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7月的一个闷热午后,北京西山的松林被蝉声搅得发燥。距离疗养楼不远处,警卫悄声换岗,空气里是消过毒的淡淡药味。就在这栋灰顶小楼里,89岁的叶剑英刚结束一次例行检查,监护仪闪出的折线显得飘忽,谁都明白他已进入极度脆弱时期。
病情最早露出端倪是在当年7月初。高烧、气促与反复感染轮番上阵,专家每天把最新诊断塞满病例夹。牟善初、邓家栋、王新德三位老保健医生曾私下低声交换意见:“多系统并发,这回像是一场硬仗。”这句“硬仗”并非夸张,他们调来的药品和器械几乎把301医院重症监护区搬到西山。
到了7月13日,中共中央第一份通报文件下发,要求各部门提供“随叫随到”的技术支持。文件用词克制,却暗示紧迫。军委常务工作的杨尚昆听完汇报后握着邓家栋的手,声音压得极低:“人力财力,不限额。”医疗组成员当晚加班到凌晨,连夜订购新型除颤装置。
有意思的是,叶剑英对外界的风声始终保持敏感。哪怕吸氧面罩挡住半张脸,他依旧断续询问秘书:“广东经济形势怎样?特区有没有新动作?”这种关切令医护哭笑不得——病情越重,他越惦记工作。医生只得巧用“时间段”疗法:上午固定15分钟简报,其余时段严禁谈公事。
8月以后,病势稍有回稳。专家把这种回稳称作“窗口期”,但窗口随时可能关闭。为防意外,保健组把药品清单更新到分钟级。申佩朗医生提议在床侧安装便携式心肺复苏板,避免抢救时移位浪费秒数。此举后来被写进中央首长医疗守则,算是一次制度革新。
10月6日,胆道感染突袭。腹腔彩超显示游离积液,指标波动幅度大到让人倒吸凉气。当天20时30分,总政治部主任余秋里驱车赶到西山。他没有打扰正在插管的医生,静立片刻后才对医疗组说出那句后来频频被引用的话:“精心观察、精心护理、精心治疗——半个月内当成打仗。”短短26字,被外科护士悄悄写在白板上,成了人人能见的座右铭。
这番话并不只是鼓劲。余秋里随后拨通三部电话,一是军委办公厅,二是总后勤部医疗装备局,三是空军运输机指挥中心。物资、血制品、负压救护舱在24小时内全部到位。试想一下,没有这股行政合力,再高明的专家也可能与黄金抢救期擦肩。
10月13日凌晨5时09分,意外发生。监测仪骤然报警,心电图成了一条直线。室颤!5时10分,申佩朗完成第一次电击,触点火花划破黑暗。几秒后波形恢复,却分外脆弱。旁边的年轻护士手心尽是汗,她轻声嘀咕:“还活着。”这句下意识的呢喃被牟善初听见,他抬头简短回应:“先稳住。”医护之间,就这么一句对答。
当晚同样的室颤又出现两次。中央领导陆续赶到病房外,西装外套还带着露水味。杨尚昆在玻璃门外站了十多分钟,眼睛没离开叶剑英的胸廓起伏。值班军医后来回忆,老将军那晚一句话没说,但每隔三五秒就看一眼表,像在给抢救计时。
随后十天,病情呈现典型的“几天好、几天坏”循环。专家组给这一阶段起了个暗号——“梯形曲线”。曲线背后是不断变换的抗感染策略和补液方案。不得不说,叶剑英的心肺功能已被疾病重重包围,任何小波动都可能让防线坍塌。
11月22日,陈云批示六个字:“竭尽全力,务求稳定。”不到48小时,上海某研究所特制的微量泵被紧急空运至西山,解决了药物滴速过快的问题。技术的到位让“精心”二字不再流于口号,余秋里的“三个精心”被落实到记录表的每一栏。
可惜胜负往往只在毫厘之间。10月21日深夜,叶剑英的心脏再次陷入两次室颤;而在22日凌晨1时16分,监护仪上最后一次波峰消逝。第九次心脏按压依旧回天乏力,抢救终止。护士长合上病历本时,只轻轻合掌,无人再言语。
当日下午,人民大会堂内,本该是纪念长征胜利五十周年的喜庆场合,却先传来胡耀邦宣布噩耗的声音。场内静得能听见衣袖摩擦。次日,中共中央发布正式讣告,并定于29日在同一会堂举行追悼仪式。
余秋里所说“三个精心”自此成为军队保健体系的行事准则。几年后,总后卫生部在总结报告中写道:精确监测、细致护理、综合治疗三环缺一不可,西山抢救案例是现实模板。文字冷硬,却见证了一代元帅的最后战斗,也见证了中国高级保健制度的一次深度磨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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