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0月15日傍晚,天安门城楼的灯光刚刚亮起,毛主席在勤政殿外的回廊碰见章士钊,两位多年未见的湖南老乡边走边聊。章士钊忽然提到,北京图书馆里还空着一席研究员职务,可有个合适人选——张申府。毛主席听完后笑了一下,说出那句后来流传很广的话:“那是我顶头上司。”一句轻描淡写,却把众人拉回到三十多年前的北大图书馆。

1918年的北大,图书馆狭窄的阅览室里塞满了灰色木桌。李大钊忙得团团转,经常让性子爽朗的张申府代管事务。那年夏天,图书馆招了一个湖南青年做助理员,薪水每月八块大洋。档案登记表上写着:毛泽东,25岁。说来有趣,毛泽东和张申府同岁,可正式分工上毛得向张请示,这个上下级关系,是毛主席后来自嘲“顶头上司”的由来。

张申府原学数学,逻辑功底扎实,对西方思想极感兴趣。罗素的名字正是他给译出的。青年们在《新青年》版面上厮杀文字,他却跑去劝李大钊多进马克思的书,理由很简单:新文化要有新“工具书”。就是在这种环境里,北京最早的马克思主义读书小组悄悄成形。

1920年10月,罗素乘船抵沪,张申府随行接待。临行前,李大钊递给他一张小纸条:到上海找陈独秀,谈一件“建党”的大事。张一头答应,暗道这趟差事比迎接罗素还棘手。到上海后,他住进陈独秀家里,白天听罗素演讲,夜里同陈独秀摊开纸笔规划党小组:名字用共产党,不用社会党;北方和南方同步,各自发展。几句定论,为后来北京共产党小组打下了雏形。

事情紧锣密鼓。回到北京,张申府和李大钊把图书馆主任室当作临时会议室,七八个人围坐在煤油灯下,宣读了组建宣言。名义上叫“北京共产党组”,实际规模不过几张桌子。这支队伍后来陆续吸收了高君宇、邓中夏等人,算是北方革命火种的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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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年冬天,张申府受蔡元培、吴稚晖之邀赴法讲学,还肩负另一重任务——在欧洲发展组织。他与天津姑娘刘清扬同船。海上晃荡的几十天里,他把十月革命的故事从列宁讲到斯莫尔尼宫,顺手就把刘清扬争取了过来。巴黎冬夜冷得要命,他们蜷在索邦附近的阁楼里商议:再找几位志同道合的同伴,搞个旅法小组。

不久,周恩来进门。刘清扬本是觉悟社的老战友,三人坐下来交换情报,谈到凌晨两点,周恩来爽快应承加入。几个月后,又在柏林把朱德拉进来。朱德当时还戴着旧军阀气味的呢帽子,临别摸着帽檐对周恩来说:“这回可算找着组织了。”这些场景后来成为中共早期海外工作的生动注脚。

然而,革命道路并非直线。1925年中共四大召开时,张申府与会场上几位同志观点相左,性子急,拂袖而去,自此转向学术圈。有人替他惋惜,他却一句“先教书育人,也是救国”堵住了议论。离开党组织的他,在暨南、清华、北大轮流授课,做翻译,讲逻辑,甚至把《博登海姆数学原理》译得铅字未干又自我挑错,可见其学究脾气一点没变。

抗战爆发后,他辗转武汉任军委会政治部设计委员,恰好周恩来是副主任。老友见面,周恩来私下给他批了特别津贴,并半开玩笑道:“当年您给我报销回国路费,如今我替您补车马钱,扯平。”两人相视而笑,彼此心照不宣。

1938年,毛泽东在延安写完《论持久战》,亲手寄了一册给张申府。信里说:“献曝微忱,亦聊尽匹夫之责。”这句话印证了毛对昔日上司的敬意,也透露两人虽天各一方却保持往来。

抗战胜利,国共再度分裂,张申府继续埋头书桌。外界风云激荡,他在《维特根斯坦逻辑哲学论》译稿上纠结一个谓词的汉译,足足磨了三天,这种执念,被同辈称作“书斋里的刀锋”。

新中国成立,周恩来主抓政务院人事,说服中央同意张申府到北京图书馆任研究员。安排公寓、调图书基金、批给翻译助手,一气呵成。对这位曾“占过他上风”的老朋友,周恩来始终念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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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六十年代,社会已少有人提起张申府的革命经历,他也绝口不谈。每天在白石桥旧馆,翻阅西班牙文哲学期刊,偶尔漫步到北大红楼门口,望一眼昔日窗棂,便快步离开。旁人问他为何不写回忆录,他淡淡一句:“历史自有公论。”

1986年6月20日凌晨,张申府在北京医院病房安静离世,享年九十三岁。新华社的讣告用了“胸怀坦荡”“光明磊落”八字评价。对那些亲历北大图书馆旧事的人来说,更难忘的可能是另一个细节:曾经的助理员后来成为共和国开国领袖,而站在他头顶发号施令的人,几十年后连同一盏台灯、一本牛皮纸函套的《数理逻辑导论》,一起留在了图书馆里,成了一段独特的历史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