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公园,微风拂过湖面,泛起粼粼波光。

我打完一套太极拳,正用毛巾擦汗,遇见了同样退休的老张。

“老何,气色不错啊!”老张笑呵呵地走过来。

闲聊几句后,他羡慕地说:“还是你好,退休金过万,顶我俩。”

我笑了笑,没接话,心里却想起每月一号那几笔固定的转账。

那是我对四个弟妹的承诺,也是我多年来的习惯。

这习惯像呼吸一样自然,维系着我认为最珍贵的东西——亲情。

我以为这份付出,至少能换来家庭和睦,理解尊重。

直到那个周末,在孙女的生日宴上。

儿媳沈诗涵当众摔了杯子,指着我的鼻子,声音尖利得像玻璃碴。

“爸!你每月白白送出去四千,自家孙子孙女都快上不起好学校了!”

“你是不是钱多烧得慌?!”

那一刻,喧闹的宴席瞬间死寂。

所有目光,惊讶的、躲闪的、看好戏的,都钉在我身上。

我张了张嘴,却感觉寒意从脚底窜起,瞬间冻僵了心脏。

原来,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嫌隙的裂痕已如此深。

而我视若珍宝、竭力维持的家族温情,竟如此脆弱,一击即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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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退休后的生活,节奏慢得像公园里老人推的轮椅。

每天清晨六点,我准时出现在河边公园,雷打不动。

打拳,遛弯,和老伙计们聊几句天,日子平静如水。

今天遇到的是老张,以前厂里的工会干部,嗓门大,热心肠。

“老何,你这退休教师待遇就是好,”老张递过来一支烟,我摆摆手谢绝了。

他自己点上,吐个烟圈,“听说你一个月这个数?”

他伸出食指,比了个“1”。

我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承认。

“真有福气,”他真心实意地感叹,“不像我,退了也就五六千,紧巴巴的。”

“够用就行。”我随口应道,目光投向远处打羽毛球的一对年轻人。

心里却默默算着,今天是一号,等会儿回去得记得转账。

大弟仁杰,二弟民生,大妹玉兰,小妹惠英,一人一千。

手机银行转账备注,我总是规规矩矩写上:“哥,生活费。”

这是从老伴还在时就定下的规矩,延续了好多年。

“你这钱怎么花?”老张好奇,“一个人,又没负担,可劲儿享受呗。”

“也没怎么花,”我收回目光,笑了笑,“该吃吃,该喝喝,剩下的……帮衬帮衬弟妹。”

“哎哟!”老张一拍大腿,“老何,你这大哥当得,真是这个!”

他竖起大拇指。

“长兄如父,应该的。”我说得很平淡,心里却有一丝被认可的熨帖。

尤其是想到早逝的父母,这份责任感就更沉甸甸地压在心里。

又闲聊几句,我们各自散去。

走在回家的林荫道上,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

我想起上个月大妹玉兰打电话来,说家里空调坏了,维修要一千多。

她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期盼。

我当即就说,维修费我出了,就当补贴她。

她在电话那头哽咽了,连声说“大哥真好”。

那一刻的满足感,是任何物质享受都无法替代的。

我觉得自己还是这个大家庭的顶梁柱,还能为他们遮风挡雨。

小区门口碰见邻居老李,提着乌鸡和药材。

“老何,炖汤啊?”我打招呼。

“唉,儿媳妇坐月子,亲家母在这伺候,我搭把手。”老李脸上是幸福的疲惫。

我点点头,心里莫名有点空。

儿子振豪和儿媳诗涵住在城东,离我这老城区有点远。

他们工作忙,孙女若溪也上了小学,周末才能过来吃顿饭。

平时,我这三室一厅的房子,就我一个老头子,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所以,那每月一号的转账,拨通的电话,弟妹们或感激或家常的絮叨。

成了我生活中很重要的声响和温度。

上楼,开门,屋里还保持着老伴在世时的整洁。

只是少了她忙碌的身影和唠叨,总显得过分空旷。

我给自己泡了杯浓茶,坐在旧沙发上,拿起手机。

点开银行APP,熟练地操作。

给仁杰、民生、玉兰、惠英的账户,各转去一千元。

听着那“叮咚”的到账提示音(我特意为弟妹们设的),我心里踏实了些。

仿佛通过这些冰冷的数字,我与他们,与那个热热闹闹的大家庭,还紧密连着。

刚转完,大弟仁杰的电话就来了。

“大哥,钱收到了!”他嗓门洪亮,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在工地。

“收到了就好,最近活计怎么样?”我问。

“还行,就是腰有点不得劲,老毛病了。”他语气随意,但我知道他扛着水泥袋上楼的样子。

“多注意,别逞强。”我叮嘱,“不够就跟我说。”

“够!大哥你每月都给,帮大忙了!”他笑呵呵的,“你外甥女下个月订婚,大哥你一定得来!”

“一定去。”我答应着。

挂了电话,我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似乎被填满了些。

窗外,阳光正好。

我眯起眼,觉得这退休日子,这样过,也挺好。

02

周末,儿子一家照例过来吃饭。

这是我一周里最期盼的日子。

一大早,我就去菜市场,买了振豪爱吃的排骨,诗涵喜欢的鲜虾,若溪馋的草莓。

在厨房忙活了半天,锅里咕嘟着红烧肉,满屋飘香。

快十二点,门锁响动,孙女若溪像只小燕子先飞进来。

“爷爷!”她扑进我怀里,带来一身外面的阳光气息。

“哎!我的乖孙女!”我搂着她,笑得合不拢嘴。

儿子振豪提着牛奶水果跟在后面,脸上带着加班后的倦色。

“爸,说了多少次,别弄这么多菜,累着。”他放下东西,挽起袖子要来帮忙。

“不累不累,你们来我就高兴。”我把他推出去,“去坐着,马上好。”

儿媳诗涵最后一个进门,换了鞋,淡淡叫了声“爸”。

她放下包,径直走进厨房。“我来吧。”声音没什么起伏。

她接过我手里的锅铲,动作麻利地开始翻炒青菜。

我退到一边剥蒜,看着她略显紧绷的侧脸。

“最近工作挺忙吧?”我找话。

“嗯。”她简短应道,锅铲碰着铁锅,叮当作响。

“若溪那画画班,这季度学费该交了吧?”我记得这事。

诗涵翻炒的动作顿了一下,没回头。

“交了。”她声音有点硬,“一节课两百,一周两节,这还只是画画。”

她关了火,把青菜盛到盘子里,终于转过身看我。

“英语外教课更贵,一节课三百五。还有钢琴,游泳……”

她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小石子,丢进原本还算平静的气氛里。

“现在养个孩子,真是碎钞机。”她扯了下嘴角,像是笑,又不像。

“振豪那项目,垫进去不少钱,报销慢得要死。”

“房贷一个月八千多,雷打不动。”

她没再说下去,但眼神里的东西,我看懂了。

那是一种被生活重担压着的烦躁,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埋怨。

埋怨谁呢?我忽然有点不敢深想。

“吃饭了吃饭了。”我端着红烧肉,有点仓促地走出厨房。

餐桌上,若溪叽叽喳喳说着学校趣事,振豪给她夹菜,偶尔附和几句。

诗涵话很少,默默吃饭,给我夹了块鱼,说:“爸,你也吃。”

我点点头,心里那点因为弟妹们电话而生的暖意,慢慢凉了下去。

我看着儿子眼下的青黑,看着儿媳纤细手腕上戴了多年没换过的旧手表。

看着孙女天真无忧的笑脸。

忽然觉得嘴里的红烧肉,有点不是滋味。

“爸,”振豪抬头,犹豫了一下,“下个月若溪学校组织去科技馆,要交两百块活动费。”

“我转给你。”我立刻说。

“不用……”诗涵突然开口。

我和振豪都看向她。

她抿了抿嘴唇,垂下眼睫:“我的工资……明天就发了。”

饭桌上安静了几秒。

“哦,好。”振豪低声说,给诗涵夹了块排骨,“多吃点。”

那顿饭的后半程,吃得有些沉闷。

只有若溪不明所以,依旧快乐。

吃完饭,诗涵抢着洗碗,水流声哗哗地响。

我坐在客厅,振豪坐过来,递给我一支烟。

我接了,我们爷俩对着窗外,默默抽着。

“爸,”振豪吸了口烟,看着烟雾消散,“你……你自己钱够花吗?”

我心里一咯噔。

“够,怎么不够。”我尽量让语气轻松,“我一个人,花不了什么钱。”

“哦。”振豪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但我知道,他没信。

有些事,像水面下的冰山,你看不见全貌,却能感到那森森的寒意。

下午他们要走时,我照例给若溪塞了个红包,里面是五百块。

“爷爷,我不要,妈妈说不准要爷爷的钱。”若溪小手背在后面,眼睛却看着我。

诗涵站在门口,看着我们,没说话。

“爷爷给的,拿着买书看。”我硬塞进若溪的小书包。

送走他们,关上门,屋里瞬间寂静下来。

夕阳把客厅照得一片昏黄。

我慢慢踱到阳台上,看着他们的车驶出小区,消失在车流里。

晚风吹过来,有点凉。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

今天才三号,距离下个月一号给弟妹们转账,还有将近一个月。

可不知怎么,我心里第一次,对那四笔固定的支出,产生了一丝极细微的迟疑。

像平静湖面,被风吹起的第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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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夜里睡不着,我起身去了书房。

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放着一本厚厚的旧相册。

我轻轻拂去表面的灰,打开了它。

第一页就是一张全家福,黑白的,边角已经泛黄。

那是父母还在时,我们五个兄弟姐妹的合影。

我站在中间,穿着当时最时兴的军装样式的衣服,一脸严肃。

大弟仁杰挨着我,笑得憨厚。二弟民生还是个半大孩子,表情懵懂。

大妹玉兰扎着两个羊角辫,小妹惠英被母亲抱在怀里。

父母坐在前面,父亲穿着中山装,母亲梳着整齐的发髻。

那时日子多苦啊,吃顿饱饭都是奢望。

但照片上每个人的眼睛,都是亮晶晶的,充满希望。

后来,父亲在工地上出了事,没熬过来。

母亲一个人拉扯我们五个,积劳成疾,在我刚参加工作那年也走了。

临终前,她拉着我的手,气若游丝。

“卫国……你是大哥……要……照顾好弟弟妹妹……”

我跪在床前,泪流满面,重重地点头。

那句话,成了我一生的枷锁,也是最温柔的使命。

翻过一页,是我和老伴的结婚照。

她穿着红衣服,两条黑亮的麻花辫,笑容羞涩。

我们是在厂里认识的,她是会计,心思细,人温柔。

她知道我家里的情况,嫁过来没享过什么福。

反而用她微薄的工资,帮我一起攒钱,供弟弟妹妹读书,帮他们成家。

大弟仁杰结婚时,彩礼钱不够,是我和老伴拿出积蓄补上的。

二弟民生单位分房要交集资款,也是我们凑了大头。

大妹玉兰、小妹惠英出嫁,嫁妆里最体面的那部分,都出自我们这个大哥大嫂的家。

老伴常说:“卫国,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是大哥,我是大嫂,这都是该的。”

她总是默默支持我,从无怨言。

直到她病重躺在医院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那时孩子们都已成家,弟妹们的日子也勉强过得去了。

她拉着我的手,眼睛深深地看着我,说了最后一番话。

“我走了……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弟妹们……各有各的家了,你也……别太惦记。”

“你的退休金不少,自己留着……好好养老,别……别太亏着自己。”

我握着她的手,泣不成声,只知道点头。

她走以后,这房子空了,我的心也空了一大块。

那每月一号的转账,与其说是补贴弟妹,不如说是我在延续一种习惯。

一种被需要、有牵挂、和过去温暖岁月保持联系的习惯。

也好像……只有这样,我才觉得对得起早逝的父母,对得起操劳一生的老伴。

合上相册,窗外已是月色如水。

我走到客厅,打开手机,翻看通讯录。

四个弟妹的名字依次排开。

大弟仁杰,建筑工,体力活,年纪大了,腰腿都不好。

二弟民生,厂子倒闭后开过出租,现在做保安,收入微薄。

大妹玉兰,超市理货员,丈夫跑运输,儿子还没结婚,压力大。

小妹惠英,身体弱,没固定工作,偶尔打零工,女婿收入一般。

他们哪一个,日子都谈不上宽裕。

那一千块钱,或许不够改变什么,但总能应应急,买点肉,添件衣。

让他们知道,大哥还在,这个大家还没散。

这么想着,心里那点因为午饭而生的阴霾,似乎又散去了些。

我甚至有点自责,怎么会因为儿媳的几句抱怨就动摇?

振豪和诗涵有困难,我可以另外帮衬。

但弟妹们那里,是承诺,是责任,断不能停。

正想着,手机响了,是小妹惠英。

“大哥,睡了吗?”她声音细细的。

“没呢,惠英,有事?”

“也没什么事……就是,你二外甥女想上个补习班,效果好,就是贵……”

她语气怯怯的,带着试探。

“差多少?”我直接问。

“一学期……大概三千多。”她声音更小了。

“行,明天我转给你。”我没犹豫。

“大哥……这,这怎么好意思,你每月都给……”

“我是你大哥,说这些。孩子学习要紧。”

她在电话那头哽咽了,连声道谢。

挂了电话,我长长吐了口气。

看,他们还是需要我的。

这种被需要的感觉,像一味药,暂时慰藉了我老来的孤独与空虚。

只是,当我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眼前却浮现出儿子疲惫的脸,儿媳欲言又止的神情。

还有若溪看着玩具柜台时,那渴望又懂事的眼神。

月光冷冷地洒在地板上,一片清辉。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老伴,你说,我做得对吗?

没有人回答我。

只有夜风,轻轻叩打着窗棂。

04

接下来的日子,平静无波。

晨练,买菜,喝茶,看报。

偶尔和弟妹们通个电话,听听他们的家长里短。

大弟抱怨工头抠门,二弟说起保安队的趣事,大妹唠叨超市又来了新领导。

生活似乎回到了原有的轨道。

只是,每次和儿子一家通电话或见面时,我心里总会掠过一丝细微的不安。

像鞋子里进了颗小沙子,不总是疼,但膈应人。

周三下午,我正在阳台修剪那盆老伴留下的茉莉花。

手机响了,是大妹玉兰。

“大哥!”她声音挺欢快,“吃饭没?”

“还没呢,才四点。有事啊玉兰?”

“没啥大事,就是跟你唠唠。”她顿了顿,“哎,大哥,你听说没?现在那种智能电视,可清楚了!”

“是吗?我不太懂这些。”我继续修剪着枝叶。

“就是能联网,想看什么点什么,屏幕又大,跟看电影似的!”

她语气里带着羡慕,“对眼睛好,尤其是我们家那口子,老花眼……”

“想换一个?”我听出她的意思。

“是想啊……”她叹了口气,“去商场看了,好点的得五六千呢。”

“太贵了,哪买得起。现在这台旧的,颜色都不正了,嗡嗡响。”

她没直接要钱,但话里的期待,隔着电话线我都感觉到了。

若是往常,我可能就说“差多少,大哥补点”了。

但这次,我眼前莫名闪过诗涵洗碗时微微绷紧的肩线。

还有振豪抽烟时,那沉默的侧脸。

“旧的就先将就用着吧,”我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孩子结婚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那才是大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也……也在准备呢。”玉兰的语气明显淡了些,“慢慢攒吧。”

“嗯,日子长着呢,慢慢来。”我干巴巴地安慰。

又闲聊几句不痛不痒的,她找了个借口挂了电话。

听着手机里的忙音,我拿着剪刀,半晌没动。

茉莉花的清香淡淡飘来,我却有些心烦意乱。

我是不是……太敏感了?

玉兰或许只是随口抱怨,并没有别的意思。

可那句“慢慢攒吧”,像根小刺,轻轻扎了我一下。

我知道她儿子结婚,女方要求不低,彩礼、房子、婚礼,处处要钱。

作为大哥,我本该多帮衬些。

以前老伴在时,我们肯定会想办法。

可现在……我捏了捏自己的存折。

退休金一万,每月固定出去四千,剩下六千。

我生活俭朴,一个月花不了两千,能存下四千。

这些年,也存了二十来万。

这笔钱,我原本想着,万一哪个弟妹有急用,或者自己生病,是个保障。

但最近,我开始不自觉地盘算。

若溪以后上学,花费更大。振豪他们那房贷,还有三十年。

我这笔“保障金”,是不是也该为他们想想?

这个念头让我吓了一跳,随即涌上一股强烈的愧疚。

我怎么可以这么想?弟妹们才是和我血脉相连、一起苦过来的人。

振豪毕竟有自己的小家了。

我甩甩头,想把那些纷乱的思绪甩出去。

可是,有些东西一旦冒了头,就很难再压回去。

周末,二弟民生来看我,提了一袋不太新鲜的水果。

他搓着手,坐在沙发上,神色有些局促。

“大哥,最近……手头有点紧。”他眼神飘忽,“孙子幼儿园要交什么特色课费,乱七八糟的……”

“要多少?”我习惯性地问。

“一千……不,八百就行。”他连忙说。

我看着他身上洗得发白的保安制服,心里一软。

拿起手机,给他转了一千五。“拿着,给孩子用。”

“哎呀,大哥,这……这多了!”他嘴上推辞,眼睛却亮了。

“拿着吧。”我摆摆手,“你也别太省,该吃吃。”

他千恩万谢地走了。

关上门,我靠在门板上,叹了口气。

刚才转账时,我脑海里又闪过若溪的脸。

下个月她生日,四个弟妹家肯定都要来。

得提前订个像样点的饭店,蛋糕,礼物,又是一笔开销。

我走到日历前,看着那个被红圈圈出来的日期。

忽然觉得,那个红圈,像一道小小的伤口。

隐隐地,开始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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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孙女若溪的八岁生日,定在周六中午。

我提前一周就在离家不远的酒楼订了个大包间。

特意叮嘱,菜要丰盛,环境要敞亮。

生日前一天,我去商场挑礼物。

金饰柜台里,长命锁、小镯子,金光灿灿,但价格也令人咋舌。

我看了好久,最终选了一个包装精美的智能故事机,也要好几百。

又去取了订好的大蛋糕。

回到家,我把礼物仔细包好,心里既期待,又有些莫名的紧张。

好像要接受某种检验。

生日当天,我早早到了酒楼包间。

四个弟妹拖家带口,陆陆续续都到了。

仁杰一家先来,他儿子拎着一箱牛奶,算是礼物。

仁杰拉着我,嗓门很大:“大哥,这地方不赖!破费了破费了!”

民生一家到得晚些,他小孙子一来就满屋跑,吵着要吃蛋糕。

玉兰和惠英两家差不多同时到,屋里顿时热闹起来。

女人们聚在一起聊孩子、聊物价,男人们说着工作、时政。

孩子们追逐打闹,笑声尖叫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我坐在主位,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紧张慢慢被一种充盈的满足感取代。

这才像个家,热闹,有人气。

儿子一家是最后到的。

振豪提着给若溪新买的书包,诗涵牵着打扮得像小公主的若溪。

“大伯好!姑妈好!叔叔好!”若溪乖巧地挨个叫人,引来一片夸奖。

诗涵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帮着安排座位,给孩子们分零食。

但我看得出,那笑容并未深入眼底。

弟妹们对我异常热情。

仁杰不断给我夹菜:“大哥,尝尝这个鱼,你爱吃!”

民生端起酒杯:“大哥,我敬你!这么多年,多亏有你!”

玉兰剥好虾直接放我碗里:“大哥,别光顾着我们,你自己吃。”

惠英则细声细气地说:“大哥气色真好,一看就是有福的。”

他们围着我,话语里满是亲热和敬重。

然而,当振豪想给大家倒酒时,酒瓶却被仁杰“自然地”接了过去。

诗涵给孩子们分蛋糕,玉兰只是淡淡说了句“谢谢”,便转头继续和我说话。

我注意到,振豪的话越来越少,只是默默喝酒。

诗涵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淡,像糊了一层薄冰。

她几次看向被弟妹们围住的我,眼神复杂。

我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试图把话题引向儿子。

“振豪最近那个项目挺忙的吧?”我问。

“还行,爸。”振豪简短回答。

“年轻人,忙点好,赚钱!”仁杰拍拍振豪的肩,力道不轻。

“振豪有出息,在大公司,哪像我们。”民生笑着接话,语气却有点别的味道。

诗涵突然开口,声音清脆:“再忙也得注意身体,钱是赚不完的。”

桌上静了一瞬。

玉兰笑了笑:“诗涵说得对。不过啊,现在赚钱可不容易,处处要花钱。”

她意有所指地看了看满桌的菜和中间的大蛋糕。

“像今天这顿,没个两三千下不来吧?大哥就是疼孩子。”

我脸上的笑容有点僵。

惠英小声说:“大哥对谁都好,是我们有福气。”

诗涵没再接话,低下头,用叉子慢慢戳着盘子里的蛋糕。

奶油被戳得稀烂。

若溪感受到气氛不对,小声问:“妈妈,你怎么不吃蛋糕?”

诗涵摸摸她的头:“妈妈不饿。”

宴席在一种微妙的、表面热闹实则暗流涌动的气氛中进行着。

我努力维持着笑容,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弟妹们的殷勤,此刻让我有些坐立不安。

他们对我儿子的那种有意无意的忽略和对比,更让我心头发涩。

我看着振豪沉默的侧脸,看着诗涵紧绷的唇角。

看着满桌谈笑风生、却似乎与我儿子一家隔绝开来的弟妹们。

忽然觉得,这热闹是他们的,这亲热也是他们的。

而我真正最亲的人,却像被隔在了一层透明的玻璃外面。

我看得见他们,却触摸不到,也无法把他们拉进这“温暖”的中心。

仁杰又端起酒杯,红光满面。

“来!咱们再一起敬大哥一杯!没有大哥,哪有咱们的今天!”

“对对对!敬大哥!”

酒杯纷纷举起,热闹达到顶点。

诗涵也缓缓拿起了面前的茶杯,没有起身。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那些笑容满面的脸,直直地看向我。

那眼神里,有压抑太久的委屈,有无法言说的疲惫。

还有一丝……冰冷的失望。

就在仁杰的祝酒词刚落,大家都准备喝下这杯的时候。

“啪嚓——!”

一声清脆刺耳的碎裂声,猛地炸开!

所有的喧闹,瞬间被掐断了喉咙。

我惊愕地转头。

只见诗涵站了起来,脚下的茶杯摔得粉碎,茶叶和水渍溅了一地。

她胸口剧烈起伏,脸涨得通红,眼睛却死死盯着我。

那只伸出的手,手指微微颤抖,却坚定地指向我的脸。

然后,我听到了那让我浑身血液都冻住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