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戴着祖传玉簪进宫面圣,皇后见簪后,神色大变,惊呼:“你居然,是我如家所剩的唯一后人!”

这支簪子”

皇后娘娘的声音发着颤,连带着指尖都在抖。

“你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她手里的青玉茶盏“咣当”一声落在金砖地上,滚烫的茶水溅湿了明黄色的凤袍裙摆,可她浑然不觉。

满屋子的人都吓得跪了一地,大气不敢出。

唯有林黛玉,还站在那里。

她纤弱的身影在宏伟的交泰殿里,像一株迎风的翠竹,虽有摇曳,却未曾弯折。

她头上的那支羊脂白玉簪,在殿内明亮的烛光下,散发着温润而又清冷的光。

簪子是母亲的遗物,是她身上最贵重的东西。

可为何皇后见了,竟会失态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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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荣国府里已经人声鼎沸。

今天是个天大的日子。

贵妃娘娘贾元春晋封为贤德妃,圣上龙心大悦,特恩准贾府女眷进宫谢恩。

这份荣耀,是贾家近百年来最风光的时刻。

王夫人一大早就起来了,对着镜子,换了三四身诰命夫人的礼服,总觉得不够妥帖。

“这件颜色太沉了,见了娘娘,倒像是我不高兴似的。”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眉头紧锁。

“那件又太艳,在宫里,最忌讳的就是失了分寸。”

周瑞家的在一旁陪着笑脸。

“太太怎么穿都好看,您是贵妃的亲娘,这份体面,谁也比不了。”

王夫人听了这话,脸上才露出点笑意,但很快又收敛了。

“就那件赤金缠枝的吧,稳重些。”

她心里盘算着,今日进宫,不只是谢恩,更是要让宫里的人都看看,贾家是如何的鼎盛。

另一边,贾母的院子里,也是一片忙碌。

鸳鸯正伺候着贾母梳头,一面挑拣着首饰。

“老祖宗,今儿个戴这套赤金点翠的头面吧?喜庆。”

贾母摇了摇头。

“太扎眼了。”

她睁开眼,看着镜子里苍老的自己。

“咱们是去谢恩的,不是去显摆的。素净些,反倒显出我们的恭敬。”

她说着,目光转向了门边。

林黛玉正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株幽兰,不争不抢。

“林姑娘来了。”

贾母笑着朝她招手。

“快过来,让我瞧瞧。”

黛玉依言上前,微微屈膝。

“外祖母安好。”

贾母拉着她的手,细细打量。

黛玉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素面长裙,裙摆上用银线绣了几丛兰草,风一吹,便轻轻晃动。

她头发也只是简单地挽了个髻,未施粉黛,脸上带着一丝病态的苍白,却更显得眉眼如画,楚楚动人。

“我们家林丫头,就是不打扮,也比画上的人儿还好看。”

贾母满眼都是疼爱。

“只是怎么戴了这支簪子?”

贾母的目光落在了黛玉发间的那支羊脂白玉簪上。

黛玉下意识地摸了摸发簪。

“这是母亲留下的,我想让母亲也沾沾这宫里的喜气。”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伤。

贾母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也好,也好。”

她拍了拍黛玉的手背。

“走吧,时辰不早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坐上马车,往皇宫驶去。

马车里,迎春、探春、惜春三个都有些紧张和兴奋,不住地掀开帘子往外看。

“这就是宫墙吗?真高啊。”

惜春小声说。

探春则显得沉稳许多,她整理着自己的衣衫,低声提醒道:

“都坐好了,仔细些,别失了我们贾家的体统。”

王夫人坐在另一辆车里,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

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心里既有即将面圣的激动,也有一丝莫名的不安。

黛uc坐在角落里,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

这车里的熏香,让她有些透不过气。

她掀开车帘的一角,看着外面那高高的红墙和金色的琉璃瓦。

这便是紫禁城了。

多少人向往的地方,在她看来,却像一个巨大而华丽的鸟笼。

母亲一生都渴望远离京城,或许就是因为不喜欢这种被束缚的感觉吧。

她不由得又摸了摸头上的玉簪,冰凉的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了一些。

进了宫门,便有太监引着她们往交泰殿去。

脚下是光滑如镜的金砖,两旁是雕梁画栋的殿宇,处处都透着皇家的威严和气派。

贾府的女眷们一个个都屏住了呼吸,跟在贾母身后,小心翼翼地挪动着步子。

黛玉走在最后面,她看着前面那些谨小慎微的背影,只觉得有些可笑。

再大的富贵,再高的荣耀,到了这里,都得把头低下来。

到了交泰殿外,众人整理好衣冠,由太监进去通传。

很快,里面便传来了宣召的声音。

“宣,荣国公贾代善之母贾氏,携家眷觐见。”

贾母深吸一口气,领着众人,迈进了大殿。

大殿里金碧辉煌,正上方的宝座上,坐着当今的康熙皇帝和皇后。

皇帝一身明黄龙袍,不怒自威。

皇后则穿着凤袍,头戴凤冠,端庄雍容。

“臣妇(臣女)参见皇上,参见皇后娘娘,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贾母领着众人,跪地叩拜,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都平身吧。”

康熙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股天生的威严。

“赐座。”

众人谢恩后,战战兢兢地在旁边的锦墩上坐了半个屁股。

“贾爱卿为国分忧,劳苦功高。”

康熙看着贾母,缓缓开口。

“如今,其女元春又深得朕心,册封为贤德妃,实乃贾家之福,亦是朝廷之福。”

“朕希望,你们贾家,日后能更加忠心为国,莫要辜负了朕和贵妃的一片心意。”

贾母激动得热泪盈眶,连忙又站起来跪下。

“老身谢主隆恩!贾家上下,定为皇上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康熙抬了抬手,示意她起来。

“好了,今日是家宴,不必如此拘礼。”

皇后也适时地露出温和的笑容。

“贾老夫人快请起。”

她对着身边的宫女吩咐道。

“给老夫人和各位夫人、姑娘们上茶点。”

宫女们鱼贯而入,奉上香茶和精致的糕点。

殿内的气氛,总算缓和了一些。

皇后目光温和地一一扫过底下坐着的贾家女眷,像是在欣赏一幅画。

当她的目光落在黛玉身上时,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猛地顿住了。

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了黛玉发间的那支羊脂白玉簪上。

那簪子通体洁白,温润无暇。

簪首雕着一朵含苞待放的木兰花,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

样式并不算复杂,但那玉质,那雕工,一看便知是出自大家之手。

皇后的笑容,就那样僵在了脸上。

她端着茶盏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青玉的杯盖和杯身,发出了轻微的碰撞声,在这安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

皇帝察觉到了她的异样,微微蹙眉,投来一个询问的眼神。

皇后却没有看他。

她的眼睛,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样,死死地盯着那支簪子,一动不动。

她脸上的血色,正在一点点褪去。

嘴唇也开始微微颤抖。

身边的掌事宫女最先发现了不对劲,她压低声音,关切地问:

“娘娘,您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皇后像是没有听到,依旧死死地盯着黛玉。

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诡异起来。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皇后的不对劲,一个个都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

贾母心里“咯噔”一下,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顺着皇后的目光看过去,也看到了黛玉头上的那支簪子。

那簪子是敏儿的遗物,黛玉从小戴到大,有什么问题吗?

难道是这簪子的样式,犯了宫里的什么忌讳?

贾母越想越怕,后背瞬间就被冷汗浸湿了。

王夫人的脸色也白了。

她狠狠地瞪了黛玉一眼,心里暗骂:这个小蹄子,就知道惹祸!早知道就不该带她来!

就在众人心中惴惴不安,猜测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

只听“咣当”一声脆响。

皇后手中的青玉茶盏,竟失手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滚烫的茶水溅了她一身,明黄色的凤袍上,瞬间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可她像是完全没有感觉一样。

“来人。”

她的声音嘶哑,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惶和颤抖。

皇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皇后,何事如此惊慌失措?成何体统!”

皇后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才从梦中惊醒。

她没有理会皇帝的责备,也没有去看满地跪下的宫人。

她依旧死死地盯着黛,一字一句地说道:

“皇上,臣妾臣妾想请这位姑娘上前一步,让臣妾细细瞧瞧。”

这话一出,满座皆惊。

所有人的目光,都“唰”地一下,集中到了黛玉的身上。

有担忧,有惊疑,有幸灾乐祸,也有纯粹的好奇。

贾母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她连忙起身,想要替黛玉告罪。

“皇后娘娘息怒,小女年幼无知,若有冲撞之处”

“贾母不必惊慌。”

皇后却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

她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黛玉。

“本宫没有要降罪的意思。”

她努力地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可那尾音里的颤抖,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本宫只是只是觉得这位姑娘瞧着面善,想同她说几句话罢了。”

这个理由,显然无法让人信服。

但她是皇后,她的话,就是命令。

黛玉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站起了身。

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的身上。

但她没有丝毫的慌乱。

她只是平静地,在满殿或担忧、或惊疑的目光中,缓步上前。

她走到大殿中央,停下脚步,朝着上方的皇后,盈盈屈膝行礼。

“臣女林黛玉,参见皇后娘娘。”

她的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在这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镇定。

皇后一步步走下丹陛,停在了黛玉的面前。

她的影子,将黛玉纤弱的身影完全笼罩。

她伸出手,似乎是想去触摸黛玉发间的那支簪子。

可她的手伸到一半,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一样,猛地缩了回来。

那双保养得宜,戴着长长金护甲的手,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这簪子”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艰涩无比,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样。

“这支簪子,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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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在寂静的交泰殿里轰然炸开。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大气都不敢出。

贾母的腿都软了,几乎要站立不住,幸好被身边的丫鬟扶了一把。

她连忙上前一步,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替黛玉回话。

“回回皇后娘娘的话。”

她的声音都在发抖。

“这支簪子,是老身那苦命的女儿,也就是黛玉的亲生母亲,贾敏的遗物。”

“贾敏?”

皇后轻轻地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满是化不开的迷茫和痛苦。

她缓缓地摇了摇头,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所有人说。

“不不可能的”

她喃喃自语,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抬头,对宝座上的皇帝福了一福。

“皇上,臣妾有几句体己话,想单独和林姑娘说一说。”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决。

“还请皇上恩准。”

皇帝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底下神色平静,看不出丝毫慌乱的黛玉,最终缓缓地点了点头。

“准了。”

他对着殿内众人挥了挥手。

“你们,都先退下吧。”

“是。”

一声令下,满殿的宫人、命妇,包括吓得脸色惨白的贾母和王夫人在内,都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王夫人临走前,还狠狠地剜了黛玉一眼,眼神里满是怨毒。

偌大的交泰殿,殿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音和探究的目光。

瞬间,殿内只剩下皇后和黛玉两个人,以及几个垂手侍立在殿门外的贴身太监和宫女。

殿门合上的那一刻,皇后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再也支撑不住,身子猛地晃了晃。

“娘娘!”

黛玉眼疾手快,连忙上前一步扶住了她。

入手处,是皇后冰凉的手臂,隔着几层厚厚的宫装,都能感觉到那刺骨的寒意,还有那无法控制的剧烈颤抖。

“我没事。”

皇后摆了摆手,挣开了黛玉的搀扶。

她指着旁边的一张红木椅子,声音沙哑得厉害。

“坐。”

黛玉依言坐下,心中充满了疑惑和不安。

等黛玉坐定,皇后才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再次伸出手。

这一次,她的手没有再退缩。

她颤抖着,小心翼翼地,仿佛对待一件绝世珍宝一般,从黛玉的发间,取下了那支羊脂白玉簪。

簪子一入手,皇后的眼泪便再也忍不住了。

大颗大颗的泪珠,像是断了线的珠子,顺着她保养得宜的脸颊,滚滚而下,砸落在她明黄色的凤袍上,晕开一朵朵深色的水花。

她将那支玉簪紧紧地捧在手心,仿佛那是她失而复得的整个世界。

她的指腹,一遍又一遍地,近乎神经质地摩挲着簪首那朵木兰花的暗纹。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回字纹,巧妙地隐藏在花瓣的脉络之中,若不是凑得极近,或是像她这样熟悉的人,根本无从发现。

“是它真的是它”

皇后泣不成声,整个人都在剧烈地发抖。

“这么多年了我以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了”

黛玉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心中充满了惊涛骇浪。

这支簪子,她从小看到大,只知道是母亲留给她的念想,却从不知道,它竟能引得当朝皇后,一国之母,如此失态。

这背后,到底藏着怎样惊天的秘密?

哭了许久,皇后才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慢慢平复了情绪。

她用一方绣着金凤的丝帕,仔仔细细地拭去了脸上的泪痕。

一双哭得通红的凤眸,紧紧地盯着黛玉,那目光里,有悲伤,有激动,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孤注一掷的希冀。

“孩子,你别怕。”

她的声音依旧带着浓重的哭腔,却努力地放得温柔了许多。

“本宫没有恶意。”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问出一个关乎她生死的问题。

“你再告诉我一遍,清清楚楚地告诉我,这支簪子,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黛玉看着她眼中的期盼,心中莫名地一酸,轻声回答道:

“回娘娘的话,这确实是我母亲的遗物。”

“你母亲?”

皇后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你母亲叫什么名字?她她又是从何处,得到这支簪子的?”

她追问得又急又快,仿佛每一个答案,都关系着她的性命。

“我母亲闺名贾敏,是荣国府第一代荣国公贾代善的嫡亲女儿。”

黛玉一五一十地回答,不敢有丝毫隐瞒。

“这支簪子,自我记事起,便见母亲一直戴在发间,从未离身。”

“后来母亲病重,临终之前,亲手将它交给了我,让我好生保管。”

“贾敏贾代善之女”

皇后反复地念着这两个名字,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一干二净。

她猛地摇了摇头,眼神里最后那一点希冀的光,也彻底熄灭了。

她的语气,变得无比笃定,也无比绝望。

“不!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她激动地举起手中的玉簪,指着那花瓣之间,几乎与玉石融为一体的暗纹,对黛玉说:

“你仔细看这里!”

黛玉闻言,微微倾身,凑近了看。

在明亮的烛光下,她这才发现,那繁复的纹路之中,似乎还用一种更精细的刀法,刻着一些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这种回字暗纹,名为‘如意连环’,是我们如家女儿行及笄之礼时,礼簪上独有的家族标记!”

皇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被现实击碎的,绝望的尖锐。

“这是我如家的东西!是我如家女儿的身份象征!”

“你母亲她一个姓贾的,怎么可能会有我如家的及笄礼簪?!”

如家?

黛玉的脑中,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一片空白。

她从未听过这个姓氏。

无论是贾府,还是林家,都从未有人在她面前提起过。

她看着皇后眼中那化不开的悲伤和痛苦,心中忽然涌起一个连她自己都觉得荒唐至极的念头。

难道

难道母亲的身上,还藏着什么她完全不知道的惊天秘密?

皇后见她满脸茫然,便知道她对此事确实一无所知。

那双美丽的凤眸中,最后一丝希冀的光亮,也彻底熄灭了。

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颓然跌坐在椅子上。

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整个人都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

“是我痴心妄想了”

她喃喃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是我疯了”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还找得到呢”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自嘲。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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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殿角那座巨大的自鸣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一下一下,敲在人的心上。

烛台上的红烛,偶尔爆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声,火光跳跃,将皇后落寞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黛玉看着皇后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莫名地有些发酸。

她虽然不知道“如家”是谁,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两个字里,藏着滔天的血海深仇和无尽的悲伤。

过了许久,许久。

皇后才像是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挣扎着醒来。

她抬起头,看着黛玉,那双曾经威仪万方的凤眸里,此刻只剩下疲惫和一丝歉意。

“孩子,是不是吓到你了?”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虚弱。

黛玉轻轻地摇了摇头。

“娘娘言重了。”

皇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泪水又一次漫上了她的眼眶。

“也罢,也罢”

她低头看着手中那支温润的玉簪,像是透过它,在看另一个人。

“或许是老天爷可怜我,让我在有生之年,还能再见到这支簪子,也算了却了一桩心愿。”

她轻轻地,温柔地摩挲着玉簪,仿佛在抚摸亲人的脸颊。

“既然你不知道,我便讲给你听吧。”

她的声音变得悠远而空灵,仿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历史的尘埃和血腥味。

“我的本家,姓如。”

“是前明皇室的旁支,一个早已被淹没在历史尘埃里的姓氏。”

黛玉的心脏猛地一缩,手脚瞬间变得冰凉。

前明皇室!

这四个字,在当今的大清朝,是何等要命的身份!

一旦沾上,便是抄家灭族的滔天大罪!

“本朝顺治年间,天下初定,但朝局依旧动荡不安。”

皇后的声音很轻,很平,却字字泣血。

“当时,有人借着前明‘朱三太子’的名号在各地起事,意图反清复明,朝野上下,人心惶惶,牵连甚广。”

“我的曾祖父,当时在朝中担任翰林院学士,只因为与其中一名被指认为乱党的人,有过几封讨论学问的书信往来,便被当时的权臣鳌拜一党,扣上了意图谋逆的弥天大罪。”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一道圣旨下来,如家上下,七十三口,无论男女老幼,尽数打入天牢,秋后问斩。”

“一夜之间,钟鸣鼎食的翰林学士府,变成了血流成河的人间地狱。”

黛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液都像是要凝固了。

七十三口

她无法想象,那该是怎样惨烈、怎样绝望的一幕。

“那一年,我才五岁。”

皇后的泪水,终于再也控制不住,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

“我还有一个刚满周岁,还在襁褓中的妹妹。”

“行刑的前一夜,父亲散尽家财,买通了天牢的狱卒,让母亲带着我和妹妹,从运送泔水的密道逃了出去。”

“我们上了一艘早就备好的小船,顺着水路,连夜出城。”

“可追兵来得太快了,马蹄声,火把的光,就像催命的符咒,在后面紧追不舍。”

“母亲知道,带着我们两个孩子,一个都跑不掉。”

“为了保全我们姐妹的性命,她做了一个最残忍的决定。”

“她将我和妹妹,分别托付给了两个最忠心的乳母,让她们分头逃亡,一个往南,一个往北。”

“而她自己,则穿着我的衣服,引开了大部分的追兵,最终最终为了不被活捉受辱,投江自尽了。”

黛玉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地揪住,疼得无法呼吸。

她仿佛看到了那个漆黑的,充满血腥味的夜晚。

一个伟大而绝望的母亲,为了自己的孩子,毅然决然地走向了死亡。

“后来呢?”

她忍不住,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轻声问道。

“后来,带着我的那个乳母,一路乞讨,风餐露宿,辗转到了江南地界。”

皇后深吸一口气,似乎在竭力平复自己翻涌的情绪。

“乳母为了护着我,自己却染上了重病,眼看就要不行了。”

“临死之前,她拼尽最后一口气,将我送到了当时在江宁织造府任职的曹寅,曹大人的府上。”

曹寅!

黛玉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不就是宝玉的曾祖父,贾母口中常提起的亲戚吗?

“曹家与我如家本是世交,我父亲曾对曹家有救命之恩。”

“曹大人见到我,见到我怀里揣着的信物,悲痛万分。他当即决定,收留我这个罪臣之女。”

“为了掩人耳目,他给我改名为曹玥,对外只说是远房的孤苦亲戚,作为曹家的女儿养在了身边。”

“再后来,我长大了,恰逢朝廷选秀,便以曹家女的身份,进了宫。”

皇后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一丝凄凉而讽刺的笑容。

“谁又能想到呢?一个前明皇室的余孽,一个满门抄斩的戴罪之身,竟能一步一步地,走到今天,成为这大清朝的皇后呢?”

“这世事,真是何其的荒诞,何其的讽刺。”

黛玉沉默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安慰眼前这个身份尊贵,却身负血海深仇的女人。

她终于彻底明白了,为什么皇后在看到这支簪子时,会如此失态。

这不仅仅是一支簪子。

这是她家族的信物,是她血脉的证明,是她在那场灭门惨案中,唯一剩下的,关于家人的念想。

“娘娘,”黛玉轻声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寂,“那您的妹妹呢?那位被另一个乳母带走的妹妹,后来找到了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狠狠地,精准地插进了皇后的心里。

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刚刚恢复了一点血色的脸,在一瞬间又变得惨白如纸。

“我不知道”

她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撕心裂肺的思念。

“当年一别,我再也没有见过她,也不知道她是生是死。”

“我只知道,母亲让那个乳母,带着她往京城的方向逃了。”

“这么多年,我当了皇后之后,一直在暗中派人寻找,可人海茫茫,哪里有半点音讯。”

“我甚至我甚至连她叫什么名字都快要忘了,只依稀记得,母亲总爱叫她的小名,好像好像是叫瑛儿。”

4

皇后说到“瑛儿”两个字时,再也说不下去。

她伏在冰冷的红木桌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压抑的,绝望的哭声,像一只受伤的困兽,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让人闻之心碎。

黛玉静静地看着她,心中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她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在母亲生命最后的那些日子里,神志已经不大清楚了。

她记得,母亲也是这样,常常一个人流泪.

紧紧地握着这支羊脂白玉簪,嘴里断断续续地,反复念叨着一些她听不懂的话:

那时她年纪尚小,只知扯着母亲的衣袖咿呀安慰,却看不懂母亲眼底翻涌的苦楚,更猜不透那支温润玉簪里藏着的秘密。

此刻,皇后的哭声撞进耳中,黛玉只觉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酸胀得发疼。她缓步走上前,伸出手,轻轻覆在皇后微微颤抖的脊背上。指尖触到的衣料带着织金绣线的凉意,却抵不住那从骨血里透出来的寒凉。

“娘娘。”黛玉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在湖面的柳叶,“瑛儿……可是您的故人?”

皇后的肩膀猛地一僵,哭声戛然而止。她缓缓抬起头,一张明艳的脸庞早已被泪水浸透,往日里端庄威严的凤眸此刻红得像染了血,衬得鬓边那支赤金点翠步摇都失了光彩。她抬手拭去颊边的泪,目光落在黛玉腰间系着的羊脂白玉簪上,瞳孔骤然收缩。

“这支簪子……”皇后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你从何处得来?”

黛玉垂眸望着那支簪子,玉质莹白,簪头雕着一朵盛放的玉兰,是母亲临终前亲手交到她手中的。“是先母遗物。”

皇后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她踉跄着起身,伸手想要触碰那支玉簪,指尖却在离簪子寸许的地方停住,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梦。“玉兰簪……当年我与阿瑛情同姐妹,她最爱的便是玉兰,我们二人各有一支这样的簪子,一支雕兰,一支刻梅……”

皇后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眼底漫起一层薄雾。“阿瑛是我的陪嫁侍女,也是我在这深宫里唯一的依靠。那年宫中有疫症,她为了护我,染了重疾,临终前,她将刻梅的那支簪子给了我,说……说若有来生,便凭着这对簪子相认。”

皇后顿了顿,抬手抚上自己的发髻,从青丝间取出一支与黛玉那支成对的玉簪,簪头刻着一枝傲雪寒梅,玉色同样温润通透。两支簪子并在一起,兰与梅相映,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黛玉怔怔地看着那两支簪子,脑海中突然闪过母亲临终前念叨的那些话,那些破碎的音节此刻竟清晰起来——“阿瑶……等我……兰梅……成双……”

阿瑶,想必便是皇后的闺名。

原来母亲口中的念叨,从来都不是胡话,而是跨越了生死的约定。原来母亲便是皇后口中的瑛儿,当年她并非染疫而亡,而是被先帝看中,碍于身份悬殊,只能以“病逝”为名,送出宫外,隐姓埋名度日。

“原来……原来如此。”黛玉的眼眶倏然红了,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她终于明白,母亲为何总对着玉簪垂泪,为何临终前还念着那些旁人不懂的话语。

皇后将那支刻梅的玉簪递到黛玉手中,指尖相触,皆是滚烫的温度。“这些年,我遍寻天下,都没有她的消息,只当她真的不在了……没想到,她竟还有你这样一个好女儿。”

两支玉簪被黛玉紧紧握在掌心,玉质的温润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底,驱散了那些积郁多年的迷茫与怅惘。皇后伸出手,将黛玉揽入怀中,这一次,她的哭声不再压抑,不再绝望,而是带着释然的暖意。

空旷的大殿里,哭声渐渐变成了低低的絮语,兰与梅的故事,终于在多年之后,落下了圆满的句点。

此后,黛玉常伴皇后左右,两人虽无血缘,却胜似母女。深宫寂寥,却因这一段迟来的相认,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温情。那对兰梅玉簪,被她们妥善收在锦盒之中,成了这红墙之内,最温柔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