死。黄河的漩涡里,漂着一层厚厚的辫发。
故事本该到此落幕,可历史偏要留一个拖腔。羯族偏将侯景带着三千亡命徒,像被捅烂的蜂窝,嗡嗡扑向江南。548年,他围建康、饿武帝,把锦绣江南啃成白骨荷塘。然而暴政的剧本没有续集,555年,梁将陈霸先、王僧辩合围,高喊“诛羯贼”,把侯景剁成肉酱,尸骨被盐渍后送往建康,百姓排队割其肉,生吞下酒,连骨头都烧作灰,扬进长江。最后三千羯族残兵被诱进山峪,两边悬崖万箭齐发,箭雨过后,山谷静得能听见羽毛落地。从此,羯族这个名字,像被橡皮擦掉的铅笔字,只剩一点模糊的凹痕。
他们兴也勃焉,亡也忽焉,六十年一瞬,却把“残暴”二字钉进汉语词典最腥臭的一页。羯族用血写下一行反批注:当统治者把“人”当作可拆卸的零件,零件们终有一天会团结成一把扳手,把整部机器拆成废铁。历史从不怜悯吃人的利齿,它只收藏利齿崩断的回声,留给后人当警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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