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初冬,延安城里刮着猛烈的西北风,中央宣传部那间低矮的窑洞却热气蒸腾。毛泽东、周恩来和凯丰围坐煤油灯下,讨论国统区的报刊统战。毛泽东沉思片刻,对身旁的周恩来说了一句:“宣传口,凯丰顶得住。”那一夜,三人商定了南方局未来的宣传路线。这句看似随意的认可,后来成为凯丰在重庆街头打开局面的底气。
时间快进到2009年6月,重庆渝中区桂花园路一片晴朗。南方局旧址迎来十几位白发老人,他们的胸卡上写着“老南方局后代”。刚迈进纪念馆大门,排在队伍中间的何明停下脚步。墙上整齐挂着五位常委的头像,却不见凯丰。何明抬高嗓门:“为什么没有我父亲?”短短一句,把大厅里的气氛绷到极点。
馆长赶忙上前解释,一边引他们上二楼。二楼墙角的集体合影里,凯丰的脸只有指甲盖大小。何明沉默片刻,又低声补了一句:“他不是配角。”
不少参观者对凯丰的印象只停留在遵义会议那句“我对泽东同志有看法”。反对毛主席似乎成了他一生的标签。实际上,1906年出生于江西萍乡农村的凯丰,经历了一条典型却又颠簸的革命曲线。
1911年武昌起义举国震动,五岁的凯丰抱着破旧的《史记》问父亲:“皇帝还有没有?”边走边听剪刀匠谈时局,他的历史兴趣就此发芽。到1920年考入萍乡中学时,他已能流利背诵《共产党宣言》片段。
1925年暑假,他从武昌高等师范返乡,第一次组织农会。北伐军进萍乡,蒋介石在县衙院里同他握手,夸他“文笔犀利”。谁料两年后“清党”风暴翻脸如翻书,凯丰转而被列入通缉名单,只得奔赴莫斯科中山大学。
1930年归国,他被派往香港整顿共青团,旋即进入中央苏区。第四次反“围剿”期间,他负责《红色中华》副刊编辑,文章大开大阖,连毛泽东也夸“笔有千钧”。但正是这位笔将,在遵义会议上顶撞毛泽东,“不懂马列”“孙子兵法”的突兀指责,让会场一度尴尬。
事后凯丰被免去九军团政治代表,随即在扎西会议作检讨。外界常将此看作他遭重创的起点,却忽视了随后他在两河口会议上第一个发言支持北上,公开反对张国焘南下。那一次,周恩来握着他的手说:“情况紧急,你的立场很硬气。”
红军到达陕北后,凯丰接任中央宣传委员会主任,又兼苏维埃粮食部长。西安事变期间,他起草了《告全国同胞书》,蒋介石在庐山读到全文,批注一句:“措辞老辣,非一般笔杆可比。”1938年,南方局成立,周恩来、博古、董必武、叶剑英、邓颖超与凯丰六人共事,凯丰主抓宣传与党报。周恩来几次让他担任文委书记,自称“副手”,可见对其能力的认可。
1940年底,他奉调回延安,出任代理中宣部长。延安整风,他负责《解放日报》理论版,提出“批评要有温度”,避免简单标签化。可惜1945年七大,他因与博古同列,被定为“左”倾路线的附带人物,落选中央委员。
1949年新中国即将成立,凯丰已在东北局工作七年,主管文化与报纸。毛泽东致电东北局:“凯丰回京主持出版工作。”短短一句电文,再次肯定了他的价值。1953年,他查出肝癌,仍坚持完成《人民日报》改版方案。病情恶化后,他留下最后一句工作交代:“宣传口最大的敌人是平庸。”1955年初,他在协和病房去世,年仅四十九岁。
凯丰身后,相关史料散落各处,更多注意力被吸引到更耀眼的领袖身上。重庆南方局旧址布展时,编制经费有限,策展人员挑选了几张影响力最大的照片,凯丰恰巧被遗漏。
2009年那场“质问”之后,纪念馆迅速调整布展,把凯丰像放回南方局常委序列,并补充了他主持重庆《新华日报》的手稿、在延安整风写下的批注。不久,几位研究南方局史的学者开始梳理凯丰资料,陆续发表论文,揭开他抹不去的功绩。
何明在离开纪念馆前,转身对馆长说了一句:“我的父亲犯过错,也立过功。缺一不可。”这一句话,道出了历史书写的难度——立场与功过需要同样清晰。
对比整个南方局六人的仕途曲线,凯丰或许最为曲折。可南方局那份1941年的宣传路线图仍在重庆档案馆封存,落款“凯丰亲笔”,这份文件在西南军民抗战情绪的巩固中发挥了实效。事实证明,宣传战线并非虚功。
今天,南方局旧址门前的铭牌上,六位常委依次列名:周恩来、董必武、凯丰、叶剑英、博古、邓颖超。观众抬头看时,很难再把凯丰与“反对”二字简单划等号。人物命运的转折与时代脉搏紧密相连,而一处被忽略的照片,也可能改变公众对一位革命者的全部印象。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