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12月初的一个深夜,晋察冀边区的战地救护所里灯火通明。白求恩弯腰守在手术台旁,他刚把一名右臂中弹的通讯员从死神手里抢回来。血还没擦净,他又拎起自制的“简易输血器”,冲着担架上的下一个伤员说了一句短促的英语:“Hold on.” 这是那年冬天他最常说的一句话,也是他对自己发出的命令。
战争把这位加拿大外科专家推到最危险的位置。他只要一听到伤兵的枪声、炮声、呼救声,就像被拉上了发条,立刻冲到前线。那套用胶皮管和搪瓷脸盆拼出的输血装置,被他实验了无数次,终于在前线派上了大用场。后来有人统计,他在中国一年多的时间里做了五千多台手术,成功率超过百分之九十,放到当时的战地条件下,简直是奇迹。
追溯到更早,1890年3月,白求恩出生在加拿大安大略省格雷文赫斯特一个牧师之家。父亲严厉,母亲温柔,他却随了祖父——当地小有名气的外科医生——酷爱拆解与修补,每把坏掉的钟表、木盒都成了他的“解剖对象”。这种对结构和机理的好奇,一直延伸到他选择学医。
大学期间家境骤贫,他只得一边在船厂干脏活,一边继续多伦多大学医学院的课程。那几年,他常说一句玩笑话:“白天拿刀割木头,晚上拿刀修人。”辛苦归辛苦,医学的火焰却越烧越旺。
1922年,他在英国行医考试的礼堂里遇见了笑容明亮的弗朗西斯。她从苏格兰贵族家庭走出,却一口气问了他五个关于劳工医疗保险的问题。志趣相投,两人很快坠入爱河。一纸婚约没能得到女方母亲祝福,但他们还是执意结婚,并在底特律合开诊所。诊所里经常有人“赊账”甚至分文不付,白求恩不在意,换来的却是资金告急。为了维持运转,他连肺结核病人都接,最终自己被感染。那段时间,他故意对妻子冷言冷语,只为逼她离开,以免拖累她。两人终至离异。
命运又给他开门。自我尝试“人工气胸疗法”治愈后,他在北美医学界声名鹊起,却在最辉煌时放下手术刀,转身投向反法西斯战火。1936年,西班牙内战爆发,他挺身而去;一年后,卢沟桥枪声震动世界,他写信给加拿大援华会:必须到中国。
1938年春,他抵达延安。毛泽东称赞他是“有道德的人”,朱德则把自己的警卫员调给他当翻译。白求恩却推开特供,非要跟八路一起睡窑洞、吃“窝头加野菜”。他考察战场后,火速把木工、铁匠、藤匠都召来,画图纸、做器械,“行军医院”说建就建。战士们打趣:小米加步枪里,还添了个“洋大夫的手术刀”。
时间转到1939年10月,日军对冀中进行“大扫荡”。摩天岭一仗,前线滚来一车又一车伤兵。白求恩连轴转,手套磨破,一块碎骨划破他左手中指。他往盐水里一蘸就算消毒,随即埋头缝合最后一名叫朱德士的战士。炮声震得瓦片直落,助手嘶声劝他撤,他抬头只说了句:“再等十分钟。”
十分钟变成一生。三天后,他的手肿得跟紫茄子一样。检验报告冷冰冰——溶血性链球菌已侵入血液,引发败血症。聂荣臻下令把他送往唐县黄石口卫生部。途中他靠木棍支撑,汗珠浸透棉衣,却仍拉着几个学员的手复盘手术流程,生怕他们听漏一个细节。
11月11日傍晚,烧退了一阵,他招呼聂荣臻到床前,递上一封只有一页半的信纸。信上飘忽的英文写得极慢,却句句分明,大意是:若能从国际援华委员会筹到经费,请先划一份给弗朗西斯,让她生活无忧;若一次凑不齐,就分几次寄,她值得拥有安稳日子。末行潦草,却还能看出“Don’t forget her.”(别忘了她)。
聂荣臻沉默良久,只答了一句:“放心。”这是两人之间少有的、也是最后的一次对话。次日凌晨,白求恩停止呼吸,年仅四十九岁。噩耗传到延安,毛泽东写下那篇著名悼词,六十多字道尽赞誉,而在晋察冀的山村,人们把自家唯一的白布撕下来盖在他的遗体上。
援华委员会随后筹得一笔款项,由边区政府托国际邮船转交加拿大多伦多。不少人好奇这笔钱究竟数目几何,档案显示不过区区三百美元。可在白求恩看来,那是他能给旧爱留下的全部家当,也是他跨越万里兑现的承诺。
他把刀口缝合得天衣无缝,却始终缝不好自己同弗朗西斯裂开的感情;他把青春献给战场,却没能陪她度过中年。临终的那张纸条,道出一个战地医生最后的柔情,也让聂帅对这位国际战士多了一分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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