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母亲叫什么名字?”

在海拔五千米的雪域哨所,当这位与我亡父容貌完全相同的将军,用锐利的目光锁定我,问出这句话时,我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他叫高建军,一个陌生的名字,却有着我最熟悉的面孔。

父亲早已在十多年前的工厂意外中去世,可眼前这个男人是谁?

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又为何会关心一个普通士兵的母亲?

“秦月蓉。”我颤抖着回答。

他身体猛地一晃,眼神中翻涌起滔天巨浪,仿佛这个名字,是他寻找了一生的答案。

我知道,一场迟到了半个世纪的秘密,即将在这片生命禁区,被彻底揭开……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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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拔五千一百米。

这里的风没有味道,只有锋利。

陆远将防寒面罩又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站在哨位上,脚下的雪被踩得结结实实。

远处的雪山在正午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像一片凝固的白色海洋。

空气稀薄得像个谎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部的微弱刺痛。

这是他来到喀喇昆仑的第九个月。

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感觉。

也习惯了孤独。

时间在这里流逝得很慢,慢到他可以清晰地回忆起很多事情。

比如父亲陆振邦身上的机油味。

那味道混杂着金属的冰冷和汗水的温热,是陆远童年里最安心的气息。

父亲是城里一家大型机械厂的技术员。

他有一双布满老茧,却无比灵巧的手。

陆远记得,父亲能用最简单的工具,把一块废铁变成一架能滑翔很远的模型飞机。

他也记得父亲的书桌,上面永远铺着巨大的蓝色图纸,还有一排削得极尖的铅笔。

父亲总是在深夜还坐在那盏台灯下,眉头微锁,在图纸上画着那些陆远看不懂的线条和符号。

“爸爸,你在造什么?”

“在造一个能让大家伙跑得更快的零件。”

父亲会抬起头,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带着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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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十二岁那年,那个能让大家伙跑得更快的零件,似乎没有保护好它的制造者。

一个闷热的夏日午后,母亲秦月蓉从工厂哭着跑回家。

“车间意外。”

四个字,砸碎了陆远的整个世界。

他没能见到父亲的最后一面。

他只记得母亲在灵堂上,一夜之间鬓角就染上了霜白。

从那天起,秦月蓉再也没有哭过。

她辞去了纺织厂相对清闲的工作,去了更累但工资更高的计件岗位。

白天在轰鸣的机器旁干活,晚上回家还要接一些缝补的零活。

她用一种近乎沉默的坚韧,撑起了这个摇摇欲坠的家。

陆远迅速地长大了。

他不再调皮,不再跟同学打架,成绩从中游变成了名列前茅。

他只是话变得越来越少。

高中毕业,他没有选择上大学,而是毅然决然地填了参军申请。

并且在志愿表上,填上了“服从组织分配,愿往最艰苦地区”。

他想离开那座小城。

那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都留有父亲的影子,也留有母亲无声的辛劳。

他想用一种极端的方式,逃离那种压抑在空气里的悲伤。

于是,他来到了这里。

这片除了雪,就只剩下天空的高原。

哨所的生活单调而规律。

起床,操练,巡逻,站岗。

吃饭,学习,熄灯。

日复一日。

缺氧让人的情绪变得迟钝,身体的疲惫也压倒了大部分的思绪。

这对陆远来说,或许是件好事。

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训练中。

五公里越野,武装泅渡,射击考核,他样样都是优秀。

战友们都说,陆远这小子,看着文静,骨子里却有股狠劲。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不是狠,是空。

他需要用一些东西,把心里的那个洞填满。

今天轮到他站下午的岗。

风比前几天都要大,刮在脸上像被无数根细针扎着。

他跺了跺已经冻得有些麻木的脚。

远处的天际线,一架直升机由远及近,巨大的轰鸣声打破了雪山的寂静。

是上面来人了。

哨所长几天前就通知过,军区有首长要来视察慰问。

直升机在不远处的停机坪稳稳降落。

螺旋桨卷起的狂风,将地上的积雪吹得漫天飞舞。

陆远按照规定,目视前方,保持标准的持枪姿势。

一行人从机舱里走了下来。

他们都穿着厚重的冬季作训服,戴着防寒帽。

为首的几位军官肩上扛着闪亮的将星。

哨所的干部们快步迎了上去,敬礼,汇报。

视察队伍开始朝着哨楼这边走来。

陆远的心跳没有任何变化。

对他这样的列兵来说,将军就像是天上的雄鹰,他只是地上的一棵草。

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队伍越来越近。

陆远能听到他们踩在雪地上发出的咯吱声,还有低声交谈的声音。

他用余光看着地面,计算着他们的距离。

十米。

五米。

两米。

就在队伍从他面前经过,领头那位将军与他擦肩的瞬间,陆远无意间抬了一下眼皮。

仅仅是这一下。

他全身的血液,仿佛在零点一秒内被全部抽空,又在下一秒被灌满了冰渣。

那张脸。

那是一张被高原的紫外线晒成古铜色,镌刻着岁月与威严的脸。

可那眉骨的高度,那挺直的鼻梁,那抿紧时嘴角微微下沉的弧度。

甚至,连左边眼角下方,都有一颗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的小痣。

陆远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手里的九五式自动步枪,在那一刻重若千斤。

是幻觉。

一定是缺氧导致的幻觉。

他死死地盯着前方那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红旗,强迫自己的视线聚焦。

父亲。

那个在他十二岁夏天就永远离开他的人。

那个被安葬在城郊公墓里的人。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还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肩上扛着耀眼的将星。

这太荒谬了。

世界上总有长得相像的人,这不奇怪。

陆远一遍遍地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已经渗出了冷汗,瞬间又被寒风冻透。

视察的队伍已经走过去了。

他们正在听哨所长介绍着什么。

陆远努力平复着擂鼓般的心跳,以为这惊心动魄的一幕,就这样结束了。

那个走在最前面的将军,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身旁的军官们也跟着停了下来,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那位将军没有理会任何人。

他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刺中一样,僵硬地,一寸一寸地,转过了身。

他的目光越过十几米的距离,越过他身边的所有人。

像两道精准的探照灯,死死地锁在了陆远的脸上。

那一瞬间,他脸上所有的威严和沉稳,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剧烈震惊、难以置信和疯狂探究的复杂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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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哨所所有人错愕的注视下,他迈开步子,快步走了回来。

他的军靴踩在雪地里,发出急促而沉重的声响。

一步,两步,三步。

他径直走到了陆远的面前。

他站定,一米八几的身高给陆远带来了巨大的压迫感。

他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陆远,从那顶厚重的防寒帽,到那张冻得发红的年轻脸庞,再到那双紧紧握着枪的手。

他的呼吸变得有些粗重,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风声也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陆远只能听到自己和面前这个陌生将军的心跳声,一声重过一声。

终于,他开口了。

声音因为极度的压抑,显得沙哑无比。

“你母亲叫什么名字?”

陆远的大脑像一台死机的电脑,无法处理这个简单的问题。

他只是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张脸。

这张和他父亲一模一样的脸。

“回答我!”

将军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秦……秦月蓉。”

陆远几乎是机械地吐出了这三个字。

当“秦月蓉”这三个字从陆远口中说出时,他清楚地看到,面前的将军,身体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的眼神变得更加复杂,像是翻涌着一片深不见底的海洋。

但他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又深深地看了陆远一眼,那眼神仿佛要穿透他的皮肉,看到他的骨骼和灵魂。

然后,他转过身,对旁边已经完全愣住的哨所长说:“继续。”

仿佛刚才那个惊天动地的插曲,从未发生过。

视察队伍继续向前走去。

留给陆远的,只有一个坚毅而挺拔的背影。

陆远感觉自己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如果不是手里还握着枪,他觉得自己会一屁股瘫坐在雪地里。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去的。

换岗的战友来接替他时,拍了拍他的肩膀。

“陆远,你小子可以啊,跟高政委聊上了?”

“高政委?”陆远的声音有些发飘。

“是啊,咱们军区的副政委,高建军少将!你小子是不是走大运了?”

高建军。

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

陆远摇了摇头,拖着灌了铅一样的双腿走回了营房。

这件事,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哨所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当天晚上,所有人都知道了,新兵陆远被高政委当众点名问话了。

各种猜测不胫而走。

有人说陆远是高政委的远房亲戚。

有人说陆远长得像高政委牺牲的战友。

还有人开玩笑说,陆远不会是政委流落在外的私生子吧。

陆远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坐在床铺上,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父亲,高建军,秦月蓉。

这三个名字在他脑中不断盘旋,交织成一个巨大的谜团。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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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更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按计划,视察队伍当天下午就该返回军区。

但哨所却接到了新的通知。

高政委要“深入基层,体验生活”,在哨所多留两天。

这个决定让哨所上下都紧张了起来。

而对于陆远,这简直是一种无声的煎熬。

他能感觉到,自己正处在一只无形眼睛的注视之下。

在食堂吃饭,他刚坐下,就感觉一道目光从不远处的军官餐桌投了过来。

他抬头,正好对上高建军深邃的眼神。

对方没有回避,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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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训练场进行射击训练,他趴在冰冷的射击位上,用眼角的余光能看到,观摩台上的高政委,正举着望远镜,对准了他这个方向。

甚至晚上熄灯后,他去水房洗漱,都能在走廊里和“偶然路过”的高政委迎面撞上。

高建军没有再和他说过一句话。

他只是在观察。

用一种近乎解剖的目光,观察着陆远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

这种沉默的注视,比任何严厉的审问都更让人窒息。

陆远不知道对方想干什么。

他只觉得自己的所有秘密,所有过往,都在这道目光下无所遁形。

连队的指导员也找他谈了两次话。

话里话外都在旁敲侧击,问他和高政委是不是认识。

陆远只能一遍遍地回答,不认识。

他夜里开始做梦。

梦里,父亲陆振邦和高建军的脸不断地重叠,分离。

他梦见父亲在机床边对他微笑,下一秒,那张脸就变得冷峻,穿着一身军装,质问他母亲的名字。

他从梦中惊醒,摸着自己砰砰直跳的心脏,窗外是高原永恒的寂静。

他渴望一个答案。

但他没有勇气去主动敲开那位将军的房门。

他只是一个列兵。

对方是少将。

他们之间隔着天堑。

这种无声的对峙,持续了两天。

在高建军即将离开哨所的前一晚,陆远所在的班级,正在俱乐部看新闻。

高政委的警卫员走了进来,径直来到他面前。

“陆远,首长叫你过去一趟。”

俱乐部里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陆远身上。

陆远的心猛地一沉。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跟着警卫员,穿过寒冷的走廊,来到哨所最好的一间招待室门前。

警卫员为他推开门,自己却没有进去。

“进去吧。”

陆远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走了进去。

雪停了。

风声却未停,尖啸着掠过营房的铁皮屋顶。

高建军推开门,冰冷的空气灌了进来,他只穿着一件深色的毛衣。

他看着门外那个年轻的士兵,士兵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苍白。

“进来吧。”他的声音很低。

士兵一言不发地走进来,带进一身寒气。

高建军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风雪。

他指了指房间里唯一的炉子:“坐。”

士兵依言在炉边的小马扎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身体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

高建军没有坐,他盯着士兵的侧脸,许久,才用一种近乎干涩的声音问道:“你……恨过你父亲吗?”

陆远猛地抬起头。

他没想到对方会问出这样一个问题。

恨?

他怎么会恨那个给了他全部父爱,给了他最温暖童年的人?

“没有。”陆远的声音沙哑而坚定。

高建军的眼神黯淡了一下。

“他走得太早了。”

“把你和你母亲,扔在了一个那么难的处境里。”

陆远攥紧了拳头。

“那不是他的错,那是一场意外。”

“意外?”高建军重复着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嘲讽。

他走到桌边,给陆远倒了一杯热水,递了过去。

“暖暖手。”

陆远接了过来,滚烫的杯子让他冻僵的手指有了一丝知觉。

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炉子里的炭火,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声。

“这两天,我查了你的档案。”

高建军终于打破了沉默。

“陆远,二十二岁,籍贯江南省云州市。”

“高中学历,二零一七年入伍。”

“父亲,陆振邦,原云州机械厂技术员,二零零七年因公殉职。”

“母亲,秦月蓉,原云州纺织厂工人,现已退休。”

他每说一句,陆远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这些冰冷的文字,概括了他全部的人生。

“所有的一切,都对上了。”

高建军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陆远听不懂的疲惫和伤感。

他从上衣贴身的口袋里,拿出一个看起来很有年头的老旧皮夹。

皮夹的边缘已经被摩挲得发白。

他打开皮夹,从最里面的夹层里,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黑白照片,同样因为常年的触摸,边角已经有些卷曲。

他将照片推到了陆远面前的桌子上。

陆远低头看去。

陆远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