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12月上旬,皖南黄山迎来第一场冬雪。山道湿滑,巡逻的宪兵踩在厚厚的积雪上,脚底发出嘎吱声响。对他们来说,这并不是一次普通的戒备任务——山上的那座大宅子里,住着昔日名震华北的少帅张学良。

和外头的荒凉比起来,别墅内的壁炉烧得正旺,火光映在张学良脸上,时明时暗。自“西安事变”后,这位风云人物已经被转押多地,雪窦山、庐山、庐江……如今轮到黄山。蒋介石选择段祺瑞的旧产当作临时囚居,看重的正是地势偏僻、便于看管,而且段祺瑞从未入住,房子空置,没有盘根错节的地方势力。

对于房子的来历,张学良只是淡然一笑。真正令他感到压抑的,是近在咫尺而不可逾越的警戒线。黄山风景极好,可他只能远远望着连绵的峰峦。偶尔,他会走出客厅,隔着院墙对着天都峰打量几秒,然后转身回到书桌旁继续翻阅外文小说。侍从说少帅眷恋山水,其实是借景解闷罢了。

12月10日午后,局势骤紧。南京前线连传败报,守军已退至城郊。别墅里的电话却异常安静,像故意被人掐断消息。当天深夜,西南方向突然传来零星枪声,外面的宪兵顿时紧张。守卫长立刻安排照明弹,白光映得松树如同怪影。张学良在窗边看了几眼,没有多问——战局的剧烈摇晃,他早已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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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午,一辆蒙满尘土的吉普车闯过半开的山门。车还没停稳,一个年轻人跳下车,嗓子喊哑:“刘秘书在不在?南京来电!”几名警卫枪口齐举,场面一度僵硬。确认身份后,刘乙光被匆匆带上车,急驶下山。途中,他只担心一件事:如果南京真的丢了,软禁对象该往哪里转移?

歙县县政府的电报室灯火通明,忙成一锅粥。接线员将耳机塞进刘乙光手里,示意另一端已接通。熟悉的奉化口音随即传来,语速不快,但每个字像带着温度计,测试对方的忠诚度。“路上耽搁几日?安全没问题吧?”蒋介石先问平安,随即抛出真正命令:“汉卿以后的一切行动,听戴局长调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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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意味深长。政战系统由军统掌控,张学良的行踪等于被戴笠收归直接管理。刘乙光应声而答,不敢多说一句。放下电话,他擦了擦额头汗水,才发现袖口已经被汗浸透。

吉普车连夜返回黄山。刘乙光径直走进正房,把情况向张学良复述。少帅微抬眼皮,淡淡反问:“戴笠?他可不会让我闲着。”一句话,半是揶揄半是真知。刘乙光无言,只能苦笑。守在门外的警卫听不清内容,却能感觉空气骤然凝重。

12月13日,南京陷落的噩耗终于穿透封锁。沿着浙赣线溃退的士兵散落各村,山下治安急转直下。当地保甲见势不对,上山请求宪兵协同防范。刘乙光白天刚巡完外围,夜里又接到军统密电:黄山不再安全,转移江西萍乡。时间定在三天后,路线绝密,沿途由军统站点接应。

消息一出,别墅陷入短暂忙乱。需要带走的,仅限衣物、药品与一只铁箱,箱里是张学良的私人文件和胞弟张学铭寄来的书信。于凤至原本舍不得十里溪口的温泉,却也明白此刻再谈舒适就显得格外突兀。她只是让贴身女佣把几件羊绒大衣放进行李,然后安静地陪在丈夫身侧。

12月17日拂晓,山间雾重,车队悄然出发。前车挂着临时军统通行证,后车载着张学良。道路泥泞,车轮不时陷入沟坎。一个下坡处,司机猛打方向盘,差点侧翻。张学良按住颠簸的车门,低声说了句:“慢些,别让后面人担心。”语气温平,却透出几分无奈。

绕过绩溪,进入徽杭古道,车队遇到南下的难民潮。大批扶老携幼的百姓涌向山外,景象惨不忍睹。警卫们原本想加速冲过去,但少帅要求减速,让道。车窗半开,他看着人群,目光复杂。没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也没人敢问。

下午抵达屯溪,短暂补给。军统联络员送来最新电报,提醒沿途仍有日军侦察小队活动,所有车灯必须罩蓝纸。天黑后再度上路,山野如墨。车队只靠微弱灯光摸索前行,队尾宪兵不时朝林间鸣枪示警。此刻,少帅的处境也与普通难民相差无几——同是被战火裹挟,只是身份不同,命运不同。

次日清晨,江西浮梁出现在山谷尽头。这里有军统秘密站,补给、换车、再出发,几乎不作停留。戴笠的指令简洁,路线分段保密,连护送宪兵也只知前两站。萍乡的矿区坑道,被规划为张学良下一处软禁点。相较黄山的大宅子,那里的湿冷更甚,视野更窄,却离湘赣战区的空军基地更远,算是相对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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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山十日,匆匆一瞬。张学良离开时,没有回望那栋段祺瑞的别墅。大雪遮住了旧政客的石砌围墙,也掩盖了北洋与国民党之间并未断绝的暗线。车队消失在山口,只留下炉灰里半燃的松木,青烟翻卷,没过屋檐。山风一吹,火星四散,再无人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