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九五之尊,坐拥天下,却连心爱之人的名字都无法唤出口。
她是掖庭旧人,谨小慎微,却被迫卷入最血腥的权力漩涡中央。
童年冷宫墙角边,那支玉簪和那句“永不相忘”,是刻进骨血的温暖,
也是勒进命运的锁链。
当青梅竹马的情分,撞上波谲云诡的朝局与深不见底的宫廷秘辛,
信任与怀疑,挚爱与江山,在血色阴谋中寸寸撕裂。
最终,他手握能扳倒一切、也能摧毁所有的证物,
站在帝国之巅,听北风呼啸而过。
脚下是万里河山,眼前是唯一所爱。
这最狠的一刀,该斩向何方?
01
永巷的雪,下得又急又密,像要将这冰冷的宫墙彻底掩埋。
十岁的刘启蜷在废弃偏殿的墙角,牙齿咬得咯咯响。
寒意从破败的窗棂钻进来,穿透他单薄的锦袍。
比这更冷的,是心里那片空茫的惧与痛。
生母傅良人“病逝”已三日,灵柩草草送出宫门。
无人敢多问一句,连父皇也未曾多看一眼。
偌大宫廷,一夜之间,他成了真正的孤雏。
细碎的脚步声踏雪而来,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刘启猛地抬头,手已按上腰间并不存在的佩剑。
是个小宫女,约莫比他大一两岁,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宫装。
她提着一个不大的食盒,脸颊冻得通红,眼眸却清亮如星子。
“殿下,”她声音细细的,像春日的柳絮,“奴婢……给您送点吃的。”
刘启戒备地盯着她,不说话。宫中人情冷暖,他早已尝透。
小宫女也不恼,将食盒放在稍干的地上,打开。
是一碗还冒着微弱热气的粟米粥,两块粗面点心。
“奴婢叫王娡,在膳房做些杂活。”她声音更低了,“傅良人……以前常悄悄给奴婢糕点。”
她顿了顿,补上一句,“是顶好的人。”
母亲的名字被这样轻轻提起,带着一丝久违的暖意。
刘启喉头一哽,那股强撑的倔强瞬间塌了一角。
他低下头,接过温热的粥碗,滚烫的液体滑入喉中,暖了肺腑。
王娡静静守在一旁,望着殿外漫天飞雪,眼神里有超越年龄的沉静。
“他们都说,我母亲是罪人。”刘启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王娡转过头,目光清澈地看着他:“殿下,眼睛看见的,不一定是真的。”
她从怀中取出一物,用干净的帕子仔细包着。
摊开来,是一支素雅的玉簪,质地温润,簪头雕成简单的云纹。
“这是傅良人不慎遗落在膳房外的,奴婢一直收着,想寻机会归还。”
她将玉簪轻轻放在刘启手边,“殿下留着,是个念想。”
刘启盯着那支玉簪,母亲生前最常戴的,他认得。
指尖触碰,冰凉,却似乎残留着一丝熟悉的馨香。
巨大的悲伤与孤独再次翻涌上来,他紧紧攥住玉簪,指节发白。
“我什么都没有了。”少年皇子的话里带着泣音。
一只冰凉却柔软的手,轻轻覆在他紧握的拳上。
王娡的声音很轻,却无比清晰:“殿下还有将来。”
“将来?”刘启茫然。
“嗯。”王娡点头,眼神坚定,“好好活着,活得比谁都高,比谁都明白。”
“到那时,您想知道什么,想护着谁,才能自己做主。”
雪光映着她认真的脸庞,有种动人的光芒。
刘启心中某个冻结的角落,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他将玉簪小心收入怀中,贴着心口放好。
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少女,一字一句道:“好,我记着。”
“你也记着,今日之情,刘启永不相忘。”
王娡微微一愣,随即抿唇,极轻地点了点头。
雪落无声,覆盖了来时的脚印,也覆盖了深宫里这个无人知晓的夜晚。
只有两颗在严寒中相互靠近的幼小心灵,记住了彼此的温暖。
02
十年光阴,弹指而过。
未央宫宣室殿内,烛火通明,年轻的帝王刘启刚批完一摞奏章。
他揉了揉眉心,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沉郁与疲惫。
指尖触及袖中一个硬物,动作微微一顿。
他挥手屏退左右,殿内只剩下他一人时,才将那物取出。
正是那支云纹玉簪。温润的玉质已被摩挲得愈发莹亮。
烛火下,簪身流转着幽微的光泽,像那个雪夜清亮的眼眸。
“永不相忘……”他低声呢喃,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很快又隐去。
帝王心术,讲究制衡,讲究无情。可他袖中藏着的,却是最柔软的一段旧梦。
登基半年,龙椅尚未坐稳。祖母窦太后垂帘听政,权倾朝野。
以国丈董永昌为首的外戚,和以老臣韩江河为首的清流,在朝堂上争斗不休。
他这个皇帝,每一步都如履薄冰。而心底最深处的那个名字,那个身影,
更是不能触碰的禁忌。只知道,当年那个小宫女,早已离宫归家。
殿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心腹太监苏政垂手进来。
他年纪不大,却沉稳干练,是刘启为数不多可以稍微信任的人。
“陛下,太后宫里来人了。”苏政声音压得很低。
刘启神色不变,将玉簪收回袖中:“何事?”
“太后说,陛下登基已久,后宫空悬,非社稷之福。”
苏政顿了顿,“已吩咐下去,着手采选良家女子,充实后宫。”
“采选?”刘启眼神微冷,“怕是又要往朕身边,安插她的人吧。”
苏政不敢接话,只将头埋得更低。
刘启走到窗前,望着沉沉夜色。太后此举,意在平衡。
用新的外戚,制衡旧的外戚;用新的妃嫔,牵制可能出现的“意外”。
他的后宫,从来不是风月场,而是另一个朝堂。
“人选,太后可有中意的?”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听闻……董国丈有位嫡次女,年方二八,才貌俱佳。”苏政回道。
董永昌的女儿。刘启心中冷笑,果然如此。
“还有呢?”
“太后似乎也留意了几位家世清白、性格温婉的官宦女子,具体名录尚未呈报。”
苏政小心地看了皇帝一眼,“太后还说,陛下若有故旧难忘之人,不妨也想想。”
这话意味深长。刘启袖中的手,猛地握紧。
故旧难忘之人?太后是在试探,还是另有所指?
她是否知道王娡?知道那段过往?
寒意,从心底悄然升起。
“朕知道了。”刘启转过身,面容已恢复平静,“你去吧,此事依太后懿旨办理。”
“是。”苏政躬身退下。
空荡的大殿里,刘启独自站立良久。袖中的玉簪贴着肌肤,微微发烫。
充实后宫,平衡朝局。他想起王娡当年的话——“活得比谁都高,比谁都明白。”
如今他已在万人之上,可这“明白”二字,却如此沉重,如此血腥。
那些暗处窥伺的眼睛,那些蠢蠢欲动的权柄,还有深埋多年的、关于母亲之死的疑云……
都像无形的网,将他紧紧束缚。而即将到来的选秀,
或许会搅动这潭深水,让一些潜藏的人与事,浮出水面。
也包括她吗?那个在他最孤苦时,给过他一碗热粥、一支玉簪的少女。
刘启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眸中只剩帝王应有的深邃与冷寂。
路还很长,每一步,都不能错。
03
选秀的日子,定在春末夏初。阳光正好,御花园中百花争艳。
数十名经过层层筛选的秀女,按序站立,鸦雀无声。
空气里弥漫着脂粉香和极度的紧张。
刘启高坐台上,冕旒垂下的玉藻微微晃动,遮住他大半神情。
身旁的凤座上,窦太后身着华服,神态雍容,目光如电般扫过台下。
她虽年过半百,但威仪深重,令人不敢直视。
秀女五人一组上前,叩拜,报名,太后或皇帝偶尔问上一两句。
大多是家世、读过何书、有何才艺。回答需得体,仪态需端庄。
刘启意兴阑珊,这些精心雕琢的女子,美则美矣,却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直到下一组走上前来。
他的目光,落在左起第二个女子身上时,骤然定住。
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
尽管她低着头,尽管已过去十年,尽管她身量已长开,面容褪去稚气。
但那轮廓,那低眉垂目的姿态,还有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静气质……
是她。王娡。
她怎会在此?她不是早已归家?为何化名参选?
无数疑问瞬间冲入刘启脑海,搅起惊涛骇浪。
他袖中的手微微收紧,指尖掐入掌心,用疼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民女王姝,家父王仲,河东郡守。”她的声音响起,平静温和。
王姝。改了名字,也换了身份。从罪官之后(姨母牵连)的孤女,
变成了地方郡守的千金。这背后,需要多大的运作和胆量?
她究竟想做什么?
窦太后的目光,也在此女身上停留了片刻,带着审视。
“王姝?”太后缓缓开口,“抬起头来。”
王娡依言缓缓抬头。阳光落在她脸上,肌肤莹白,眉眼如画。
最动人的是那双眼睛,清澈依旧,却多了几分历经世事的淡然与坚韧。
与刘启记忆中那个雪夜少女重合,又截然不同。
她目光平静地望向高台,与刘启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那一刹,刘启清楚地看到她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极复杂的情绪。
是惊讶?是哀伤?还是决绝?快得让他抓不住。
随即,她又垂下眼帘,恢复了恭顺的模样。
“嗯,容貌端庄,举止得体。”太后点点头,似乎还算满意,
“河东王氏,也是书香门第。留下吧。”
“谢太后恩典。”王娡叩首,声音听不出一丝波澜。
刘启的心却沉沉坠下。太后留下了她。这是巧合,还是早有安排?
接下来的选秀,刘启有些心不在焉。太后果真将董永昌的嫡女孙美萱留下,
另选了几位家世相当的女子。最终,留牌八人。
王娡(王姝)和孙美萱,皆在其中。
仪式结束,秀女们被引领退出御花园。
刘启起身,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个穿着淡青衣裙的背影。
她走得平稳,裙裾微动,没有回头。
“皇帝,”太后的声音忽然在身侧响起,不疾不徐,
“今日这些女子,你看如何?”
刘启收回目光,恭声道:“皇祖母眼光独到,挑选的都是秀外慧中之女。”
太后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后宫安宁,前朝才能安稳。”
“尤其是董家那孩子,性子活泼,皇帝可要多上心。”
“还有那个王姝,看着是个稳重的,也好。”
她话锋一转,似是无意道:“这宫里啊,最怕有人仗着几分旧情,忘了本分。”
“皇帝说,是不是?”
刘启背脊微僵,面上却不动声色:“皇祖母教训的是。”
太后深深看了他一眼,扶着女官的手起身离去。
刘启独立台上,春风拂面,却觉得遍体生寒。
旧情?本分?太后果然知道。至少,起了疑心。
而王娡的突然出现,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
激起的涟漪,将会波及多少人?多少事?
他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袖中的玉簪,冰凉一片。
重逢的惊涛,必须压在心里最深处。眼前的棋局,已更加凶险。
04
新人入宫,各有封号安置。孙美萱封美人,居绮兰殿,赏赐丰厚,恩宠显赫。
王娡封良人,居稍偏的听雨轩,一切按制,不显山不露水。
表面看来,孙美人圣眷正浓,王良人则很快被帝王遗忘在角落。
只有极少数人察觉,皇帝身边最信任的太监苏政,
偶尔会“路过”听雨轩,或询问内务府王良人的用度可足,
或在王良人“偶感风寒”时,派太医署最好的御医前去诊治。
这日午后,刘启在宣室殿批阅奏章,孙美人奉太后命送来羹汤。
她年纪虽轻,却娇俏明媚,很会说话,哄得殿内气氛轻松不少。
“陛下日夜操劳,太后她老人家心疼得很,特意让妾亲手炖了这参汤。”
孙美萱笑语盈盈,亲自盛了一碗,递到刘启手边。
刘启接过,淡淡道:“有劳太后记挂,也辛苦美人了。”
“能伺候陛下,是妾的福分。”孙美萱眼波流转,不经意般说道,
“只是妾初入宫闱,许多规矩不懂,怕惹太后和陛下烦忧。”
“听闻王良人比妾早入宫几日,性子沉稳,妾想去请教一二,又恐唐突。”
刘启喝汤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后宫姊妹,和睦相处便是。”他放下碗,语气平淡,
“王良人性喜清净,若无要事,不必多扰。”
孙美萱眸光微闪,顺从道:“陛下说的是,妾记下了。”
又闲话片刻,刘启以政事为由,让她退下。
孙美萱离去时,裙角翩跹,带着一缕甜香。
殿内恢复安静。刘启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只剩一片冷肃。
苏政悄无声息地近前,低声道:“陛下,太后前日召孙美人去长乐宫,
赏了一对翡翠镯子,说了许久的话。”
“说了什么?”
“殿外听得不真切,只隐约提到‘陛下念旧’、‘分寸’、‘皇家体面’等语。”
刘启冷哼一声。太后这是在敲打孙美萱,也是在提醒自己。
用孙家女儿牵制可能出现的“旧情”,平衡董家势力,
同时将孙家也拉上她的船,一石多鸟。
“王良人那边如何?”他问,声音压低。
“王良人深居简出,除了按例请安,极少出听雨轩。”苏政回道,
“只是……前日内务府送去听雨轩的例炭,似是有些潮湿。”
刘启眼神一厉:“谁的手脚?”
“正在查,线索指向尚服局一个女史,但那人前日失足落井了。”
死无对证。刘启心头怒意翻涌,却又强行压下。
这是警告,来自后宫深处,或许也来自前朝。
警告王娡安分,也警告他勿动“不合时宜”的心思。
“换掉。用朕份例里的银骨炭,悄悄送去,别让人察觉。”刘启吩咐。
“是。”苏政应下,迟疑片刻,“陛下,太后对王良人似乎……”
“朕知道。”刘启打断他,揉了揉眉心。
太后对王娡的关注,可能源于对他那段过去的探查,
也可能源于王娡已故姨母(傅芸)与当年母亲之死的微妙关联。
傅芸曾是母亲贴身侍女,母亲“病逝”后不久,她也“意外”身亡。
这些陈年旧事,太后为何重新留意?
王娡化名入宫,是否也与探寻姨母死亡真相有关?
谜团如雾,越来越浓。
“还有一事,”苏政声音更轻,“韩江河大人递了密折,
弹劾董国丈之侄在边关与守将过往甚密,恐有勾结之嫌。”
边将?勾结?刘启瞳孔微缩。这是动摇国本的大事。
董永昌已权倾朝野,若再插手军权……
他猛地想起,母亲傅良人娘家,当年似乎也曾与某位边将有旧。
这会是母亲被构陷致死的真正原因吗?
一切,仿佛被无形的线隐隐串联起来。
而王娡,就站在这张网一个若隐若现的节点上。
“密折压下,着人暗中详查,务必隐秘。”刘启沉声下令。
“是。”苏政领命,悄然退下。
刘启独自立于殿中,夕阳余晖透过窗棂,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前朝暗流汹涌,后宫杀机四伏。
太后如鹰隼般俯瞰,权臣虎视眈眈,挚爱身陷险境,
母妃惨死的真相如幽灵般缠绕。
而他,必须在这一切之间,找到那条如履薄冰的窄路。
袖中的玉簪,贴着心口,微微发烫,却也沉重如山。
童年那句“永不相忘”,如今听来,竟像一句谶言。
05
听雨轩内,秋意渐浓。庭中梧桐开始落叶,更添萧瑟。
王娡倚在窗边,手中拿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远处宫墙的飞檐上。
入宫已三月有余,皇帝未曾召见一次,赏赐也仅限常例。
她似乎真的成了这后宫一个无足轻重的点缀。
只有那悄悄更换的上好银炭,和偶尔太医署“恰巧”送来的安神药材,
提醒着她,暗处或许有一缕目光,一丝关照。
但这关照,如同隔靴搔痒,更让她感到深切的孤寂与不安。
侍女云珠端着茶进来,脸上带着愤愤不平:“良人,绮兰殿那边,
孙美人今儿又得了陛下赏的江南进贡锦缎,满宫炫耀呢。”
王娡神色平静,翻了一页书:“陛下恩赏,是孙美人的福气。”
“可您……”云珠是王家带来的陪嫁,心直口快,“您入宫比她还早,
论才貌品性,哪点不如她?陛下怎么就……”
“云珠!”王娡轻声喝止,抬眼看了看她,
“宫里不比家中,一言一行,都须谨慎。这话若让人听去,便是祸端。”
云珠咬了咬唇,低声道:“奴婢知错了。”
可她眼里还是替主子委屈。
王娡何尝不感到一种钝痛?那日御花园中惊鸿一瞥,
他高坐明堂,冕旒威严,早已不是雪夜里那个无助少年。
而自己,怀揣着不可告人的目的与深埋心底的情感踏进宫门,
所求的,或许从一开始就注定是镜花水月。
她轻轻抚过腕上一只普通的银镯,那是姨母傅芸留下的唯一遗物。
母亲早逝,姨母是她唯一的亲人,却在她入宫前一年“意外”落水而亡。
整理遗物时,她发现了一些零碎的、令人心惊的字句和旧物,
隐隐指向宫中一段骇人秘辛,与已故的傅良人有关,似乎也牵涉太后。
为了查清姨母死因,也为了心底那个模糊的影子,她冒险化名归来。
可宫门深似海,每一步都难如登天。
午后,王娡按例去御花园散步,这是她为数不多的放风时间。
行至偏僻的荷花池边,却见石凳上放着一个不起眼的锦囊。
左右无人,她迟疑了一下,上前拾起。
锦囊质地普通,打开,里面并无金银,只有一张小小字条。
字迹歪斜,显然是有人用左手书写:
“旧梦勿重温,故人当远离。雪泥鸿爪,早化春水。若执迷,恐累及家门。”
王娡的手猛地一颤,字条飘落在地。
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
这是在警告她,远离皇帝,忘记过去。甚至用她的家族(王家)来威胁。
“雪泥鸿爪”——分明暗指当年雪夜旧事!
宫中知道那段过往的人,除了刘启和她自己,还有谁?
太后?还是其他潜伏在暗处的眼睛?
她迅速捡起字条,拢入袖中,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四下查看。
只有秋风掠过枯荷的沙沙声,不见半个人影。
回到听雨轩,她将自己关在内室,对着字条怔怔出神。
原来,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已被人监视。入宫的目的,或许也已被人察觉。
“累及家门”四个字,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父亲王仲为人谨小慎微,
为她运作这个参选身份已冒了极大风险,若因她再遭不幸……
她闭上眼,想起姨母冰冷的尸身,想起母亲临终前模糊的泪眼,
也想起那个雪夜,少年皇子眼中燃起的微弱光亮。
不能退。退了,姨母的冤屈永无昭雪之日,母亲的往事永沉黑暗。
退了,与他的那点微末牵连,也将彻底斩断。
可前行,每一步都可能踏入万丈深渊,牵连无辜。
正心乱如麻,云珠在外禀报:“良人,苏公公来了。”
王娡连忙收敛情绪,将字条藏于妆匣底层,起身迎出。
苏政笑容可掬,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捧着几匹布料。
“给王良人请安。陛下念及天寒,特赐蜀锦两匹,杭绸两匹,给良人添置冬衣。”
王娡谢恩,命云珠接过。
苏政并未立刻离开,目光似不经意扫过室内,压低声音道:
“良人近日可还安好?陛下让奴婢问问,缺什么短什么,尽管开口。”
王娡心中微动,抬眼看向苏政。这位御前太监眼神清正,话里有话。
“有劳陛下挂心,一切都好。”她顿了顿,声音更轻,
“请苏公公务必转告陛下,旧时冬衣尚暖,无需添置过多,免惹非议。”
她是在告诉刘启,她明白他的暗中关照,但请他谨慎,以免授人以柄。
也是在试探,这关照背后,是否包含了知晓警告字条一事。
苏政眸光一闪,深深看了她一眼,躬身道:“良人的话,奴婢一定带到。”
他行礼退去,步履无声。
王娡回到内室,手心已是一片湿冷。
与苏政的对话,如同走钢丝。她既要点明处境,又不能直言威胁,
既要回应皇帝的关切,又要划清安全的界限。
而刘启,他到底知道多少?他故意冷落,是保护,还是真的已有忌惮?
那警告字条的出现,让她清醒意识到,这后宫平静水面下,
蛰伏着能随时吞噬她的怪兽。她必须更快地找到线索,
也必须……寻找可能的盟友,哪怕这盟友同样危险。
她想起那位风头正盛的孙美人,太后手中的棋子,董家的女儿。
或许,可以从她身上,找到一些突破口?
夜色渐浓,听雨轩烛火摇曳,映照着王娡沉思而坚定的侧脸。
前路茫茫,但她已无退路。
06
机会来得比王娡预想的快。
几日后的一个清晨,她依例前往长乐宫向太后请安。
在宫道拐角处,远远便听见一阵压抑的哭泣和呵斥声。
走近些,只见孙美人孙美萱正被两个位份稍高的嫔妃堵在墙角。
为首的是张婕妤,娘家与董家素来不睦,此刻正满脸讥诮。
“孙妹妹如今圣眷正浓,眼里怕是瞧不上我们这些旧人了?”
张婕妤用帕子掩着口,声音却尖利,“连礼数都忘了?”
孙美萱眼睛通红,发髻微乱,地上落着一支摔坏的珠花,
她咬着唇,想辩解又不敢,只不住屈膝:“嫔妾不敢,婕妤娘娘恕罪……”
另一个嫔妃嗤笑:“什么不敢?仗着太后宠爱,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听说昨日还在御花园冲撞了李昭仪?真是好大的胆子!”
王娡脚步微顿。她认得张婕妤,是太后娘家远亲,性子跋扈。
孙美萱虽得太后扶持,但终究根基浅薄,又年轻气盛,易成靶子。
此刻若绕道,最为明智。可她看着孙美萱强忍泪水的模样,
想起自己初入宫时的惶惑无助,心头一软。
更重要的是,这是一个契机。
她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袖,缓步走上前,屈膝行礼:“见过张婕妤,李嫔。”
张婕妤斜睨她一眼,认出是不受宠的王良人,态度更加轻慢:
“哟,王良人也来凑热闹?怎么,想替孙美人出头?”
“嫔妾不敢。”王娡语气平和,不卑不亢,
“只是眼见请安的时辰快到了,太后素来喜静,若被喧哗扰了,恐有不妥。”
她抬出太后,张婕妤脸色微变。
王娡继续道:“孙妹妹年轻,若有失礼之处,婕妤娘娘宽宏大量,
回头教导便是。在此处……难免落人口实,于娘娘清誉有损。”
这话软中带硬,既给了张婕妤台阶,又点明了利害。
张婕妤看了看天色,又瞪了孙美萱一眼,冷哼一声:
“罢了,今日且饶过你。我们走!”
说罢,带着李嫔悻悻离去。
孙美萱这才松了口气,眼泪却止不住滚落下来。
她看向王娡,眼神复杂,有感激,有窘迫,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多谢……王良人解围。”她声音还有些哽咽。
王娡弯腰拾起那支摔坏的珠花,递还给她,温言道:
“举手之劳,孙美人不必客气。快整理一下,莫误了请安。”
孙美萱接过珠花,胡乱擦了擦脸,与王娡一同向长乐宫走去。
一路上,她沉默着,偶尔偷偷打量王娡。
请安过后,两人一同退出。行至无人处,孙美萱忽然开口:
“王良人为何帮我?你我并无交情。”
王娡停下脚步,看着她:“同是后宫姊妹,理应互相照应。”
她顿了顿,目光坦然,“况且,今日她们能为难你,明日或许就是旁人。”
“在这宫里,独木难支。”
孙美萱眼神闪烁,显然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
她咬了咬唇,低声道:“姐姐……不怪我平日张扬?”
她竟改口叫了姐姐。
王娡微微一笑:“美人青春正好,得陛下太后眷顾,有些喜色也是常情。”
“只是树大招风,还需谨慎些好。”
这话说得恳切,孙美萱眼中防备稍减,泛起一丝委屈:
“姐姐不知,我……我其实也怕。太后虽看重,可陛下他……”
她没说完,但王娡明白。刘启对孙美萱的“恩宠”,流于表面,
更像是一种任务,一种安抚。少女敏感的心,如何察觉不到?
“圣心难测,做好本分便是。”王娡轻声道。
孙美萱点点头,犹豫片刻,忽然凑近些,声音压得极低:
“姐姐,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前日太后召我去说话,问起我家中与边关将领可有往来,我说没有。”
孙美萱眉头微蹙,“太后却似是不经意提了句,说‘王家(王娡母族)倒是可惜了’。”
王娡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太后还说了什么?”
“太后说,有些陈年旧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孙美萱看着王娡,“还让我……多与你走动,说你性子静,懂事。”
这话让王娡背脊发凉。太后果然在关注她,关注她母族的“旧事”。
让孙美萱与她走动,是监视?还是另有所图?
“太后慈谕,我记下了。”王娡稳住心神,握住孙美萱的手,
“妹妹既叫我一声姐姐,往后有事,不妨多商量。”
“在这宫里,多个说话的人,总是好的。”
孙美萱反握住她的手,用力点了点头,眼中有了些依赖的光。
“嗯!谢谢姐姐。”
两人分开后,王娡独自走在回宫的路上,心绪翻腾。
太后对当年旧事的关注,远超她的预计。孙美萱透露的信息虽少,
却印证了姨母遗留线索指向的可怕可能——母亲傅良人及姨母之死,
或许真与太后有关,且涉及边将、权力等敏感领域。
孙美萱或许可以成为一个突破口,一个不稳定的盟友。
她能感觉到孙美萱的孤独与不安,以及对真诚的一丝渴望。
利用这份脆弱的情感或许残忍,但为了真相,她别无选择。
同时,她也必须加快自己的调查。警告字条的出现,
意味着暗处的敌人已经不耐烦了。
她需要更小心,也需要更大胆。
秋日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王娡抬起头,望着重重宫阙,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而坚定。
漩涡已将她卷入中心,退无可退,唯有前行。
07
寒冬腊月,北风凛冽。宣室殿的地龙烧得正旺,却驱不散刘启心头的寒意。
他面前摊开的,是韩江河通过绝密渠道呈上的第二份奏报。
字字句句,触目惊心。董永昌之侄董彪在陇西边镇,
不仅与镇守将军来往过密,更涉嫌私自挪用军饷,倒卖军械。
证据链虽未完全闭合,但指向已颇为清晰。
更让刘启血液近乎冻结的是,奏报末尾附了一页陈年档案的残片抄录,
来自已销毁的旧内务府记档。上面模糊记载,
先帝某年,傅良人之兄(王娡舅父)曾随军驻守北疆,
后因“贻误军机”被问罪,家道中落。而当时主理此案的,
正是时任皇后的窦氏(现太后)之兄,窦广国。
档案旁有一行小字批注,字迹潦草:“傅氏或知隐秘,不可留。”
“傅氏或知隐秘,不可留。”
这七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刘启心上。
隐秘?什么隐秘?与军务有关?与窦家有关?
所以母亲当年所谓的“病逝”,是因为“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而批注这行字的人……会是谁?窦广国?还是太后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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