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陈局,这个住户一直不肯签字。"
秘书把文件夹推到我面前。
我盯着那三个字,手指发僵。
徐璐晴。
"她什么情况?"
"单身女性,在老宅办了个学校。"
秘书翻开资料。
"说等弟弟回国才能签。"
我握紧签字笔,墨水在纸上洇开一团黑色。
二十三年了,这个名字还能让我心跳失速。
"暂缓处理。"
"可是陈局……"
"我说暂缓。"
我站起身,窗外的老城区笼罩在暮色里。
那片拆迁红线内,有我十七岁的全部记忆。
小河边的柳树,生锈的铁门,还有她穿白裙子坐在台阶上读书的样子。
我不知道,命运会在三个月后的火车站,把所有的答案砸在我脸上。
1999年6月25日,小县城的盛夏像个蒸笼。
我站在学校门口的告示栏前,盯着那张成绩单。
密密麻麻的名字里,最顶上那个格外刺眼。
徐璐晴,712分。
全县第一。
我的手指往下滑,一直滑到倒数第三行才停住。
陈志远,388分。
刚够专科线。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我听见背后有人在议论。
"状元啊,咱们县多少年没出过这么高的分了。"
"徐璐晴这丫头,从小就聪明。"
"她男朋友呢?听说俩人好着呢。"
"嘘,看见没,就在那儿站着呢。"
我转身离开,耳朵嗡嗡作响。
太阳晒得头顶发烫,脚下的柏油路软得能陷进去。
我不知道往哪走,就顺着河堤一直往前。
小河边的柳树垂下枝条,蝉鸣刺耳。
我在老地方坐下,那块大青石被晒得烫手。
这里是我和徐璐晴约好见面的地方,从初三开始,只要有事就会在这里碰头。
"志远!"
徐璐晴跑过来,手里攥着一张红色的纸。
她穿着白色连衣裙,额头上全是汗,眼睛却亮得惊人。
"你看!"
她把录取通知书举到我面前。
"清华!我真的考上了!"
我接过来,手指在"清华大学"四个字上停留了很久。
纸张崭新,边角笔直,上面印着的校徽像是在嘲笑我。
"恭喜。"
我说。
"你呢?"
徐璐晴坐到我旁边。
"多少分?"
我不说话,把烟摁灭。
"给我看看你的通知书。"
她说。
"还没寄来。"
我撒谎。
专科的通知书早就到了,被我塞在床底下,连拆都没拆。
什么工程技术学院,什么机电专业,那些陌生的名词像是在提醒我,我和她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那应该快了。"
徐璐晴笑着说。
"到时候咱们一起去北京,我查过了,你们学校离清华也不远。"
我看着她,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她还不知道。
她不知道我连本科都没考上,不知道我的分数和她差了三百多分,
不知道我们之间隔着一道没法跨越的鸿沟。
"璐晴。"
我开口。
"嗯?"
"我可能不去北京。"
她愣住。
"为什么?"
"家里需要我。"
我低着头说。
"我爸身体不好,店里缺人手。"
这不全是谎话。我爸的杂货店确实经营困难,我妈一天到晚愁眉苦脸。
可更重要的原因我说不出口,我不想让她知道,
她的男朋友是个连本科都考不上的废物。
"那我不去了。"
徐璐晴突然说。
"什么?"
"我不去清华了。"
她攥紧录取通知书。
"我跟你一起留在这儿。"
我猛地抬头看她,她眼眶红了,泪水在眼睛里打转。
"反正哪里都能念书。"
她说。
"只要咱们在一起。"
那一刻,我的心被撕成两半。
一半在疯狂叫嚣:答应她,让她留下来,你需要她。
另一半在拼命呐喊:不能,你不能毁了她的前途,她是712分,她应该去清华。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你得去北京。"
"可是志远……"
"听话。"
我站起来,不敢看她的眼睛。
"这是你的机会,不能浪费。"
那天下午,我陪她回家收拾行李。
她妈妈高兴得合不拢嘴,一边收拾一边念叨着清华多好,将来前途多光明。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墙上挂的奖状,从小学到高中,密密麻麻贴了一整面墙。
每一张奖状都在提醒我,我配不上她。
晚上回到家,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专科录取通知书从床底下被我翻出来,我盯着那几个字,手指一点点收紧。
不够。
太不够了。
我打开抽屉,拿出信纸。
笔尖落下的那一刻,泪水掉在纸上晕开一片水渍。
"璐晴,对不起。我配不上你的未来。
从今天开始,我们分手吧。
不要找我,不要等我。
你要去北京,去看更大的世界,去成为你应该成为的人。
而我只会拖累你。
这辈子能遇见你,是我最大的幸运。
可幸运到此为止了。
对不起。志远。"
我把信装进信封,趁着夜色塞进她家门缝。
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跑,跑得喘不过气,跑得眼泪直流。
我不知道这么做对不对。
我只知道,我爱她,所以必须放手。
三天后,我提着一个旧行李袋离开了家。
我没告诉任何人要去哪里,只给我妈留了张纸条:
我去外地打工,别找我。
专科录取通知书被我撕成碎片,连同那些课本、试卷、和她的合影照片,全部塞进垃圾袋扔在门口。
唯一留下的,是一张照片。
那是高一军训时,她穿着迷彩服对着镜头笑。
我把照片塞进钱包最里层,然后踏上了南下的列车。
广州。
这个城市在1999年的夏天炙热得像个火炉。
我在火车站广场站了半个小时,看着人潮涌动,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行李袋里只有两件换洗衣服,一双球鞋,还有身上仅剩的三百块钱。
我找到一个建筑工地,包工头看了我一眼。
"多大?"
"十九。"
"有力气吗?"
"有。"
"行,一天八十,包吃不包住。"
我在工地上搬了三个月砖头。
每天早上五点起床,晚上九点收工,手掌磨出一层又一层的水泡。
晚上我睡在桥洞下面,和几个同样打工的人挤在一起。
蚊子很多,水泥地很硬,夜里冷得发抖。
可我不后悔。
我每天都在想,她应该到北京了吧。
她应该在清华的校园里上课吧。
她应该认识了很多优秀的人,应该在更广阔的天地里发光。
而我在这里搬砖,就是对的。
我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工地上的活儿很重,我从120斤瘦到100斤。
指甲缝里永远洗不掉的灰色像刻进生命的烙印,手上的老茧厚得能划破塑料袋。
包工头有时候会多给我派活儿。
"小陈,你比别人卖力。"
"好好干,将来跟着我,不会饿死。"
我点头,继续往肩上扛水泥袋。
五十斤一袋,我一次能扛两袋。
脊背被压得酸痛,可我咬牙挺着。
每多干一点活,就能多挣一点钱。
那年冬天,我攒够了房租钱,在城中村租了个隔间。
六平米,没有窗户,只能放下一张床和一个小桌子。
可对我来说,这已经是巨大的进步。
至少不用睡在桥洞里,至少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春节前夕,工地结算工钱。
包工头突然消失了,电话打不通,人也找不到。
我和十几个工人在工地门口蹲了三天,最后等来的是一张封条和警察。
"被骗了。"
"这个包工头跑了好几个工地,你们报案吧。"
我的工钱没拿到,房租也交不起,被房东赶了出来。
那天晚上下着雨,我拎着行李袋在街上走,不知道该去哪里。
最后我找到一栋烂尾楼,钻进去躲雨。
楼里黑漆漆的,到处是垃圾和碎玻璃。
我找了个相对干净的角落坐下,靠着冰冷的水泥墙,把湿透的外套脱下来。
我发烧了。
头晕目眩,浑身发烫。
我蜷缩在角落里,听着外面的雨声,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我开始做梦。
梦里徐璐晴穿着学士服,站在一片湖边笑。
湖水碧绿,柳树成荫,她身后是古典的建筑。
"志远。"
她叫我。
"你快来。"
我想过去,可脚像灌了铅一样沉。
我低头看自己,浑身是泥,手上是血。
"我过不去。"
我说。
"你太干净了,我会弄脏你。"
她摇头,继续笑。
"没关系,我等你。"
我在梦里哭醒了。
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
雨停了,阳光从破碎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挣扎着坐起来,摸到行李袋里有本书。
那是我高三时买的英语词汇书,一直没舍得扔。
我翻开第一页,上面有徐璐晴写的字:志远加油!
我盯着那三个字,突然明白了什么。
我不能就这么废了。
我要爬起来,我要证明给她看,也证明给自己看,我不是废物。
我花了三天时间找到新工作,在一个工厂当搬运工。
工资不高,但管吃管住。
拿到第一个月工资后,我去书店买了一整套自考教材。
汉语言文学专科。
我选了这个专业,因为不需要考数学。
高考数学就是我的滑铁卢,我不想再碰那些让我头疼的公式。
从那天开始,我每天晚上下班后就躲在宿舍里看书。
工友们打牌喝酒,我坐在床上做笔记。
他们笑我书呆子,我不辩解,继续写。
自考不容易。
没有老师,没有课堂,全靠自己啃书本。
我每天只睡五个小时,其余时间不是在工作就是在学习。
有时候看书看到凌晨三点,脑子里全是浆糊,可第二天还要继续搬货。
我用了三年时间,考完了专科所有科目。
拿到毕业证那天,我坐在宿舍里,盯着那张纸发呆。
不够。
还是不够。
我要继续往上爬。
徐璐晴收到陈志远的分手信那天,整个人是懵的。
她站在门口,手指攥着那张皱巴巴的信纸,看了一遍又一遍。
每个字都认识,连起来却像天方夜谭。
她冲到他家敲门,他妈说他一晚上没回来。
她等到天亮,还是没等到人。
"璐晴,火车要开了。"
她妈在旁边催。
"走吧,别等了。"
她被妈妈拉上出租车,一路上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到了火车站,她冲进候车室,一排一排地找,找遍了每个角落也没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不来了。"
她对妈妈说。
"他真的不要我了。"
她妈抱着她,轻轻拍她的背。
"傻孩子,可能是有急事耽搁了。"
检票开始了。
徐璐晴拖着行李箱,一步三回头地走向检票口。
她多希望他能突然出现,跟她说这是个玩笑,说他会陪她去北京。
可直到火车开动,她也没等到那个人。
她趴在窗边,看着站台越来越远,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
北京很大,大得让人迷失。
徐璐晴站在清华西门,看着川流不息的自行车,突然觉得很孤独。
周围都是陌生的面孔,说着陌生的口音,连建筑都高大得让人窒息。
她给家里打电话,问陈志远有没有来找过她。
"没有。"
她妈说。
"听说他也走了,去外地打工了。"
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市场声音,徐璐晴握着话筒,泪水模糊了视线。
他真的走了。
连个再见都不说,就这么消失在她的生活里。
大一上学期,她整个人浑浑噩噩。
上课走神,考试勉强及格,辅导员找她谈话。
"徐璐晴,你是高分进来的,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对不起。"
她低着头说。
"我会努力的。"
她开始强迫自己专注学习。
每天早上六点去图书馆占座,晚上十点才回宿舍。
她把自己埋进书本里,不让自己有时间去想他。
可夜深人静的时候,她还是会偷偷拿出那封信。
"我配不上你的未来。"
她一遍遍念这句话,心被扎得千疮百孔。
什么叫配不上?
她不明白。
她从来没有因为分数看轻过他,她只是想和他在一起,仅此而已。
大一下学期,家里出了事。
父亲查出肝癌晚期。
徐璐晴请假回家,看见父亲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她妈红着眼睛,拉着她的手。
"璐晴,家里没钱了。"
她说。
"医药费都是借的,你学费……"
"我知道了。"
徐璐晴打断她。
"我会想办法。"
她回到学校,找到辅导员申请贫困补助。
辅导员帮她联系了学院的助学基金,一位教授单独约她谈话。
"家里什么情况?"
教授问。
她把情况如实说了,教授点点头。
"学校会帮你的,好好读书。"
父亲在大二寒假去世。
徐璐晴跪在病床前,看着父亲闭上眼睛,觉得天塌了一半。
丧事办完,家里欠了十几万的债。
她妈整夜整夜地哭,她坐在父亲的遗物旁边,突然很想陈志远。
如果他在就好了。
她可以靠在他肩膀上哭,可以让他抱着她说没关系。
可他不在,他早就走了,留她一个人面对这一切。
她擦干眼泪,回到学校继续读书。
大四那年,她拿到了普林斯顿大学的全额奖学金。
导师兴奋地告诉她,这是中国学生很难得的机会。
"好好准备,明年九月去美国。"
导师说。
"那边的学术环境更好。"
她开始准备签证材料,查资料,练口语。
可每次看到那张录取通知书,她心里就一阵空落落的。
出国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离家更远,意味着很多年回不来,意味着彻底和过去告别。
签证前一天晚上,她做了个梦。
梦里父亲坐在老宅的院子里,对她招手。
"璐晴,回来。"
他说。
"别走那么远。"
她在梦里哭着跑过去,可怎么也跑不到父亲身边。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她坐在床上,盯着桌上的录取通知书,突然站起来。
她拿起那张纸,撕成碎片。
然后给签证中心打电话,说她不去了。
导师打来无数个电话,她都没接。
同学们觉得她疯了,放弃普林斯顿回老家?
那可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机会。
可她已经决定了。
清明节,她把撕碎的录取通知书烧在父亲坟前。
"爸,我不走了。"
她说。
"我要留在你身边。"
2015年春天,我通过公务员考试,进入老家县建设局。
那一天我穿着新买的西装,站在办公楼门口,心跳得很快。
三十五岁,我终于从一个工地搬运工,变成了一个有编制的公务员。
这条路我走了十六年。
十六年里,我从专科读到本科,又从本科考到研究生。
函授、自考、成人教育,只要能拿学历的途径我都试过。
那些证书摞起来有半人高,每一张都是熬夜换来的。
我记得在工地上看书的日子。
白天搬砖,晚上就着昏暗的灯光啃教材。
工友们打牌的声音很吵,我就塞上耳塞继续写。
手上全是老茧,握笔的姿势都变形了,可我不停。
我记得考研那年。
白天在工厂上班,晚上去图书馆自习到闭馆。
冬天的广州也会冷,图书馆暖气不足,我穿着军大衣坐在角落里,哈着气暖手。
那些年我没谈过恋爱。
工友们给我介绍对象,我都拒绝了。
不是不想,是不敢。
我怕重蹈覆辙,怕又一次因为配不上而失去。
我要先让自己变得足够好。
进入建设局后,我拼命干活。
别人不愿意接的项目我接,别人不愿意跑的工地我跑。
领导布置的任务,我永远提前完成。
同事们说我是工作狂。
"老陈,你这么拼干什么?"
"多干点总没错。"
我说。
有人在背后议论,说我是想往上爬。
我不辩解,继续埋头工作。
我确实想往上爬,不是为了权力,是为了证明自己。
那年中秋节,单位组织聚餐。
酒过三巡,有人开始聊起当年的高考状元。
"你们还记得吗?"
一个老同事说。
"九九年那个徐璐晴,全县第一。"
我握着酒杯的手顿住。
"记得。"
另一个人说。
"七百多分,去了清华。"
"可惜了。"
老同事摇头。
"听说后来没出国,回老家了。在省城混得不咋样。"
我的心猛地一紧。
"什么意思?"
"具体不清楚。"
老同事说。
"就听说放弃了很好的机会,现在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我坐不住了,找了个借口去洗手间。
她回来了?
她没出国?
她现在在哪里?
我想给自己一耳光。
都过去十六年了,我有什么资格关心她?
我不辞而别,断得干干净净,现在想什么呢?
那天晚上我喝醉了。
同事把我扶回宿舍,我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徐璐晴的样子。
十七岁的她,穿白裙子坐在河边读书。
十八岁的她,拿着录取通知书笑得眼睛弯弯。
还有她哭着站在检票口的样子。
那个画面我想象过无数次。
她一定很难过吧,一定恨透我了吧,一定再也不想见到我了吧。
也好。
不见最好。
我翻身坐起来,从钱包里翻出那张照片。
十七岁的徐璐晴穿着迷彩服,对着镜头笑。
照片已经发黄,边角磨损得厉害,可她的笑容还是那么清晰。
我把它放回钱包,关上灯躺下。
窗外有虫鸣,月光洒进来,照在空荡荡的房间里。
我突然觉得很累。
这么多年,我一直在追赶,追赶一个遥不可及的目标。
我拿到了学历,拿到了工作,可我还是觉得不够。
因为最初的起点,就差了太多。
那个712分和388分的差距,不是几张证书能弥补的。
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我知道自己在逃避什么,可我不敢停下来。
一停下来,就会想起她。
一想起她,就会想起那个夏天,那个我亲手毁掉的爱情。
2022年3月,我升任副局长。
消息公布那天,办公室里来了很多人祝贺。
我握着一双双伸过来的手,脸上挂着笑,心里却很平静。
四十二岁,副局长。
这是很多人羡慕的位置,可我不觉得有多兴奋。
只是松了口气,终于爬到这里了,终于可以证明我不是当年那个388分的废物了。
"陈局,旧城改造项目的方案出来了。"
秘书把文件夹放在我桌上。
"需要您过目签字。"
我翻开文件,里面是详细的拆迁计划。
老城区要改造成商业综合体,涉及两百多户居民。
每一户都有详细的档案,包括房屋面积、家庭情况、补偿方案。
我一页页往下翻。
突然,手停住了。
徐璐晴。
三个字像三根针,扎进我的眼睛。
"这个住户什么情况?"
我指着那个名字问秘书。
"哦,这家比较特殊。"
秘书翻开资料。
"单身女性,名下只有一栋老宅,现在改成了学校。
她说要等弟弟从国外回来才能签字,已经拖了三个月了。"
我盯着资料上的地址。
河堤路12号。
那是她家。
我记得那栋房子,青砖灰瓦,门口有棵老槐树。
我去过无数次,在院子里陪她做作业,在门口等她出来。
"她办的什么学校?"
"好像是特殊教育。"
秘书不太确定。
"具体情况我们也没深入了解,因为一直联系不上业主本人。"
特殊教育?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暂缓处理这一户。"
我说。
"陈局,可是工期……"
"我说暂缓。"
我打断秘书。
"其他的按计划推进,这一户单独处理。"
秘书愣了一下,点头退出去。
我坐在椅子上,签字笔握在手里,笔尖悬在那三个字上方。
墨水慢慢洇开,在纸上晕出一团黑色。
二十三年了。
二十三年里,我刻意打听过她的消息,也刻意回避一切可能遇见她的场合。
我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不知道她结婚了没有,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我。
现在她的名字出现在我的文件里。
命运真会开玩笑。
那天下午我推掉了所有会议,开车去了河堤路。
老城区的街道很窄,两边都是老房子。
我把车停在路口,步行走进去。
记忆中的街道变了模样,很多房子都贴了拆字,街上冷冷清清的。
我找到12号。
房子还在,只是比记忆中破旧了很多。
墙皮剥落,屋顶的瓦片缺了几块。
可院子里很干净,门口挂着个牌子:星光特殊教育学校。
我站在门口,听见里面传来孩子的声音。
不是正常的说笑,而是含糊不清的音节,还有老师耐心的引导。
"小舟,再来一次。"
"啊……啊……"
"对,很好。"
那个老师的声音有点哑,可很温柔。
我的手放在门把手上,却没有推开。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放下手,转身离开。
走到路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栋房子静静矗立在夕阳里,门口的老槐树还在,只是树干更粗了。
我想起十七岁的夏天。
我在那棵树下等她放学,她背着书包跑出来,脸上带着笑。
我们并肩走在河堤上,她给我讲题,我听得云里雾里,可就是喜欢看她认真的样子。
那时候我们以为,未来还很长。
长到可以一起走完一辈子。
可谁能想到,那个夏天之后,就再也没有后来了。
我开车离开,经过小河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柳树还在,河水还在,可坐在大青石上的少年少女不在了。
我坐在车里,点了根烟。
烟雾缭绕中,我看见年轻的自己。
那个因为自卑而放手的少年,那个以为分手就是成全的傻瓜。
可时光回不去,错过的人找不回来。
2022年12月5日,初冬的清晨很冷。
我穿着羽绒服站在火车站广场,手里拿着检查表。
最近疫情反复,上级要求各单位轮流到车站督查防疫措施落实情况。
今天轮到我们局。
"陈局,这边请。"
车站工作人员引着我去出站口检查。
我跟着他走,一边观察防疫岗的设置。
测温设备、健康码查验、行程卡登记,流程都很规范。
我在表格上打勾,准备去下一个检查点。
广播突然响起。
"从北京开来的K字头列车即将到站,请接站旅客做好准备。"
我的脚步顿住。
K字头,北京。
这趟车我太熟悉了。
二十三年前,徐璐晴就是坐这趟车离开的。
二十三年后,这趟车还在跑,每天准点到站。
我下意识走向出站口。
人群开始涌出来,拖着行李,打着电话,匆匆忙忙。
我站在一旁,目光扫过每一张陌生的脸。
然后,我看见她了。
心脏骤停。
那一刻,世界安静了。
周围的嘈杂声全部消失,我只看见那个推着轮椅的女人。
她穿着黑色羽绒服,头发扎成马尾,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
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她。
徐璐晴。
她瘦得惊人,羽绒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最让我震惊的是,她的左袖空空荡荡,在身侧随着走路的动作轻轻晃动。
左臂没了。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