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11月的北平夜风很硬,一辆准备开往陕北的卡车停在赵登禹路口,车斗里塞着火腿、怀表和布鞋。采购这些日用品的,是几位大学教授以及他们的夫人,其中便有许德珩与劳君展。东西不多,却得来不易:四人凑出四百大洋,连夜进东安市场,还得请熟识的伙计把价格压到最低。许德珩当时说:“再冷,也要让延安的同志穿上一双像样的鞋。”话音落下,卡车冒着寒气向西去了,车轱辘在石板路上留下一串脆响。
九年之后,1945年9月12日上午十点,重庆红岩嘴。毛泽东走出会客厅,亲自迎向老友许德珩夫妇。山城雾气未散,人声杂沓,毛泽东却显得格外放松。他拉着许德珩的手,先是问候,又顺势回忆起北大旧事。落座后寒暄几句,话题被毛泽东带到延安时期的生活,他随口提到:1936年冬天收到一批“难得的慰问品”,包括火腿、布鞋和几只怀表。劳君展听得忍不住笑出声,轻声提醒:“主席可知道,它们是从哪儿来的?”毛泽东愣了一下。许德珩补上一句:“正是我们凑钱托人捎去的。”毛泽东抬眉,脱口而出:“原来东西是你们送的!”一句话,引得屋里人都笑了。短短两句对话,却把九年的距离拉得只剩咫尺。
许德珩与毛泽东相识于1915年北大校园。当时的北大仍带着旧式书院气息,学生多是“习礼作官”的心态。蔡元培上任后,李大钊组织新文化运动,校园风气大变。许德珩投身其间,撕床单写标语、上街游行、两度入狱,蔡元培为他保释。这段经历成了他后半生的底色:既敢喊口号,又愿为青年掏腰包。抗战后期,他在中学、大学流转教书,收入不薄,却常常发薪第一天就被学生们“分走”一半。朋友打趣,“你这教授比工友更拮据”,他只摇头:“当年我靠资助得以毕业,如今轮到我出点力。”
1936年冬的那次“购物”行动看似即兴,实际上也是许德珩多年积攒的情怀使然。陕北路远且险,国民党封锁严密,商贩不愿出车。他和劳君展说服司机,承诺承担一切风险损耗。火腿和怀表选得讲究:火腿耐放,怀表方便夜行军校对时间。三十双布鞋,则替草鞋红军解了燃眉之急。卡车抵延安后,物资被迅速分到机关、前线,毛泽东当晚让炊事员煮了火腿,分给在窑洞里加班的秘书、警卫。怀表则发给警卫排长,保证夜哨交接准确。延安通讯班的战士后来回忆,“那几只表,比枪管还让人珍惜”。
重庆会面里,毛泽东还关切许德珩的近况。全面抗战爆发后,许德珩按周恩来建议回江西主持抗战后援会。名义是主任委员,实则四处筹粮筹药。一次日机空袭南昌,他顶着炸弹往医院送纱布,回来衣袖全被燃烧弹溅出的火花烧穿。谈到此事,许德珩云淡风轻,只一句“那点火花算什么”,毛泽东却一连点头,连说“记下了”。
席间,许德珩提到自己在重庆发起的“民主科学座谈会”。起初只是几位教授轮流聚会,讨论出版、救亡和教育经费。毛泽东听完,建议“既然人气旺,就别仅限于座谈”,语速不快,却句句击中关键。许德珩思考片刻,答道“人手或许还少”。毛泽东摆手:“影响的事,不在多,在精。”这番对话,后来催生了九三学社的正式组建。历史课本里出现的条目,往往只几行字,却源自那天短短数语。
毛泽东此行重庆,本就悬着风险。山城空气闷热,密探诸多,友人劝他及时返延安。劳君展临别时提醒:“山城不可久留。”毛泽东笑而不答,只说“总要把和平谈清楚”。许德珩送别出来,街口已是暮色,他看见江对岸灯火摇晃,心里闪过一句:“和平无价,人也无价。”话没出口,脚下台阶的青石板缝里冒上雾气,他拉了拉风衣,快步下山。
十年后,新中国成立。许德珩受命离开讲台,进入中央人民政府,参与文教口工作。好友问他是否遗憾,他答得直白:“国家需要的岗位,就是我的岗位。”1975年第四届全国人大会议期间,他与周恩来在天津代表团短聊。周恩来笑称要把许德珩曾在黄埔军校任教一事“记上一笔”,两位老人互相调侃,却都知对方身体状况已大不如前。那天会后,许德珩立刻安排把议程记录整合,生怕遗漏,总理却再无机会翻看。
进入八十年代,北大青年偶尔登门求教人生观,许德珩九十高龄,还写下十六字相赠:“心怀天下,身无半文,面壁十年,志在救民。”学生离去,他又翻书稿,修改早年的笔记。助手问何必如此精细,他抖抖手里那本旧簿,说:“写史如做人,不能糊涂。”
1945年红岩嘴的那场小宴,从外表看不过普通叙旧,实则串起三段关键节点:九一八后大批知识分子的抗争,长征后延安的生存困局,以及抗战胜利后各方谋求的新秩序。火腿、布鞋、怀表——在战火时代,这些平凡物件成为维系友谊与理想的纽带,也让晚年的许德珩常常念叨:“细节见精神。”他所说的精神,即是放在任何年代都不过时的四个字——敢作、敢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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