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
产房外的空气仿佛被这一声喊叫冻结。
李浩的母亲王阿姨伸出手,像一道坚实的墙,拦在了儿子和刚刚被推出的病床之间。
她盯着护士怀里那个小小的襁褓,眼神里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这第一抱,不能乱来!”
01
产房区域顶灯的光线,白得有些刺眼。
那扇紧闭了数小时的厚重门扉,顶上的红色指示灯终于熄灭了。
走廊里等待的人群瞬间骚动起来。
李浩第一个冲到了门前,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他的母亲王阿姨和岳母周阿姨,一左一右,紧随其后。
门开了。
一位戴着口罩的护士走了出来,怀里抱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蓝色襁褓。
“恭喜,是个男孩,七斤二两,母子平安。”
护士的声音清脆,带着职业性的温暖。
李浩感觉自己瞬间被巨大的幸福感击中,整个人都有些发飘。
他伸出有些颤抖的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了那个小生命。
孩子很小,很软,闭着眼睛,脸上带着新生儿特有的褶皱。
一股淡淡的奶香混杂着消毒水的味道,钻入他的鼻腔。
这是他的儿子。
这个认知让他眼眶一热。
病床被护工缓缓推了出来。
妻子小雅躺在上面,头发被汗水浸湿,脸色苍白如纸,却努力地朝他这边望过来。
她的眼神里充满了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急切的、想要确认什么的渴望。
李浩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
他本能地抱着孩子,就要朝妻子的方向走去。
他想让小雅第一时间看到他们的孩子,抱抱这个她拼了命才带来的小家伙。
就在他迈出第一步的瞬间,那句断喝响彻了整个走廊。
“等等!”
王阿姨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他的面前。
她的表情异常严肃,完全没有了刚才的喜悦。
“这第一抱,不能乱来!”
李浩的脚步顿住了。
他抱着孩子,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母亲。
护士和护工也停了下来,有些不解地看着这一家人。
原本喜悦而温馨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周阿姨皱起了眉头,想说什么,但看了看王阿姨那不容置疑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小雅躺在病床上,她的目光从孩子身上,缓缓移到了婆婆的脸上。
她的眼神里,那份初为人母的喜悦正在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走廊里的空气,变得沉重而粘稠。
只有襁褓里的孩子,对此一无所知,发出一声细微的、如同小猫般的哼唧。
这件事的源头,要追溯到一个月前的一个周末。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透过客厅的窗户,在地板上洒下温暖的光斑。
小雅挺着八个多月的孕肚,正靠在沙发上,给未出生的宝宝织着一顶小小的毛线帽。
李浩在一旁削着苹果,动作笨拙却格外认真。
王阿姨提着刚买的菜,哼着小曲进了门。
她看到这副温馨的画面,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哎哟,我大孙子的帽子都织上了。”
她放下菜,凑到沙发前,慈爱地摸了摸小雅高高隆起的肚子。
“最近胎动怎么样?乖不乖?”
小雅笑着回答:“挺好的,妈,就是晚上闹腾了点。”
“闹腾好,闹腾说明有劲儿。”
王阿姨心满意足地坐下,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一家人闲聊着,话题很自然地就围绕着即将出生的孩子。
说着说着,王阿姨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她放下水杯,清了清嗓子。
“小浩,小雅,有件事我得提前跟你们说说。”
夫妻俩都看向她。
“就是孩子出生以后,那‘第一抱’,可是有大讲究的。”
“第一抱?”李浩有些疑惑,“不就是抱一下孩子吗?有什么讲究?”
小雅手里的毛线针也停了下来。
“当然有讲究!”王阿姨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这叫‘开荤抱’,也叫‘定福抱’,谁第一个抱孩子,就等于给这孩子定了往后一辈子的福气。”
她看着儿子和儿媳不以为然的表情,急切地补充道。
“这可不是我瞎说,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第一个抱孩子的人,必须是‘报喜鸟’,是能给孩子带来福运的贵人。”
“抱对了,孩子一生顺遂,多福多寿。”
“要是抱错了,让不该抱的人抱了,那可是要‘折福’的。”
小雅的眉头微微蹙起。
她受过高等教育,对这些民间说法向来是敬而远之的。
“妈,这都什么年代了,哪有那么多说法。”
她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把这个话题带过去。
“孩子健健康康的,比什么都强。”
王阿姨的脸却沉了下来。
“你这孩子,怎么不听劝呢?”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这事关我大孙子一辈子的运气,不能马虎!”
她开始如数家珍地解释起她口中的“报喜鸟”。
“这能当‘报喜鸟’的,一共就四种人。”
“第一种,是‘全福之人’。”
“什么叫全福?就是家里儿孙满堂,夫妻和睦,父母健在的人。”
她说着,挺了挺胸膛,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得。
“就像我,你爸走得早,这不算,但我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现在孙子辈也有了,也算是儿女双全,福气不浅了。”
言下之意,她自己就是最佳人选。
“第二种,是事业有成、财运亨通的人。”
“这种人身上有财气,让他抱一抱,孩子以后就不愁吃穿,前途无量。”
她拍了拍李浩的胳膊。
“你那个表哥远航,自己开着公司,车子房子都有,年纪轻轻就那么大本事,他就是这种人。”
李浩削苹果的手一顿,没有作声。
“第三种,是身体康健、心态乐观的长寿老人。”
“让这种老人抱,是沾他的寿气,保佑孩子一生无病无灾,平平安安。”
她叹了口气。
“可惜你爷爷奶奶年纪太大了,住得也远,到时候肯定来不了医院。”
“这最后一种,就比较玄了。”
王阿姨压低了声音,表情变得神秘起来。
“是八字和孩子特别合,或者名字里带着‘贵’气的‘天降贵人’。”
“这种人最难找,得看缘分。”
小雅终于忍不住了。
“妈,这也太迷信了吧。”
“孩子出生,第一个抱他的,难道不应该是我这个当妈的吗?”
她看着自己的肚子,语气里满是委屈和不解。
“我怀他快十个月,受了那么多罪,就是为了能第一时间抱抱他。”
王阿姨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胡闹!”
“你刚生完孩子,身上元气大伤,是‘泄气’的状态,怎么能抱孩子?”
“必须得是我们这些福气满盈的人,先给他‘添福’、‘旺气’,你才能抱!”
“这是为孩子好,你怎么就不懂呢?”
客厅里的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李浩赶紧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小雅,试图打圆场。
“妈,小雅也不是那个意思。”
“您说的这些,我们记下了,到时候再说,到时候再说。”
他不停地给小雅使眼色。
小雅深吸一口气,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不想在孕晚期还和婆婆发生激烈的争执。
那次谈话,就在这种尴尬的沉默中结束了。
小雅以为,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她没想到,婆婆是如此地执着。
之后的一个星期,王阿姨又来了两次。
每一次,她都会旁敲侧击地提起“第一抱”的重要性。
她甚至给李浩的表哥远航打了电话。
那天晚上,李浩接完电话,脸色就有些为难。
“妈给远航哥打电话了。”他对小雅说。
“说什么?”小雅的心提了起来。
“她说,让他到时候来医院一趟,准备着。”
小雅手里的书“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什么意思?她真要让一个外人来第一个抱我的孩子?”
她的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
“李浩,这是我的孩子!我生的!”
“我知道,我知道。”李浩赶紧抱住她,安抚着她的后背。
“你别激动,对宝宝不好。”
“我怎么能不激动?你妈太过分了!”
“她根本不尊重我!”
“我明天就去跟妈说清楚。”李浩保证道。
“这件事听你的,一定让你第一个抱。”
得到了丈夫的承诺,小雅的情绪才稍微平复了一些。
她相信李浩会处理好这件事。
可她也知道,李浩夹在中间,一定非常为难。
从那以后,婆媳俩都默契地不再提起这个话题。
但那根刺,已经深深地扎在了小雅的心里。
她天真地以为,只要自己坚持,只要丈夫站在自己这边,这件事最终会以她期望的方式解决。
直到产房外,婆婆那一声断喝,那不容置疑的姿态,彻底击碎了她的幻想。
她明白了,婆婆从来没有放弃过她的念头。
而今天,她势在必得。
02
医院的单人病房,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
新买的婴儿床放在病床边,里面躺着那个粉嫩的小生命。
他已经睡着了,小小的胸膛有规律地起伏着,嘴角还带着一丝满足的笑意。
他是整个房间的中心。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的身上。
气氛却与这份安详格格不入。
紧张,压抑。
小雅靠坐在病床上,背后垫着两个枕头。
麻药的劲儿还没完全过去,伤口的疼痛一阵阵袭来,但这些都比不上她心里的焦灼。
她的孩子就在离她不到两米远的地方,她却不能碰。
王阿姨搬了张椅子,就守在婴儿床边,像一个忠诚的卫兵。
她的目光一刻也不离开自己的大孙子,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喜爱。
可这份喜爱,在小雅看来,却像一道无形的枷锁。
周阿姨站在病床的另一侧,不停地给小雅擦着额头上的虚汗,眼神里满是心疼。
李浩则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一会看看妻子,一会看看母亲,手足无措。
沉默最终被王阿姨打破了。
“都别愣着了。”
她站起身,一边说一边开始挽袖子,做着准备抱孩子的姿态。
“我刚才问过护士了,孩子这会睡得沉,正好抱。”
“我来给我的大孙子添添福。”
她语气里的理所当然,让小雅的心沉到了谷底。
周阿姨终于忍不住了。
“亲家母,你看小雅她……”
她的话还没说完,王阿姨就看了过来,眼神锐利。
“亲家,我知道你心疼女儿。”
“可我也是为了孩子好。”
“这第一抱的福气,不能丢。”
“我儿女双全,身体也好,我来抱,最合适不过。”
周阿姨被她堵得说不出话,只能小声嘀咕了一句。
“哪有那么多讲究,孩子妈都没抱呢,当奶奶的急什么。”
这句话声音虽小,但在安静的病房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王阿姨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我急?我这是为了谁?”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误解的委屈和愤怒。
“我告诉你,这事儿可不是开玩笑的!”
她开始举例子,说得有鼻子有眼。
“我们老家隔壁村,老刘家那孙子,出生的时候就是他妈第一个抱的。”
“他妈生他的时候大出血,身子虚得很。”
“结果怎么样?那孩子从小就体弱多病,三天两头往医院跑,花钱不说,孩子也受罪!”
“还有街上老吴家的,他家媳妇厉害,不信这个,抢着抱了。”
“后来孩子上学了,就是不爱学习,怎么教都没用,一点福气都没有。”
她的话像一把把小锤子,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小雅躺在床上,听着这些荒谬又恶毒的“例子”,气得浑身发抖。
她看着婆婆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觉得无比陌生。
这还是那个平日里对自己嘘寒问暖,给自己炖鸡汤的婆婆吗?
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福气”,她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
她的目光转向自己的丈夫,那个承诺过会处理好一切的男人。
李浩的脸上满是为难和痛苦。
他接收到了妻子的求助信号。
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前,试图调解。
“妈,您别生气。”
他扶住王阿姨的胳膊,语气近乎哀求。
“小雅她刚生完,身体和情绪都不太好。”
“要不,就让她先……”
他的话没能说完。
王阿姨猛地甩开了他的手。
“你懂什么!”
她厉声喝道。
“就因为是刚生完,才更需要我们这些有福气的人先来‘旺’一下!”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是在无理取闹?”
她指着李浩,又指了指病床上的小雅。
“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是不听老人言!”
“等将来孩子有什么事,你们后悔都来不及!”
李浩被母亲训得哑口无言,涨红了脸,退到了一边。
病房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王阿姨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显然是气得不轻。
她看了一眼沉默的众人,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
她认为自己是在捍卫一个家族的未来。
她不能退让。
小雅看着这一切,心中最后一点希望也熄灭了。
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巾。
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孤单和绝望。
她的丈夫无法保护她。
她的孩子就在眼前,却像隔着千山万水。
她挣扎着,想从床上坐起来,想自己去抱自己的孩子。
哪怕只有一下。
可刚一动弹,腹部的伤口就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
她痛得倒吸一口凉气,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
她只能无力地躺着,像一条搁浅的鱼,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王阿姨没有再看任何人。
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仿佛在进行一个神圣的仪式。
然后,她迈开步子,径直走向了那张小小的婴儿床。
她的脚步声,每一下,都像是踩在小雅的心上。
周阿姨急了。
她一个箭步冲了过去,张开双臂,拦在了婴儿床前。
“亲家母,你不能这样!”
“你看看小雅,她都哭成什么样了!”
王阿姨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她。
“让开。”
“我不让!”周阿姨的态度也强硬起来,“今天谁也别想在小雅之前抱孩子!”
两个母亲,两个为了各自孩子而战的女人,就这样对峙着。
一个是为了虚无的“福气”。
一个是为了女儿最基本的情感需求。
空气中的火药味,一触即发。
病房里的气氛已经绷紧到了极致。
王阿姨看着拦在面前的周阿姨,脸色铁青。
“你这是干什么?要跟我动手吗?”
“我只是不想让我女儿再受委屈了。”周阿姨的声音在发颤,但眼神却很坚定。
“她受委屈?我这不都是为了她儿子好吗?”
王阿姨绕过周阿姨,直接伸手探向婴儿床。
小雅在病床上发出一声绝望的呜咽。
她眼睁睁地看着婆婆的手,离自己的孩子越来越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哇——!”
一声响亮而突然的啼哭,像一道惊雷,在死寂的病房里炸开。
原本熟睡的婴儿,仿佛感受到了周遭的剑拔弩张,突然惊醒,放声大哭起来。
他的哭声尖锐而充满力量,带着一种穿透一切的委屈。
所有人都被这哭声震住了。
王阿姨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周阿姨也愣住了,回头看向那个哭得小脸通红的外孙。
她们的对峙,被这最纯粹的生命之声强行中断了。
李浩也从角落里的麻木状态中惊醒过来。
他看着啼哭不止的儿子,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
孩子越哭越大声,小小的身体在襁褓里不停地扭动着,似乎在寻找一个安全的怀抱。
王阿姨和周阿姨都有些手足无措。
她们的注意力,完全被哭泣的婴儿吸引了过去。
就在这短暂的、所有人都陷入迟疑的瞬间。
一直沉默着,像个局外人一样的李浩,突然动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
他的动作迅速而果决。
他快步上前,从两位母亲的缝隙中穿过。
他没有理会王阿姨错愕的眼神。
他也没有去看岳母惊讶的表情。
他的眼里,只有那个正在啼哭的儿子。
他俯下身,双手穿过婴儿的颈后和腿弯,用一种极其温柔又无比坚定的姿势,小心翼翼地将啼哭的儿子从床上抱了起来。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感。
孩子到了他的怀里,哭声奇迹般地小了一些,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李浩抱着孩子,轻轻地在房间里踱步,用脸颊蹭了蹭儿子柔软的头发。
他哄着他,就像演练过千百遍一样。
病房里,只剩下他轻柔的脚步声和孩子细微的啜泣声。
王阿姨和周阿姨都呆呆地看着他。
她们都没想到,这个一向温和、甚至有些懦弱的男人,会在此刻做出这样强势的举动。
李浩缓缓地转过身。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自己的母亲,又看了一眼岳母。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病床上,那个泪眼婆娑的妻子身上。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指责。
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静和坚定。
他抱着怀里渐渐安静下来的儿子,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妈,您说的‘报喜鸟’,其实我们都找错了。”
他顿了一下。
整个房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王阿姨和周阿姨都屏住了呼吸,连小雅也忘记了哭泣,怔怔地看着他。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李浩看着母亲困惑的脸,一字一句地,继续说道。
“真正的第四种‘报死鸟’,不是名字带贵气的人,而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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