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雪的黄昏,寺门早早掩上了。新来的小沙弥筱石,照例提着一盏新烛,轻手轻脚地走向回廊。每日这个时辰,他总要悄悄将监院师父巡夜的灯笼,换上最明亮的一截蜡烛。烛芯是他精心挑过的,燃起来格外融融亮亮,总能让师父颔首时,眉眼间也沾上些暖意。
可这一日,灯笼却已亮了。师兄在廊下扫雪,扫帚划过青砖的沙沙声里,带着笑意:“师父方才吩咐了,烛不必太亮,能照见三尺青砖便好。”筱石怔怔地望着那团光,果然是温温的、朦朦的一圈,刚刚够映亮脚下方寸之地。
夜里随师父巡夜,那光便真的只拢着三尺来路。师父的步子稳稳的,雪光映着僧袍的边角,忽然,温沉的声音在寂静中漾开:“你可知道,为什么只要三尺光?”筱石摇摇头,抬眼却见师父的影子被拉得细细长长,斜斜地印在雪地上。“光给得太满了,”师父缓缓地说,“反倒照不清真心。”这话轻轻落下,却像雪片落在心尖上,凉凉的,又分明有什么东西化开了。从此,筱石不再特意换烛。
后来师父染了风寒,咳嗽得夜里也睡不安稳。筱石悄悄熬了姜茶,捧着陶碗穿过庭院时,心里揣着一片云似的软。偏巧几位居士正在堂上说话,他刚把茶递到师父跟前,却见师父骤然挥手,“哐当”一声,茶碗碎在青砖上,滚烫的姜汁泼洒开来,在师父的衣襟上漫开一片深渍。“岂可这般逢迎!”师父的声音严厉得像结了冰,筱石怔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陶碗的温度,可胸口却像被那热茶烫着了。
夜深时,月光水一般从窗棂漫进来。寮房的门轻轻开了,师父的身影落在砖地上,手里竟拿着一包草药。“白天的戏,是做给外人看的。”师父的声音低低的,像夜风拂过檐角的铜铃。他将药包放在案上,转身时,月光正正照进他眼里,那里面漾着一池春水似的温和笑意:“待友如待己,不必逢迎,逢迎则少真诚”,他顿了顿,望见筱石眼中晃动的光,“就像那太烫的茶,烫了别人的手,也灼了自己的心。”
窗外,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月光干干净净地铺满庭院,那株老梅的影子斜斜映在窗纸上,疏疏朗朗的,像是用淡墨写在雪宣上的一行偈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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