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皇额娘,”温宜公主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将十几年的尘埃尽数吹开,“女儿只是好奇……当年,曹娘娘她……走得也这般痛苦吗?”

一句话,如同一根冰锥,瞬间刺入甄嬛早已波澜不惊的心。

她猛然回首,望向那段被尘封的过往——那碗由皇帝亲赐、终结了曹琴默一生算计的绝命汤药。在所有人的记忆里,那是罪有应得的惩罚,是皇权下不容置喙的结局。

然而,当温宜天真而又尖锐的追问,与脑海中那张不甘的脸重叠,甄嬛的脊背窜上一股彻骨的寒意。她忽然惊觉,自己,乃至整个后宫,或许都错了。

那碗汤药,也许根本不是惩罚。

它是一个母亲在赴死前,留下的最后一道谜题。而谜底,竟是她藏在女儿血脉里,那枚用生命铸就的、唯一的护身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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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禁城的秋天,天很高,蓝得像一块冰。风从宫墙的豁口吹进来,呜呜地响,跟人哭似的。

甄嬛坐在慈宁宫里,身上披着厚厚的斗篷,手还是凉的。

人老了,身体里的火就少了,捂不热。

她看着跪在脚边的温宜公主,这孩子长大了,眉眼间有她生母曹琴默的影子,但更安静,像一潭不见底的水。

温宜刚呈上一幅她绣了半年的“百鸟朝凤图”。

图上的鸟,羽毛亮得像真的一样,一根一根,都是用命在绣。那凤凰站在梧桐树上,高高地昂着头,眼睛里却没什么神采,孤零零的。

百鸟围着它,也像是完成一件差事,每一只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萧索。

“手巧。”甄嬛说,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喜怒。“只是这凤凰,看着孤单了些。”

温宜把头垂得更低,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女儿……女儿觉得,站得最高的地方,就是最孤单的。”

甄嬛心里动了一下。她端起茶碗,用碗盖撇着浮沫,热气熏得她眼睛有些模糊。这宫里的话,从来不能只听表面。一个十五岁的公主,说凤凰孤单。是她自己孤单。

“是不是想母妃了?”甄嬛问。端皇贵太妃近来身子不好,一直在自己宫里静养。

“是,女儿有些担心母妃。”温宜答得很快,像早就备好的答案。

甄嬛没再问下去。这孩子的心思,像她生母一样,藏在九曲十八弯里。问多了,她只会藏得更深。

就在这时,殿外的太监通报,皇帝来了。

弘历穿着一身常服,步子迈得又快又稳,像一根钉子,直直地扎进这沉闷的秋色里。他给甄嬛请了安,目光落在温宜身上,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皇额娘,儿子有事与您商议。”弘历坐下,开门见山。

甄嬛让温宜退下。温宜行了礼,像一片叶子,悄无声息地飘了出去。

弘历看着温宜的背影,说:“温宜也到了年纪了。”

甄嬛“嗯”了一声,等着他的下文。她知道,皇帝说一个公主“到了年纪”,后面跟着的,十有八九不是什么好事。

“准噶尔部新汗王噶尔丹策零,派了使臣来京。意思是,想求娶一位大清公主,以固两国邦交。”弘历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宗人府算了算,年纪、身份都合适的,只有温宜。”

甄嬛握着茶碗的手,紧了一下。碗壁的热度,终于传到了她冰凉的指尖。远嫁。这两个字,她听了一辈子,每一次听,都觉得像刀子。她自己没挨过这刀,但她见过挨刀的人。血流得不快,可一辈子都止不住。

“温宜自小体弱,又是养在端妃身边,怕是经不起漠北的风沙。”甄嬛找了个理由。

“皇额娘,这是国事。”弘历的语气没什么变化,但意思很清楚。国事面前,一个公主的身体,算不得什么。“朕也是为了江山稳固。准噶尔安分了,西北就能省下多少兵力和粮草。这对万千百姓,是好事。”

他又提到了百姓。皇帝们总喜欢把百姓挂在嘴上,好像他们做的每一件残酷的事,都是为了那些他们一辈子都见不到的人。

甄嬛沉默了。她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叶子已经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抖着。她想不出别的理由。曹琴默已经死了那么多年,温宜无权无势,端妃病体缠身,没有任何背景可以倚仗。她是最合适的人选,合适得让人心寒。

“此事……容后再议吧。”甄...嬛最后说。“总得问问端妃和孩子自己的意思。”

弘历站起身,他知道太后这是在拖延。但他没有逼迫。“皇额娘说的是。但使臣已经在路上,日子不多了。还请皇额娘早做决断。”

他走了,像来时一样,脚步坚定,没有一丝犹豫。

慈宁宫里又只剩下甄嬛一个人。她看着那幅“百鸟朝凤图”,那只凤凰的眼睛,好像正在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哀求,只有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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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秋阳难得地好。御花园里的菊花开得正盛,一团一团,像着了火。

甄嬛摆了棋盘,叫温宜来对弈。

祖孙两人坐在石凳上,谁也不说话,只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嗒,嗒,清脆得像水滴。温宜的棋风和她的人一样,稳得很,步步为营,不求速胜,只求无过。

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落在棋盘上。温宜伸出纤细的手指,将落叶拈开,动作很轻,怕惊扰了棋局。

“皇额娘,”她忽然开口,声音也像落叶一样轻,“女儿前几日在内务府的旧案卷宗里,看到一些宫中禁药的记载。”

甄嬛抬起眼,看着她。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女儿看到一种叫‘缠丝毒’的药,”温宜的目光落在棋盘上,好像只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书上说,中毒的人,不会马上就死。而是从手脚开始,皮肤一寸一寸地裂开,像是冬天干涸的河床。然后血会慢慢渗出来,凝成黑色的痂。人就像一截枯木,眼睁睁看着自己烂掉,最后五脏六腑都衰竭了,才咽气。”

她描述得很仔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没有一丝颤抖。

甄嬛的心,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她手里的黑子,凉得像一块冰。

温宜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与她年龄不符的、尖锐的东西。她看着甄嬛,一字一顿地问:“皇额娘,女儿只是好奇……当年,曹娘娘她……走得也这般痛苦吗?”

“嗒”的一声,甄嬛手里的棋子掉在了棋盘上,惊起一片狼藉。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只有风吹过菊花丛,沙沙作响。

甄嬛的血,好像一瞬间就凉透了。她看着温一,这张年轻的、酷似曹琴默的脸,忽然变得陌生起来。

曹琴默是怎么死的?当年,皇帝因她背叛华妃、又心机深沉而起了杀心。一道旨意下去,内务府回报,说曹贵人饮毒酒,殁了。为了皇家的体面,过程被抹得干干净净。所有人都以为,她走得很快,很“体面”。甄嬛也是这么以为的。这么多年,她偶尔会想起那个女人,想起她的聪明,她的算计,和她临死前看温宜的那一眼。但她从未想过,曹琴默的死,会有第二种样子。

一种像被千刀万剐的样子。

为什么?为什么温宜会知道“缠丝毒”?又为什么,会把这种早已被销毁的禁药,和她母亲的死联系在一起?

“你……是从哪儿听来的浑话?”甄嬛的声音有些干涩。

“女儿不是听说的。”温宜垂下眼帘,恢复了往日的温顺,“女儿只是在故纸堆里看到的。那卷宗的末尾,有当年一个太医用朱笔潦草地写了一行批注,说‘曹贵人薨逝之状,与此毒甚似,奇’。女儿不解其意,又不敢问旁人,只好来问皇额娘。”

太医的批注?

甄嬛的后背,窜上一股凉气。这不是空穴来风。

她看着棋盘上被黑子打乱的棋局,忽然觉得,这盘棋,从一开始,她就没看懂。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十几年前,就已经落了子。而她直到今天,才看到那枚棋子的影子。

“宫里的事,真真假假,不要尽信。”甄嬛稳住心神,捡起那枚掉落的棋子,重新放回棋盒里。“你母妃是奉旨赐死,走得很平静。别胡思乱想了。”

温宜“哦”了一声,没再说话。她伸出手,将棋盘上的棋子一枚一枚捡起来,放回棋盒。她的动作依旧很慢,很轻。

但甄嬛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颗叫“缠丝毒”的种子,已经在她心里发了芽。

送走温宜,甄嬛立刻叫来了槿汐。

“去,把当年所有和曹贵人薨逝有关的卷宗都找来。还有,传太医院的院判,悄悄地来,不要惊动任何人。”她的声音又冷又硬,像冰块撞在一起。

槿汐看着甄嬛的脸色,知道事情不简单,一句话没多问,立刻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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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太医院的院判张大人跪在慈宁宫的偏殿里,浑身筛糠似的抖。他不知道这位万人之上的太后,为什么突然要问起十几年前的一桩旧案。

“‘缠丝毒’,你可知道?”甄嬛问。

张院判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回……回太后,此乃前朝禁药,因其药性过于酷烈,有伤天和,太宗皇帝时便已下令尽数销毁,方子也烧了。臣……也只是在古籍上见过记载。”

“它的症状,你给哀家说说。”

张院判不敢隐瞒,将“缠丝毒”的症状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皮肤龜裂,血渗如丝,脏腑腐烂……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甄嬛的神经上。和他听到的,和温宜描述的,一模一样。

“那……当年曹贵人的死,太医院可有记录?”

“回太后,曹贵人是奉旨赐死,由内务府执行。太医院并未介入。事后,也只是记录在案,写的是‘饮毒酒而亡’,至于具体症状……卷宗上,并无一字提及。”张院判答道。

没有记录。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一件没有记录的事,就像一个黑洞,可以吞噬一切真相。

甄嬛挥手让他退下,然后独自一人,坐在堆着明黄色卷宗的桌案前。她一卷一卷地翻着,纸张已经泛黄,散发着陈腐的气味。上面的字迹,工工整整,记录着曹琴默的生平,从入宫到封为贵人,再到最后的“薨逝”。每一个字都那么清晰,连在一起,却像一团迷雾。

她找不到任何关于“缠丝毒”的蛛丝马迹。那份所谓的、有太医朱笔批注的卷宗,也像是凭空消失了。

是温宜在说谎吗?

甄嬛不信。那孩子今天问话时的眼神,不是伪装出来的。那是长久以来压在心底的疑惑,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那么,就是有人刻意抹掉了痕迹。

谁有这么大的本事?在皇家的档案里动手脚,还能在十几年后,让一个公主“偶然”看到。

甄嬛的脑子里,闪过无数张脸。皇帝?不可能,他没必要在曹琴默的死状上做文章。皇后?她早就死了。华妃?更不可能。

她的思绪,像一团乱麻。唯一的线头,就是曹琴默本人。

那个女人,到底想干什么?

甄嬛闭上眼,努力回想当年的曹琴默。她总是依附着华妃,像一株柔弱的藤蔓。但她的心,比谁都硬。她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儿被当成争宠的工具,也能在关键时刻,毫不犹豫地背叛华妃,递上最致命的一刀。

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有明确的目的。她从不做无用功。

那么,她的死呢?她的死,是不是也有某种“目的”?

一个将死之人,还能有什么目的?

除非……她的目的,不在自己身上。

甄嬛猛地睁开眼。

温宜。

曹琴默做的一切,最终都是为了温宜。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重重迷雾。如果曹琴默的死,是为了温宜,那么,她为什么要选择一种如此惨烈、如此屈辱的死法?她为什么要让自己的身体像枯木一样腐烂?她想留下什么?

一个可怕的死状。

一个“恶疾”的假象。

甄嬛的心,跳得越来越快。她好像抓住了什么,但那东西太滑,太冷,她一时还抓不牢。

“槿汐,”她对着殿外喊了一声,“备轿,去端皇贵太妃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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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皇贵太妃的宫殿,常年都飘着一股药味。那味道不苦,反而有点奇异的香,像是很多种名贵的药材混在一起,久而久之,渗进了宫殿的梁柱里,成了这里的一部分。

端妃半躺在床上,盖着厚厚的被子,脸色是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白。她年轻时也是个美人,被一碗红花汤灌下去,毁了身子,也毁了一辈子。宫里的人都说她与世无争,只有甄嬛知道,这女人的心里,藏着最深的恨,和最冷的韧劲。

“妹妹怎么有空过来了?”端妃的声音很虚,但眼神很亮。

甄嬛在她床边坐下,挥退了左右,殿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还有那挥之不去的药香。

“姐姐,我来问你一件事。”甄嬛开门见山,“十几年前,曹琴默死的时候,你……知道些什么?”

端妃的眼神闪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一个死人,有什么可问的。皇上一道旨意,一杯毒酒,就了结了。”

“了结得这么干净吗?”甄嬛盯着她,“温宜今天问我,她母妃是不是死于一种叫‘缠丝毒’的禁药。”

端妃的身体,在被子底下,似乎僵了一下。

“孩子家胡言乱语,你也信?”她淡淡地说。

“她还说,她看到了太医的批注。”甄嬛步步紧逼,“姐姐,你我相交多年,有些事,别人看不明白,你我心里应该有数。曹琴默不是个甘心认命的人。她的死,一定有文章。”

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窗外,风刮过屋檐的声音。

过了很久,端妃才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是把胸口积了十几年的浊气都吐了出来。

“是,也不是。”她缓缓开口,“她确实是奉旨赐死。但那杯毒酒,是她自己求来的。”

甄嬛一愣。

“不对,她不是求来的毒酒,”端妃像是在费力地回忆,“她是……求来了一种死法。”

端妃的记忆,像一幅褪了色的画,被她一点一点重新描摹出来。

当年,曹琴默自知必死。在被赐死的前一天,她用尽最后的办法,托一个小太监,给端妃带来了一样东西,和一句话。

那东西,是温宜公主的一绺胎发,用红绳系着。

那句话,很短:“公主体弱,勞烦姐姐费心,若遇风吹草动,务必以‘旧疾’为由,护她周全。”

当时,端妃并不明白这话的深意。她和曹琴默没什么交情,甚至因为华妃的事,还有些说不清的恩怨。但她看着那绺柔软的胎发,还是答应了。她想,一个将死的母亲,还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曹琴默死后,她奉旨抚养温宜。果然,没过多久,大概是曹琴默死后一个月,温宜突然发了一场高烧,身上起满了细小的红疹,哭闹不止。太医来看了,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诊断为体弱受惊,开了些安神的方子。

那场病来得快,去得也快,三五天就好了,没留下任何痕迹。端妃当时心里还咯噔一下,想起了曹琴默那句“旧疾”的嘱托。但日子一久,也就忘了。

“旧疾……”甄嬛喃喃自语。

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哪来的“旧疾”?除非,这“旧疾”是人为的。

“那场红疹,你还记得是什么样子吗?”甄嬛追问。

“记得,”端妃的记性很好,“就像……就像被针扎过一样,密密麻麻的,看着吓人,但好像不怎么痒。孩子只是发烧,没见她怎么抓挠。”

甄嬛的心沉了下去。

她想起来了。在进宫前,温实初曾跟她讲过一些偏方。有一种叫“火蕁麻”的草药,汁液无毒,但涂在皮肤上,就能造成类似红疹的症状,并伴有低热。是江湖郎中用来骗钱的把戏。

曹琴默的心机,到底有多深?她是在用女儿的身体,来配合她演一出戏!

“姐姐,”甄嬛的声音有些发颤,“曹琴默托人带话的时候,还说了别的吗?”

端妃闭上眼,想了很久。

“她还说,”端妃的声音更虚了,“她说,她这一辈子,算计来算计去,没为自己活过一天。但她要用她的死,给温宜挣一个‘平安’。”

“平安……”甄嬛重复着这两个字,只觉得嘴里一阵发苦。

在宫里,什么样的公主,最平安?

不是最受宠的,也不是最漂亮的。而是……最没用的。

一个无法被当成棋子,无法被用来联姻,无法为任何人带来利益的公主,才是最安全的。

甄嬛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曹琴默的死状,温宜的“旧疾”,那句“护她周全”的嘱托……这些线索像散落的珍珠,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穿了起来。

她好像已经看到了那串珍珠的全貌,但还差最关键的一颗。

那颗珍珠,就在那个给曹琴默和端妃传话的小太监身上。

“姐姐,那个小太监,你还记得是谁吗?”

端妃摇了摇头。“不记得了。是个不起眼的小人物。或许……早就化成一撮黄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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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妃说得没错,十几年过去,宫里换了多少张新面孔,谁还记得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

但甄嬛不信命。她让小允子去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小允子是办老了事的人。他没去内务府查名册,那只会打草惊蛇。他直接去了敬事房,找那些退下来的、还没死的老公公们打听。钱撒下去,总能问出点东西。

三天后,小允子带回来一个消息。

那个太监,还活着。

他叫魏安,当年在曹琴默宫里当差,负责些洒扫的杂活。曹琴默死后不久,他就托病出了宫,从此没了音信。有人说他得了痨病,死在外面了。但有个老太监说,前两年,还在京城西边的破落户区见过他,靠给人糊纸钱过活。

甄嬛没带仪仗,只带了小允子,换了一身素服,坐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去了城西。

那地方,跟紫禁城是两个世界。空气里都是烂菜叶和阴沟的馊味。房子歪歪扭扭,好像随时都会塌下来。

他们在一条泥泞的巷子尽头,找到了魏安的家。那根本不能叫家,就是一个破棚子,用几根木头和烂泥糊起来的,风一吹就晃。

小允子先进去。很快,里面传来一阵骚动,还有一个男人惊恐的尖叫。

甄嬛走进去的时候,魏安正跪在地上,对着小允子磕头,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公公饶命!公公饶命!不是我!不关我的事!”

他已经是个干瘦的老头了,头发花白,背驼得像只虾米,脸上全是褶子,只有那双眼睛,还残留着极度的恐惧。

甄嬛让他起来。

他不敢。他哆哆嗦嗦地抬头,看到甄嬛的脸,那张在宫里见过无数次的、如今更添威严的脸,他抖得更厉害了。

“抬起头来。”甄嬛说。

魏安慢慢抬起头,不敢看她。

“哀家问你,你答。”甄嬛的声音很平静,“当年曹贵人薨逝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魏安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蝎子蛰了。“太后……太后饶命……奴才……奴才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甄嬛冷笑一声,“你不知道,你跑什么?你不知道,你躲在这里十几年,连宫里发的养老钱都不敢去领?”

魏安的心理防线,一下子就崩溃了。他趴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一把鼻涕一把泪。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啊!”

等他哭够了,甄嬛才让他说。

魏安断断续续地,讲出了那个被埋藏了十几年的秘密。

那天晚上,内务府的太监捧着毒酒来了。曹琴默很平静,她屏退了左右,只留下了魏安。然后,她从枕头底下,拿出了一个小小的瓷瓶,和她攒了半辈子的金银细软,塞给了魏安。

“她说……她说让我把这瓶东西,换了皇上赐的毒酒。”魏安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说,内务府的人都得了好处,只想快点交差,不会细看。她说,事成之后,这些金银都是我的,让我立刻出宫,走得越远越好,一辈子都不要再回来。”

“那瓶子里,装的是什么?”甄嬛问。

“奴才不知道……”魏安摇头,“但……但曹主子她自己说了,那是‘缠丝毒’。”

魏安当时吓得腿都软了。他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他不想干,他怕被砍头。

但是曹琴默看着他,眼神很空,也很决绝。她说:“你也是苦命人,拿着这些钱,去过你想过的日子吧。这宫里,再也别回来了。”

她没有逼他,也没有求他。她只是那么平静地看着他,好像已经看到了他拿着钱离开,也看到了自己喝下毒药后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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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安鬼使神差地,就照做了。他趁着内务府太监不注意,把药换了。

曹琴默端起那碗黑乎乎的药,一口就喝了下去。

她没有立刻倒下。她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静静地等着。

很快,药效就发作了。魏安说,他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个情景。他看到曹琴默的手背上,先是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纹,像上好的瓷器裂了。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很快,她的手、她的胳膊、她的脸……都布满了那种可怕的裂纹。血从裂纹里渗出来,不是流,是渗,像树脂一样。

她一声都没吭。

她只是死死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自己一点一点地烂掉。

在最后,她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了。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抓住了吓得瘫软在地的魏安,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她对魏安说:“记住……记住我死的样子……去告诉太医……一定要告诉他……就说……是恶疾……会传给女儿的……恶疾……”

说完,她的手就松开了。

魏安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他真的去找了当晚值夜的一个小太医,把曹琴默的话重复了一遍。然后,他拿着那些金银,逃出了宫。

甄嬛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棚子里的馊味,好像都闻不到了。她的耳朵里,只有魏安带着哭腔的叙述,和曹琴默最后那句话。

是恶疾。

会传给女儿的恶疾。

她终于明白了。所有的一切,都明白了。

这不是一碗绝命的汤药。

这是一份用血肉、用最极致的痛苦和屈辱,写成的遗书。

是一道用母亲的生命,铸造的护身符。

慈宁宫的深夜,比任何地方都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时,灯芯发出的毕剥声。

甄嬛独自一人坐在灯下。她面前没有卷宗,没有茶,什么都没有。她只是坐着,看着眼前跳动的火焰。

曹琴默的脸,在火光里时隐时现。那张总是带着一丝算计和讨好的脸,此刻却和魏安描述中那个在镜子前慢慢腐烂的女人,重叠在了一起。

甄嬛的心里,说不出是震惊,还是恐惧,又或者是一种迟来的、冰冷的敬佩。

她终于把所有的线索,都拼凑完整了。

这是一盘跨越了生死的棋局。下棋的人,是曹琴默。

第一步,选毒。她放弃了能让她迅速、体面死去的毒酒,主动选择了最惨烈、最骇人听闻的“缠丝毒”。为什么?因为“缠丝毒”的症状——皮肤寸寸龜裂,血渗如丝,脏腑衰竭——在不知情的人看来,与某种可怕的、会毁人容貌的遗传性恶疾,是多么的相似。

第二步,留证。她故意留下魏安,让他成为自己惨死的唯一见证人。然后,她逼着这个被吓破了胆的太监,去向太医传递一个关键信息:“是恶疾,会传给女儿”。她不需要太医相信,她只需要太医把这句话记下来,在卷宗的角落里,留下那么一句“与此毒甚似,奇”的批注。就像在一片雪地里,埋下一粒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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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步,设局。她算准了自己死后,温宜会被托付给一个可靠的人抚养。她选择了端妃。她知道端妃虽然恨华妃,但心不坏。她更知道,端妃久病,对“病”这个字,比谁都敏感。她送去的那句嘱托——“务必以‘旧疾’为由,护她周全”,就是这盘棋的后手。温宜幼年那场恰到好处的“红疹”,很可能就是曹琴默早就安排好的,由某个被买通的宫女或嬷嬷,用“火蕁麻”之类的东西做下的手脚。这让“旧疾”之说,不再是空穴来风。

这三步棋,环环相扣,天衣无缝。

曹琴默的目的,从始至终,只有一个。

她要用自己最痛苦的死亡,为温宜公主的血脉里,凭空制造出一种“可能带有一种可怕的、会毁人容-貌、甚至影响子嗣的遗传病”的假象。

这,就是她留给女儿的“护身符”。

一个看不见的、却坚不可摧的护身符。

有了这个“护身符”,温宜就成了“残次品”。在最重颜面、最重子嗣的皇家,一个可能身染恶疾的公主,她的价值就归零了。哪个部落的汗王敢娶一个可能会生下“怪物”的女人?哪个皇亲国戚,敢要一个可能会让家族蒙羞的媳妇?

她将因此永远无法成为政治联姻的牺牲品,永远不会被远嫁和亲。她只能被“怜悯”地、“无奈”地,留在京城,留在端妃的羽翼下,安安稳稳地过完这一生。

平安。

原来这才是她要的“平安”。

甄嬛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传遍四肢百骸。她自认在宫里斗了一辈子,见识过最深沉的算计。但没有任何一种算计,能与曹琴默的相比。因为曹琴默的棋盘,是她自己的身体。她的棋子,是她自己的血肉和性命。

她算计的,不是她能看到的结果,而是她死后十年、二十年的事。

这需要多大的智慧,多深的母爱,还有……多彻底的绝望。

就在甄嬛心神剧震之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皇帝的贴身总管李玉疾步入内,手捧明黄圣旨,神色焦急地跪報:

“启禀太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