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记·内则》有云:“子生,男子设弧于门左,女子设帨于门右。”

古人视新生儿为天地间最纯净的一口“先天之气”,初涉尘世,肉体凡胎尚未沾染因果。

这初来乍到的第一口呼吸,接触到的第一个人,便如同在白纸上落下的第一笔墨,往往暗示着半生的命数走向。

在偏远的湘西老林里,这种讲究被演绎到了极致,老一辈人称之为“定魂”。

若这“第一抱”给错了人,便是将那污浊的市井气强行灌入灵台,轻则夜啼不止,重则性情大变,福薄缘浅。

陈远原本是个笃信科学的现代医生,直到为了妻子的生产回到那座百年老宅,他才真正窥见了这“第一抱”背后,那令人脊背发凉的严苛禁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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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深秋的雨已经在乌岭村连着下了三天三夜,将这座隐没在群山褶皱里的古村落浇灌得透出一股腐朽的泥土腥气。

陈远的黑色越野车在泥泞的山道上艰难地爬行,轮胎卷起黄泥,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车灯刺破了厚重的白雾,却照不透这山林深处仿佛凝固了的黑暗。

副驾驶上,妻子林婉紧紧抓着安全带,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高耸的腹部随着呼吸急促地起伏。

“远哥,一定要回老家生吗?”

林婉的声音有些发颤,带着一丝对未知的恐惧。

陈远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骨节发白,他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上堆满的待产包,心里同样沉甸甸的。

“爷爷的遗愿,也是族里的规矩,说是长房长孙,必须得落在祖宅的‘聚气位’上,否则入不了族谱。”

陈远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去安抚焦虑的妻子。

其实他自己心里也没底,自从父亲去世后,他已经十几年没有回过这个充满陈旧规矩的老家了。

车子终于在村口的石牌坊前停了下来。

那牌坊在雨幕中伫立,像是一个沉默的守墓人,上面斑驳的青苔遮住了原本的字迹,只隐约露出一股森冷的气息。

几个穿着深蓝色土布衣服的老妇人早已等候多时,她们手里撑着黑色的油纸伞,像是几只栖息在雨中的大黑鸟。

为首的一个老太太,头发花白,盘着旧式的发髻,脸上沟壑纵横,一双眼睛却在浑浊中透着鹰隼般的锐利。

那是陈远的三姑婆,如今乌岭村里辈分最高的人,也是十里八乡最出名的“接生婆”。

村里人敬她如神,说她一双手摸过生死的界碑。

陈远刚推开车门,一股湿冷的风便灌进了衣领,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回来了。”

三姑婆的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粗糙的砂纸在摩擦,听不出什么悲喜。

她没有看陈远,目光直直地落在了林婉高隆的肚子上,眼神中闪过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光芒。

“三姑婆,婉婉快生了,阵痛已经开始了。”

陈远急忙撑起伞,想要扶林婉下车。

“别动。”

三姑婆突然厉声喝止,手中的拐杖重重地在湿地上顿了一下,溅起一滩泥水。

陈远被这一声断喝吓了一跳,僵在原地。

“时辰未到,地气未开,现在的雨水太脏,别让这股子阴湿气冲撞了胎神。”

三姑婆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块暗红色的布,上面绣着复杂的金色符文,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她走上前,动作极其麻利地将红布盖在了林婉的头顶,遮住了她的视线。

“记住,进了这村子,就把你在城里学的那套收起来。”

三姑婆凑近陈远的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常年焚香的檀香味。

“特别是孩子落地后的那第一抱,千万别自作主张。”

“这村子里盯着这孩子‘贵气’的人多得是,若是让不干净的人抢了先,这孩子一辈子就毁了。”

陈远看着三姑婆那张在阴影中显得格外严肃的脸,心脏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他不信鬼神,但在这一刻,面对着这座被雨雾笼罩的百年古村,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敬畏和压抑感,悄无声息地爬上了心头。

02

乌岭村的祖宅是一座典型的湘西吊脚楼风格与徽派建筑的结合体,高墙深院,天井狭长。

雨水顺着屋檐的瓦当滴落,在青石板的天井里汇聚成一股细流,发出单调而催眠的滴答声。

林婉被安置在东厢房,那是专门为产妇准备的“喜房”。

房间里没有电灯,只点了两盏昏黄的煤油灯,火苗在潮湿的空气中不安地跳动着。

陈远想要打开带来的应急照明灯,却被三姑婆制止了。

“光太强,伤眼,也伤神。”

三姑婆一边说着,一边指挥着几个村里的妇女在房间里忙碌。

她们在窗户上贴上了红色的剪纸,不是常见的“喜”字,而是一些形状古怪的图案,像是在镇压着什么。

房间的四个角落里,分别放了四个装满清水的瓷碗。

陈远作为医生,本能地想要检查一下环境卫生,但他发现这里的每一个人都神情肃穆,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祭祀。

趁着妇女们忙碌的空档,陈远将三姑婆拉到了外面的回廊上。

“三姑婆,这‘第一抱’到底有什么讲究?我是孩子的父亲,又是医生,我抱不是最合适的吗?”

陈远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惑,他无法理解为什么一个简单的拥抱会被看得如此之重。

三姑婆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陈远。

雨声在这一刻似乎变得更加嘈杂了。

“远娃子,你还记得村东头的‘疯狗’刘吗?”

三姑婆突然提到了一个陈远记忆深处的人。

那个男人疯疯癫癫,整天在村里乱跑,见人就咬,眼神里永远透着一股畜生般的凶光。

陈远点了点头,小时候他最怕的就是那个人。

“三十年前,‘疯狗’刘出生的时候,也是个白白净净的胖小子。”

三姑婆叹了口气,目光望向漆黑的雨夜,仿佛穿透了时光。

“那时候,大家都还在田里忙,接生的是个路过的赤脚医生,不懂规矩。”

“孩子刚落地,哭声还没亮透,无福之人抱了。”

陈远皱了皱眉,觉得这有些荒谬。

“从那以后,这孩子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越长越歪,最后成了那副模样。”

三姑婆的声音幽幽的,像是在讲述一个恐怖的传说。

“我知道你们城里人讲科学,觉得这是迷信。”

“但你若是仔细想想,刚出生的娃娃,魂魄不稳,感官最是灵敏。”

“这种印记刻在骨子里,一辈子都洗不掉。”

陈远听着,虽然理智告诉他这只是心理学上的“印随行为”或者是早期的心理创伤,但在这样的环境里,三姑婆的解释却透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宿命感。

三姑婆说到这里,眼神变得异常凌厉。

“人是有磁场的,远娃子。”

“刚出生那一刻,孩子的磁场最弱,谁第一个抱他,谁的磁场就会覆盖过去。”

“我们要选的,是能给孩子‘添福’的人,而不是‘折福’的人。”

陈远沉默了。

他看着回廊外漆黑的天井,突然意识到,这场关于“第一抱”的争夺,不仅仅是迷信,更像是一场关于家族权力、人情世故以及心理暗示的博弈。

而在这种博弈中,每一个细节都被无限放大,成为了决定命运的谶语。

03

夜色渐深,雨势不仅没有减弱,反而夹杂着雷声,轰隆隆地在山谷间回荡。

林婉的阵痛越来越频繁,压抑的呻吟声从东厢房里传出来,听得陈远心如刀绞。

他想要进去陪产,却被严格地挡在了门外。

按照族规,男子不得进产房,说是会冲撞了血光,对自己不利,对产妇也不好。

陈远在回廊上焦躁地来回踱步,皮鞋踩在老旧的木地板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极了某种老鼠的啃噬声。

堂屋里,此刻却坐满了人。

除了三姑婆,陈远的几个叔伯婶娘都来了,甚至还有几位族里的长辈。

他们虽然没有说话,但目光都有意无意地飘向东厢房的方向,眼神中透着各异的心思。

陈远注意到,二叔手里一直盘着两个油光锃亮的核桃,眼神闪烁不定。

二叔家一直人丁不旺,连生了三个女儿,对陈远这个即将出世的长孙,显然有着复杂的情绪。

而三婶则是嗑着瓜子,一脸看戏的表情,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这种家庭聚会般的场景,在此时此刻显得格外诡异。

他们似乎都在等待着那个时刻的到来,等待着那个决定“第一抱”权力的瞬间。

“远娃子,坐下歇会儿吧,转得我头晕。”

二叔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倚老卖老的威严。

“二叔,婉婉在里面受罪,我坐不住。”

陈远停下脚步,眉头紧锁。

“女人生孩子,都是过鬼门关,急也没用。”

二叔淡淡地说了一句,手中的核桃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对了,等会儿孩子生下来,按理说,该由我这个当二爷爷的先抱一抱,给孩子沾沾福气。”

二叔的话音刚落,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陈远心里“咯噔”一下。

二叔是个生意人,精明算计,但这几年生意做得不顺,欠了一屁股债,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焦躁和阴郁。

若是按照三姑婆的理论,二叔绝对不是一个合适的“第一抱”人选。

“老二,你那双手刚摸过麻将,脏得很,还是算了吧。”

三婶在一旁阴阳怪气地插了一句。

“要我说,还得是我来抱。”

“我福气好,儿女双全,又是做老师的,以后孩子肯定聪明。”

三婶虽然嘴上这么说,但陈远知道,三婶为人尖酸刻薄,心胸狭窄,在村里名声并不好。

陈远看着眼前这些所谓的亲人,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反感。

他们哪里是想给孩子添福,分明是想借着这个仪式,在这个家族里宣示自己的地位,或者是想从这个即将出世的长孙身上,蹭一点所谓的“新生喜气”来冲刷自己的霉运。

就在这时,东厢房里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紧接着是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不好!难产了!”

一个帮忙的妇女惊慌失措地跑了出来,手上满是鲜血。

陈远的脑子“轰”的一声炸开了。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规矩,拔腿就往产房冲去。

“站住!”

三姑婆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门口,她像是一座铁塔般挡在了陈远面前。

“女人生孩子,哪有一帆风顺的,别进去添乱!”

“可是……”

“没有可是!你在外面守着,就是对她最大的支持!”

三姑婆的眼神坚定而冷酷,她一把将陈远推了回去,然后重重地关上了房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陈远仿佛看到了三姑婆转身时,从袖口里滑落出几根银亮的针。

那不是普通的缝衣针,而是中医用的长针。

陈远靠在冰冷的门板上,大口喘着粗气,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他突然意识到,这场生产,或许比他想象的还要凶险。

而关于“第一抱”的争夺,在生死的边缘,显得既荒诞又残酷。

04

时间仿佛被拉长成了无数根细线,每一秒都勒得人生疼。

屋外的雷声渐渐歇了,但雨依然在下,细密的雨丝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网,将整个世界都困在其中。

产房里的动静越来越小,林婉的叫声也从高亢转为了低弱的哼哼。

这种死寂比刚才的惨叫更让人心慌。

堂屋里的亲戚们也都安静了下来,二叔手里的核桃不再响了,三婶也不嗑瓜子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扇紧闭的木门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灼和不安的味道。

陈远死死地盯着门缝,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里。

作为医生,他脑海里闪过无数种可怕的并发症:大出血、羊水栓塞、子宫破裂……每一个名词都像是一把锤子,重重地敲击着他的神经。

就在陈远快要崩溃的时候,一声嘹亮的啼哭声,如同利剑般刺破了沉闷的空气。

“哇——哇——”

那声音洪亮有力,充满了新生的蓬勃朝气。

陈远浑身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生了!

堂屋里的气氛瞬间活跃了起来。

“生了!听这声音,是个带把的!”

二叔兴奋地站了起来,搓着手就要往门口凑。

“恭喜远哥,贺喜远哥!”

几个年轻的堂弟也跟着起哄。

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那个帮忙的妇女抱着一个被红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襁褓走了出来,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容。

“恭喜,是个大胖小子,七斤八两!”

这一刻,所有的目光都贪婪地粘在了那个红色的襁褓上。

这就是那个承载着家族希望,拥有着“先天之气”的新生儿。

“快,快把孩子给我抱抱!”

二叔第一个冲了上去,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堆满了急切的笑,一双粗糙的大手已经伸了出来。

“哎哟,二哥你急什么,小心摔着孩子!”

三婶也不甘示弱,扭着腰挤了过来,身上那股刺鼻的劣质香水味扑面而来。

“我是孩子他二爷爷,理应我先抱!”

“我是老师,我抱孩子以后有文化!”

几个人围在门口,竟然为了谁先抱孩子争执了起来。

那个抱着孩子的妇女一脸尴尬,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孩子似乎感受到了周围嘈杂混乱的气氛,原本洪亮的哭声变得尖锐急促起来,小脸憋得通红。

陈远看着这一幕,心中的怒火腾地一下窜了上来。

这是他的孩子,不是这群人争夺利益的工具!

“都给我让开!”

陈远大吼一声,拨开人群,大步走上前去。

既然他们都想争,那他这个亲生父亲,才是最有资格抱这第一下的人。

然而,就在陈远的手即将触碰到襁褓的那一刻,一只干枯却有力的大手横空伸出,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是三姑婆。

她不知何时已经处理完里面的事情走了出来,身上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和艾草味。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犀利如刀。

“你也不能抱。”

三姑婆冷冷地说道,声音不大,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威慑力。

陈远愣住了,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为什么?我是孩子的父亲!”

三姑婆松开手,目光扫视了一圈周围那些跃跃欲试的亲戚。

“还有你们。”

“让你们抱这第一下,是想把这孩子养成个什么样?”

三姑婆的话像是一记耳光,狠狠地抽在了众人的脸上。

二叔和三婶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却又碍于三姑婆的威望,不敢发作。

05

天井里的雨终于停了。

一轮残月从乌云后露了出来,洒下清冷的月光,照在老宅湿漉漉的青瓦上,泛起幽幽的光泽。

堂屋里一片死寂,只有孩子偶尔发出的几声抽泣。

陈远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

他看着三姑婆,语气尽量恭敬地问道:“三姑婆,那依您的意思,这‘第一抱’到底该给谁?”

“难道这偌大的家族里,就没有一个合适的人吗?”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了三姑婆身上,大家都想知道,这个在村里一言九鼎的老太太,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三姑婆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那个抱着孩子的妇女面前,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逗弄了一下孩子的脸颊。

神奇的是,原本还在哭闹的孩子,竟然慢慢安静了下来,甚至还打了个哈欠。

三姑婆的脸上露出了一丝难得的慈祥笑容,但转瞬即逝。

她转过身,面对着众人,昏黄的灯光打在她的脸上,在身后的墙壁上投射出一个巨大的、有些扭曲的影子。

“这‘第一抱’,不是看辈分,也不是看亲疏,更不是看谁钱多势大。”

三姑婆的声音在空旷的堂屋里回荡,带着一种古老仪式的庄重感。

“孩子是至纯至阳之物,刚来这世上,第一口人气最重要。”

“别给错了,这三种人抱了才是‘添福’,若是给错了,那就是‘折福’。”

陈远忍不住追问道:“哪三种人?”

三姑婆微微眯起眼睛,竖起了三根手指,目光幽深得像是一口古井,仿佛能看穿人心的贪婪与恐惧。

“听好了,这第一种人,必须得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