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春,北京东单一座老式会所里,政协系统的酒会正热闹进行。大厅西侧灯光昏黄,人声、杯盏声交织。就在这一刻,74岁的黄维端着杯酒,目光突然钉在门口——那是廖运周,头发已白,却神采不减。空气骤然紧绷。
黄维迈步上前,抬手几乎触到对方领口,低吼一句:“你真把老子害苦了!”同行的杨伯涛也红了眼,“师座,咱今天说个明白!”场面眼看失控,文强赶紧挡住两人,“都到这份上了,还计较什么?”短暂的拉扯后,众人才把老将军劝回座位。酒意散去,往事却翻涌而来。
回溯三十年前,1948年11月中旬,徐州以北的双堆集刚下过冷雨。黄维率第十二兵团,十万余人列阵待命,自信能撕开中原野战军包围。那时他40出头,意气风发,亲自给部属打气:“三日破围,回南京吃酒。”在他眼里,兵团里最可靠的尖刀是第八十五军一一〇师,师长廖运周,黄埔同窗,枪法准、嘴巴紧。黄维把最新配发的M5A1轻型坦克、75山炮全压在廖师长手里,让其担任突击矛头。
有意思的是,十一月二十六日凌晨,廖运周却带着整师调转方向,向着看似最严密的中野防线“猛撞”。炮火掩护里,他把步兵集合,低声一句:“兄弟们,跟我走,听共产党的命令!”天微亮,一一〇师列队进入解放军阵地,随即宣布起义。消息被严密封锁三天,期间黄维还在指挥部等前锋联络信号,却只收进无线电里的杂音。第四天,全兵团士气崩散,外围部队被分割,后勤补给线断绝,突围计划化为泡影。
1949年一月中旬,黄维在青龙集被俘。进入抚顺、改到北京功德林,他始终拒绝写悔过书:“战场胜负,何罪之有?”1959年第一批特赦名单里原本有他,他硬是把机会推掉,多蹲十六年。旁人说他固执,他却认定是“军人骨气”。不得不说,这份倔强让管理他的干部头疼,也让昔日部下对他五味杂陈。
再说廖运周。江西吉安人,早年闯荡上海滩,后进黄埔五期。淞沪会战时他屡次负伤,却在1938年秘密加入中共,被安排深潜国军系统。解放后授少将军衔,一度主持南京军区后勤,声名不错。有人问他双堆集那晚心情,他淡淡一句:“换旗而已,求的是国家统一。”轻描淡写,却改变了十万人的命运。
1975年,七批战犯特赦,黄维终被放行。走出功德林,他先去八宝山给杜聿明上香,嘴里仍念叨“兵败之痛”。随后被安排任全国政协常委。文件一到手,黄维苦笑:“圈子不大,又要抬头见旧人。”果不其然,四年后酒会上就撞见廖运周。
那晚争执虽被劝住,后座却冷场。按规定,两位委员须留影存档。摄影师端着相机迟疑,文强压低嗓子:“握手吧,别让别人难做。”黄维斜眼一看廖,哼了一声,还是伸出手。快门按下,只见两只干瘦的手在闪光灯下短暂相合,指尖却明显用力。
传闻几年内黄维多次对研究者复盘淮海战役,最常说的还是那句:“若无一一〇师倒戈,鹿死谁手未可知!”然而他也并非只怨廖运周。1978年军事科学院研讨会上,他忽然补上一句:“郭汝瑰那通电话,也不简单。”话音落地,会议室颇为尴尬。这位前作战厅厅长,当年暗通情报的事实早被公开,黄维仍旧气难平。
进入八十年代,两岸气氛稍缓。黄维牵头写信给台北旧部,提议“携酒言和,不打弟兄仗”。对统一的向往,他表态鲜明:“国不国,家不家,算什么军人?”反差颇大——一方面维护个人战场荣誉,另一方面又主动拥护民族大义。旁人看不清,他自有逻辑:战败可争,国家不可分。
1989年,黄维病重,北京医院窗外白杨低垂,杜聿明遗孤前来探望。病榻上,黄维喃喃道:“徐蚌会战,还得重写。”再提廖运周,他摇头:“个人恩怨小事,史笔自有公论。”语速很慢,却没有了当年的怒火。同年末,他辞世,八十五岁。
黄维去世的消息传到台湾,黄埔同学会专门送来挽联。大陆这边,廖运周悼词只有十二字:“昔日同窗,今日同志,共忆峥嵘。”细看落款,还写着“谨此致敬”。旁人议论,说廖将军心大。其实他在追悼会后对友人低声一句:“那一夜,愧对兄弟。”声音极轻,没人再追问。
多年过去,双堆集遗址立起纪念碑,游客稀少。石碑旁,新刻两行并列姓名:黄维、廖运周。一位老兵站在碑前自言自语:“打也罢,和也罢,到头来都留在这里。”风吹陈叶,无人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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