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2年腊月初,南京细雨连绵,雨花台脚下的宪兵司令部看守所里却闹腾得很——所长在招新人。二十四岁的孙良诚就这样被堂舅拎进了城,他满手老茧,裤脚还沾着泥。国民党看中了他的老实,给了一身灰蓝色号衣、一支步枪和一把生锈的钥匙,嘱咐道:“看守牢房,少说话,多做事。”孙良诚点头,可心里犯嘀咕:真蹲进牢里的到底是坏人,还是被冤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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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同一时间,三百公里外的上海静安寺路口传出一阵急促枪响。1906年出生于长沙的黄励在此遭叛徒周光亚出卖,当场被捕。黄励早年丧父,靠母亲缝鞭炮纸养大,1924年考进武昌中华大学,翌年入党,旋即赴苏联莫斯科中山大学学习政治组织学。归国后,她在互济总会、江苏省委先后主持过多次工人罢工。被捕那天,她从兜里摸出一根发卡,掷在地上,冷冷一句:“杀头都不怕,还怕受枪吓?”特务们把她连夜押送南京,编号5713。

南京监号昏暗,潮气窜进骨头缝。孙良诚第一次巡房,听见女牢里有人朗声给难友念《共产党宣言》,语速不快,却字字铿锵。他把煤油灯举高,见那人眼神亮得像要破壁而出——黄励。他没说话,心底却起了一丝疑惑:她到底凭什么在这种鬼地方还这么硬气?

接下来几周,他悄悄观察。别的看守抽烟、喝花雕、敲诈探监家属,他却给病号端水、给快出狱的人凑车钱。黄励发现后主动和他搭话,托他买药、买半截铅笔,再顺手借阅书报。孙良诚每次递物品,总会低声加一句:“别急,小心。” 这一来一去,暗线被牵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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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3年春天,狱中党支部认为时机成熟,开始系统做孙良诚的思想工作:先是同房难友讲军阀混战的见闻,随后陈赓等老被服员偷偷塞给他《红星照耀中国》的油印本。一天夜里,众人把牢门虚掩,黄励轻咳一声,用几乎听不出的湘音问:“愿不愿意跟着我们干一番真正的事?”孙良诚沉默片刻,只回两个字:“愿意。” 就这样,一个看守变成了地下交通员。

入党之后,他像换了个人。外面搜禁书,他就拆开三十六册《古文观止》,把毛泽东的《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夹页里藏进来;里面缺紧急情报,他就把纸条卷进钢笔芯,装成坏笔送出去。有意思的是,国民党还颁给他一个“模范看守”小红旗,奖品两条香烟,都被他分给难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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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故出现在初夏。六月二十九日黄昏,陈赓获释,临走前写信交给黄励嘱托转出。孙良诚值夜班,见走廊空荡,低声喊:“黄励,信。” 声音很轻,却还是被同牢叛徒胡小妹捕到。那女人像毒蛇一样窜上前抢过纸片,尖声叫喊:“抓奸细——”喊声惊动走廊尽头的特务,十几支枪口一齐指过来。孙良诚知道瞒不住,抬头硬声说:“信是我送的,与你们无关。” 灯光下,他脸色苍白却没有闪躲。

当夜,宪兵总队长火速电话禀报社会部。第二天上午,谷正纲拍桌怒吼:“中央监牢里竟窝了共匪,枪毙!”所长吓得连连磕头,说孙家有老母幼子,请留活路。谷正纲只留下一句话:“子弹费公家出,抚恤一百五十元,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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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3年7月3日,朝阳刚露。军车停在雨花台西坡,孙良诚被带下车。执行官问:“还有什么话?”他摇头,只向刑场外的方向看了一眼,像是想起母亲,又像是想起那面灰蓝号衣。三声枪响,他倒在荒草里,年仅二十五岁。

狱中隔日传来消息,黄励心中已然明白。她把辫子绾紧,整理衣领,对同号难友说:“他们能杀人,杀不了信。”7月5日拂晓,特务押她走出牢门。行至刑场,她手无寸铁站定,冷声示意可开枪。弹雨过后,雨花台再添一座无名坟,墓碑是临时木牌,上书“5713”。

1949年南京解放,雨花台地区打扫战场时,部队在土丘间找到了那块已无字痕的木牌。1950年春,南京市人民政府民政局根据地下党留下的编号薄册,确认埋葬者正是黄励。孙良诚的遗骨则在距此两里处的乱葬岗。陈赓大将随中央军委代表团赴南京,特意嘱咐地方负责同志:“两位烈士应并列立碑。”那天,他在碑前停留许久,只轻声自语:“他们没有辜负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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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2年,民政部追认孙良诚为革命烈士。1991年秋,孙家老宅收到一枚烈属光荣牌和一张烈士证书。乡亲们看着那发黄的纸,才知道当年那个穿灰蓝号衣的青年看守,原来早已在雨花台写下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