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盛夏,汉口江边的风掺着机油味。一架运-5擦着云层升空,舱门被拉开,凌空热浪扑面而来。机舱里那个个子不高、瘦瘦的女兵举手报告:“同志们,别紧张,我先跳。”她叫马旭,当时24岁,而那一跃,后来成了中国空降兵史册里的一个新坐标——首位女跳伞员从此诞生。
把画面往回拨二十四年,1931年“九一八”事变的枪声响在她的耳边。黑龙江小镇上,家家都是难民包的颜色。马家也在逃亡,一路躲炮火、躲搜捕。父亲最终倒在逃荒的旧草棚里,母亲抱着年幼的姐弟俩,靠说书唱段换来半碗杂粮。那个瘦弱女子还逼着孩子们认字,“先把英雄故事背熟,将来要顶用”,她常对邻人如此解释。
转眼到1948年,解放军进驻木兰县,十四岁的马旭一看队伍进城,心里像打起锣鼓。“妈,我要参军。”母亲摇头,声音沙哑:“枪子儿没长眼,闺女你想好了?”少女抿嘴不语,只把辫子剪成短发。母亲知道拦不住,最终只说一句:“开弓没有回头箭,别给家里丢脸。”批条子那天,街坊们凑来几只鸡蛋,算是给这个小兵的送行。
新兵分到东北军政大学学习医护。辽沈会战打响时,马旭扛着药箱、抱着担架跑在前沿,见过战士们红着眼冲锋,也见过重伤员抓着她的袖口喊“护士,别走”。1949年春,她随大部队南下,紧接着又赶上抗美援朝。开赴前夜,她主动递条子:“到最前线去。”阵地上,马旭一面包扎,一面端起步枪;在金化的夜色里,她为胸口中弹的战友按压止血,却被迫目送对方牺牲。归国时,她已带着多处弹片伤,被记三等功一次。
1954年,部队筹划组建空降兵医疗分队。招募启事一贴出,马旭当天报了名。问题随之而来:没有女兵跳过伞,医疗组又要求体能、反应、心理全达标。她找不到说情的门路,干脆在宿舍旁挖沙坑,搭木台,每天自己练。路过的干部看她满头尘土,脚踝缠着绑带,忍不住问:“你真打算跳?”她抹汗答:“医疗方案要靠实践,纸上谈兵治不好骨折。”
几个月后,考核场地立起风标,男兵们还在拉伸,她已冲到机舱口。那次,她用教科书级别的稳定姿势完成实跳,落地后还能帮人收伞。纪录写上去,一行字简单:“马旭,通过。”她成了中国第一位女空降兵,也成了后来改进空降着陆动作和护踝护腰绑带设计的核心成员。她与同为军医的颜学庸在武汉总医院相识,两人都在病房边跑步边背外科手册,很快结为伴侣。生活细节极简单:部队发的迷彩服,旧木箱,一柜子医书。马旭说,“咱们俩一个药箱一个针线包,不缺啥。”
战后岁月翻到2018年9月13日。武汉天河机场工商银行支行,穿着洗得泛白的迷彩服的两位老人推门而入。柜台经理潘媛迎上前:“二位需要帮忙吗?”老太太答得干脆:“转账,黑龙江木兰县,先三百万,随后七百万。”潘媛愣住了——门口那辆旧自行车都锈了,怎么就冒出千万巨款?她悄悄按下柜台下的报警键,一边端水一边稳住老人:“这钱数不少,要不要再核对一下?”老太太摆摆手:“我们就叫马旭、颜学庸,钱是捐助家乡教育,外面那两个是县教育局干部。”
警车赶到,民警核对身份证、离休证,又给木兰县公安、老人原单位连线。电话那头很快传来答复:“身份属实。”确认完毕,银行才完成转账。收据打印出来时,马旭轻声说:“总算办妥,孩子们的校舍能早点动工了。”
记者后续追访才知道,老人俩月收入主要来自退休金;节俭到什么程度?水壶的塑料把手断了,用绷带缠几圈继续用;家里唯一电器是十年的旧电视。有人问:“一次捐光,以后生活怎么办?”马旭笑了:“我们需要的不多,能让孩子有书读,比存折数字更踏实。”说这话时,她85岁,仍保持每天踢腿、俯卧撑的习惯。
那些年,她和丈夫申请到多项空降伤害防护专利,却把所有专利收益捐给医疗队。友人劝他们留点养老钱,马旭一句话堵回去:“倒也想花,可想来想去,装备更新、孩子上学更急。”颜学庸在旁边捋着白胡子接茬:“当年要不是木兰县武装部同意送她参军,我也遇不上她,两条命都是家乡给的。”
如今,木兰县新教学楼外墙刷上了淡黄色涂料,操场边牌子上刻着“空降兵马旭教学楼”。老两口从不去合影留念,马旭只是偶尔接到学生来信会笑着念:“谢谢您奶奶。”她把信叠好,夹进医书里。灯下,她还在研究新的骨科固定带改进方案,手边那杯凉茶已经回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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