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腊月的一个傍晚,长沙城外吹着冷飕飕的北风。向振熙老人捧着当天的《湖南日报》,报纸上刊有毛主席在天安门检阅部队的照片。老人描着昏黄的灯,一次又一次把那张照片递到眼前,嘴角轻轻扬起。站在一旁的孙女杨瑛后来回忆:“奶奶那时只说了一句——‘阿慧有福气,嫁得好’。”寥寥数语,却把几代人缠绕在一起的情义勾勒得分外清晰。

时间拉回到1914年初夏,湖南高等师范的宿舍楼前。青年毛泽东第一次拜访老师杨昌济家,他还穿着略微褪色的学生长衫。客厅里,向振熙端茶递水,打量这个常被丈夫和女儿挂在嘴边的年轻人。那天她听毛泽东聊读书、谈救国,语速又快又急,却有板有眼。向振熙轻声对女儿杨开慧说:“这孩子心里有大事。”一句话,道破对后生的信任,也埋下后来一系列选择的因子。

1918年秋,北京微寒。杨昌济北上任教,毛泽东因推荐进入北大图书馆做助理员。每月只得八块多大洋,日子紧巴,杨昌济索性让毛泽东住在自家北京的窄院。向振熙并不犹豫,她把仅有的被褥腾出来,叮嘱:“省着用,身子要紧。”这种不加修饰的体贴,后来被毛泽东反复提起:“师母像亲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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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0年春,杨昌济病危。病榻前,他写下给章士钊的求助信,为的是给新民学会筹款。章士钊果然汇来两万元。可毛泽东哪怕囊中羞涩,也分文未留,一半接济留法勤工俭学学生,一半投向湖南的革命宣传。杨昌济闭眼那刻,向振熙握着丈夫的手,再次打量身旁的毛泽东,默默点头,仿佛把未竟之托交付。

丧事办完,毛泽东以“半子”身份扶柩回湘。刚到长沙,他筹办文化书社,一缺人手二缺银钱。向振熙翻箱倒柜,把能当的首饰都递了过去。对于这位不到五十岁的寡妇来说,那是全部家底。她却笑说:“钱花得值得。”不久,杨开慧与毛泽东的婚事在湘江边悄悄办了。没有锣鼓,没有铺张,只有向振熙一句:“你们安心做事。”

婚后几年,毛岸英、毛岸青、毛岸龙陆续出生。夫妻俩整日奔波,柴米全靠老人操心。1927年大革命失败后,毛泽东转战江西山区,杨开慧留守长沙从事地下工作。军阀暗哨四处,《文夕大火》刚过,长沙街头更显凄厉。孩子们的啼哭声常被枪声掩盖,每到夜深,向振熙就把他们抱在怀里,低声哄:“睡吧,明天娘就回来了。”其实她心里一点把握都没有。

1930年10月,杨开慧被捕。监狱里,她与长子岸英对视,默默把小纸条塞到他手里——“要找到父亲”。向振熙与次子岸青奔走营救,却终究没能挡住死刑令。11月14日,杨开慧就义于长沙浏阳门外。当天夜里,向振熙跪在堂屋,守着孙子们,浑身冻得发抖,却滴泪未下。第二日清晨,她起身说:“人死事大,孩子还得活。”

1931年春,老人亲自护送三个外孙取道上海转往苏区。一只小木箱,几件旧衣裳,算是全部行李。月台上,向振熙拉着岸英的手:“到了要写信。”少年用力点头,却在车厢里失声痛哭。列车开动,他隔窗喊:“外婆保重!”老人的身影逐渐缩小,终被蒸汽吞没。

抗战、解放,一晃十多年。1949年10月,天安门城楼上礼炮声震耳,长沙巷子里却依旧安静。向振熙收到毛主席托人转来的第一封亲笔信。信中说,岸英参加工作,岸青身体好转,生活均安。老人抚摸信纸许久,只轻轻叹出一句:“活着就好。”

1950年5月,毛岸英回到韶山祭母后赶赴长沙给外婆祝寿。见面那瞬间,向振熙颤巍巍摸着外孙额头,不停地问:“饿不饿?瘦了吧?”岸英把人参和大衣摆在桌上:“爸爸说,外婆怕冷,穿着暖。”对话不过几十字,却比千言万语更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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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月后,朝鲜半岛燃起战火。1950年11月,毛岸英牺牲在清川江东岸。我方后勤传来电报,中央机关一度失声。湖南那边,家属决定暂缓告知。直到1952年冬,向振熙偶然翻看《人民日报》,看到烈士公祭名单,指尖停在“毛岸英”三个字上,愣了很久,然后合报抬头,对儿子杨开智说:“我懂了,别难过,他跟他父亲一样!”

新中国实行薪金制后,毛主席每月都让工作人员按期汇款给长沙。给别人的批示常写“照章办理”,惟独给岳母的批条,主席在末尾添了四字:务必准时。

1960年夏,向振熙九十寿辰。北京寄来礼盒,里头有毛主席特制的白绸棉袄与一封信。信中提及国家困难,粮棉紧张,却仍叮嘱“衣必暖,饭必饱”。邻里都说这老太太福气深,可她只摆摆手:“毛家忙,我不能拖后腿。”

杨瑛记得,寿宴那天奶奶端坐当中,从袖口里摸出毛主席照片,细细擦了擦,还特意吩咐:“挂高点,孩子们也能看。”席间没人议论政治,只有家长里短。菜很简单,几碟凉拌,一锅粉蒸肉,却热闹极了。

1962年3月,春寒料峭。向振熙走得安静,手边放着那张早被指印磨亮的照片。杨开智立即电告北京。几小时后,中南海拍来唁电,并附500元丧费。唁电里没有华丽辞藻,仅称“先慈向夫人,操守俭静,深表致敬”。毛主席同时嘱托:“与阿慧同穴。”

墓地选在长沙城北的翠柏坡,杨家自留地。下葬那天小雨淅沥,毛岸青特意从北京赶来。他在母亲与外婆合葬墓前久久跪着,泪水浸透衣袖,谁劝也不肯起身。直到夜色深沉,才被搀扶回屋。

此后多年,每逢清明或寒食,毛岸青都会带妻携子回长沙,一路无声。到了墓前,他先给向振熙点上一支细香,再给母亲敬三杯米酒。香烟袅袅,松风低回,往事似还在耳畔,却再也触不到那位端坐看报、微笑不语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