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5月的一天上午,北京人民大会堂里座无虚席,全国最美家庭代表正依次走上台。轮到安徽铜陵代表时,主持人简单介绍:“方海鹰,一位曾在老山浴血的退伍兵。”现场嘉宾并不知道,这个略显腼腆的中年人,三十年前在硝烟里与战友胡兴龙许下了一个生死契约,而今天的掌声正是对那句承诺最沉甸甸的注解。
时间往回拨到1965年冬,方海鹰出生在铜陵郊区一个军人世家。家里规矩很多,最严的一条——大事先考虑集体再考虑个人。1983年,他满十八岁,父亲把一枚陈旧的军功章递给他,没说道理,只问愿不愿意穿军装上前线。方海鹰点了头,火车驶离站台时,他还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一次改变命运的邂逅。
列车过长江,一名同样背着绿挎包的年轻人主动打招呼:“老乡,胡兴龙,池州人。”旅途长,两人聊家乡的米酒、部队的作息,很快成了合拍的伙伴。到部队分班那天,连长看着他们乐呵呵地说:“侦察连不要怕死的人,要不怕苦的人。”方海鹰与胡兴龙就此被分进同一个班,他们自嘲“互保小组”,一句玩笑却埋下后来的诺言。
1984年春天,老山方向的炮声再次密集,连队奉命增援前沿。临走前夜,月色惨白,山风割脸。为了给家里留个交代,两人各写下一封遗书,又咬破手指按下血印。胡兴龙突然开口:“要是我回不去,你替我给爸妈撑个家。”方海鹰沉默了两秒,只回一句:“反过来也一样。”那一刻的庄重丝毫不亚于宣誓入党。
1985年5月,一场反复拉锯的穿插战打到白刃相接。胡兴龙掩护小组撤离时被敌火封住后路,后腰已挂彩。眼看包抄成形,他把步枪掰弯扔进草丛,拎起唯一的手榴弹猛地往对面投去,随后跃下四十多米高的绝壁。爆炸声之后,山谷恢复安静。这是他留在战友耳中最后的动静。
战斗结束,方海鹰浑身上下伤痕累累,却活了下来,还被记三等功。军部通知提干,机会少有。很多人劝他:“上军校,前途敞亮。”可那封带血的遗书像烙铁一样提醒:诺言还没兑现。犹豫几天后,他写了一份退伍申请,理由只有一句:履行承诺。团政治处主任拍桌子:“给自己前途想想。”方海鹰抬头,声音不高:“兴龙没前途了,我得给他爹娘一个后半生。”
回铜陵探亲那天,他带着简单行李直奔胡家。见面第一句话不是问好,而是跪在堂屋哽咽:“爸爸妈妈,我就是你们的儿子。”胡父胡母愣了半晌才扶起他,老两口那晚彻夜未眠,屋外冬雨敲瓦,像断断续续的哭声。
1985年底退伍手续批下来,方海鹰进了地方发电厂。白天检修设备,晚上提篮进胡家,收拾柴火、做饭、喂猪样样齐。乡邻评价:这孩子干活不惜力。半年后,方海鹰工资全交胡家,只留五块钱零用,引得车间同事暗暗咋舌。有人打趣:“你这是当上门女婿?”他摇头:“我是当儿子。”
有意思的是,胡家本就有一个闺女胡桂兰,比方海鹰小两岁。1987年她按优待政策从医校改参军,被分到南京军区卫生队。探亲回来,看见厨房里忙得满头汗的方海鹰,姑娘有些动心。再回部队后,她开始寄信。信封薄薄一张,却写得真挚直白。方海鹰却一直没回,他怕弄坏承诺的味道。
胡父瞧出女儿心思,有天拉着方海鹰到田埂上:“小方,兴龙要是还活着,也盼你俩成家。”老人说话很慢,但一句顶万句。方海鹰沉默良久,只回:“让我再想想。”那年冬天,胡桂兰探亲,两位老人借邻居的堂屋摆了八桌酒,几乎把周围村子的老兵都请来,把方海鹰推上台:“娃,认了吧。”在如此纯朴的催促中,方海鹰终于松口。
1995年6月,两人在铜陵市区举行婚礼,没有车队,没有烟花,一辆解放军老吉普挂着“祝福”红条横穿老街。婚宴上,有人喝高了问他:“当年要真提干,现在少说是营级。”方海鹰夹口花生米,淡淡一句:“可那样缺了兴龙的一家人。”全桌默然。
婚后,方海鹰依旧把精力放在二老身上。胡桂兰退役后成了社区护士,收入不高,但家里账本从不缺孝敬二老一栏。2010年,两口子贷款买下市区一套小三居,把胡父胡母接进城。老人搬进电梯房时,脚下那块地砖还没干透,胡母抹着眼角反复说:“龙儿没白交朋友。”方海鹰默默把钥匙递过去:“这是您的家。”
埋葬胡兴龙的烈士陵园离市区八公里。每逢清明,方海鹰会推着轮椅送两位老人去。祭扫完,他扶老人在墓前坐下,再自己蹲到墓碑侧面擦拭灰尘,动作一丝不苟。偶尔有新兵来扫墓,看见这幅情景都会停步,低声问同伴:“那是谁?”回答常常是“烈士的好兄弟”。
有人把方海鹰的故事写进部队内刊,后来辗转到妇联评选组委会。2014年,安徽省推荐他参评全国最美家庭。领奖时那段短短介绍,没有提军功、没讲曲折爱情,只一句“他兑现承诺近三十年”,却足以让台下不少老兵眼圈泛红。
人们喜欢问他究竟图什么,他常一句带过:“欠下的总要还。”倘若非要给出答案,也许只能追溯到那个月色惨白的夜晚:年轻战士写下血书,彼此托付此生最珍贵的牵挂。在枪林弹雨中,这样的约定极普通,却又重于山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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