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国四十岁这年,终于在赣州城郊盖起了三层小楼,外墙贴的米白色瓷砖,在村里一排老房子里扎眼得很。可这栋亮堂的房子,却总缺些人气 —— 他打了二十年工,从工地小工熬成包工头,手里攒下些积蓄,身边却没个知冷知热的人。

村里的王媒婆踩着三轮车找上门时,陈建国刚从工地回来,满裤腿的泥点子,手里还攥着没来得及放下的安全帽。“建国啊,这回婶子给你寻了个好姑娘,吉安来的,叫林晓梅,三十岁,人勤快又本分,就是家里条件差点,你要是愿意,周末约着见个面?”

陈建国这辈子没相过几次亲,年轻时一门心思扑在挣钱上,后来身边人介绍的,不是嫌他常年泡在工地没情趣,就是觉得他文化低,一来二去,就耽搁到了四十岁。他摸了摸后脑勺,黝黑的脸上泛起些红:“婶子,我这条件,人家姑娘能愿意?”

“你条件咋了?有房有车,手里还有存款,人又踏实,现在姑娘找对象,不就图个安稳?” 王媒婆拍着胸脯保证,“我都跟人姑娘说好了,周末在镇上的‘家常菜馆’见面,你穿得体面些,别总跟在工地上似的。”

周末这天,陈建国特意翻出了去年买的深蓝色夹克,洗得发白的牛仔裤换成了西裤,头发也特意去镇上的理发店剪了,显得精神了不少。他提前半小时到了家常菜馆,选了个靠窗的位置,点了几个清淡的菜,又怕不合姑娘口味,特意让老板多备了两双筷子,等姑娘来了再加点菜。

晓梅来的时候,陈建国正盯着窗外发呆。她穿了件浅灰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简单的马尾,脸上没施粉黛,眼角有淡淡的细纹,却透着一股干净利落的劲儿。她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进门时有些拘谨,目光扫到陈建国,轻轻点了点头:“你是陈大哥吧?我是林晓梅。”

“坐,坐。” 陈建国连忙站起来,给她拉开椅子,“菜我点了几个,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你再看看想吃啥,再加。”

林晓梅坐下,把布袋子放在脚边,轻声说:“不用了,这些就够了。”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青菜,慢慢嚼着,话不多,眼神里带着些不易察觉的疲惫。

陈建国没怎么吃过相亲的饭,不知道该说些啥,只能没话找话:“晓梅,你在吉安那边是做啥的?”

“在县城的制衣厂上班,做缝纫工。” 林晓梅的声音很轻,“前阵子我妈身体不好,我就辞职回来了,想在家附近找份活,方便照顾她。”

“阿姨身体咋了?” 陈建国追问了一句。

林晓梅的筷子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黯淡:“风湿性心脏病,好多年了,最近加重了,总住院,家里的钱都花得差不多了。还有个弟弟,在读高二,学费生活费也得靠我。”

陈建国没再接话,他看着眼前的姑娘,明明才三十岁,肩膀却扛着这么重的担子。他想起自己刚出来打工时,父亲生病,母亲一个人拉扯着弟弟妹妹,也是这么难。那一刻,他心里忽然生出些心疼来。

这顿饭吃得不算热闹,大多时候是陈建国问,林晓梅答,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临走时,陈建国想留她的联系方式,林晓梅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机号报给了他。

回到家,陈建国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满脑子都是林晓梅低头吃饭的样子,安静、隐忍,却透着一股韧劲。他见过太多油滑的女人,也接触过不少一心想往城里钻的姑娘,可林晓梅不一样,她的眼神很干净,没有太多欲望,只有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疲惫。

接下来的几天,陈建国每天都会给林晓梅发消息,问问她母亲的情况,聊聊家常。林晓梅回复得不算及时,但每条都很认真,不会敷衍。陈建国知道,她大概是没心思谈感情,家里的事已经够让她焦头烂额了。

一周后,陈建国开车去了林晓梅家所在的村子。那是个藏在山坳里的小村庄,路不好走,车子只能停在村口,他步行着往里走。林晓梅家是栋老旧的土坯房,院墙都有些倾斜,院子里晒着些草药,一股苦涩的味道飘在空气里。

林晓梅正在院子里翻晒草药,看到陈建国,愣了一下:“陈大哥,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阿姨。” 陈建国手里拎着两箱牛奶和一些水果,“顺便问问,阿姨最近身体怎么样了?”

林晓梅的母亲坐在堂屋里,靠在椅子上,脸色苍白,看到陈建国,挣扎着想站起来,被陈建国拦住了:“阿姨,您坐着别动,我就是来看看您。”

那天,陈建国在林晓梅家待了一下午。他帮着把院子里的柴火劈了,又把漏水的屋顶简单修补了一下。林晓梅的母亲拉着他的手,絮絮叨叨地说:“晓梅这孩子命苦,从小就懂事,我这病拖累她了,不然她早就成家了。”

陈建国看着林晓梅忙前忙后的身影,心里的那份喜欢越来越强烈。他知道,自己不是一时兴起,他想和这个姑娘过日子,想帮她撑起这个家。

临走时,陈建国把林晓梅叫到一边,认真地说:“晓梅,我对你是真心的。我知道你家里困难,如果你愿意跟我过,我给你五十万彩礼。这钱,你先拿去给阿姨治病,剩下的给你弟弟交学费,再留些给你自己存着。我陈建国没什么文化,也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但我能保证,以后我挣的钱都交给你管,好好对你,好好照顾你和阿姨,还有你弟弟。”

林晓梅愣住了,眼睛一下子就红了。五十万,对她来说是个天文数字。这些年,为了给母亲治病,她借遍了亲戚朋友,欠了一屁股债,弟弟的学费都快交不起了。她不是没相过亲,可那些男人一听说她家里的情况,不是找借口溜走,就是提出让她婚后不管娘家,她怎么可能不管?

“陈大哥,你…… 你别开玩笑了。” 林晓梅的声音带着颤抖,“五十万太多了,我不能要。”

“我没开玩笑。” 陈建国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坚定,“这钱不是给你挥霍的,是给你解决困难的。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的条件。你要是觉得我这人还行,就给我个机会;要是觉得不行,也没关系,我还是会帮你想想办法。”

林晓梅咬着嘴唇,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这些年,她一个人撑得太辛苦了,连个可以依靠的人都没有。陈建国的话,像一束光,照进了她灰暗的生活里。可她又有些犹豫,她怕陈建国只是一时冲动,怕他以后会后悔,怕别人说她是图钱才答应的。

“你别急着答复我。” 陈建国看出了她的顾虑,“你好好想想,也问问阿姨的意见。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我再来找你。”

接下来的三天,林晓梅过得心神不宁。她母亲知道了陈建国的提议,拉着她的手说:“晓梅,建国是个实诚人,妈看得出来他对你是真心的。五十万彩礼,他能拿出来,说明他心里有你,也愿意帮咱们家。妈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要是你能嫁个好人家,妈也就放心了。”

弟弟林晓峰也劝她:“姐,陈大哥是个好人,那天他来家里,帮咱们干了一下午活,还跟我聊了半天,问我的学习情况,还给我买了习题册。姐,你别再犹豫了,要是错过了陈大哥,以后可能就没这么好的人了。”

林晓梅心里其实也有答案了。这几天,陈建国虽然没再来打扰她,却每天都让王媒婆捎来些补品,还托人联系了赣州的大医院,帮她母亲预约了专家号。这些小事,让她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温暖和踏实。

第三天下午,陈建国准时出现在了林晓梅家门口。他还是穿着那件深蓝色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看起来有些紧张。

“陈大哥,我想好了。” 林晓梅看着他,眼神比之前坚定了许多,“我愿意跟你过。但是,五十万彩礼,我不能全要。”

陈建国愣了一下:“为啥?”

“我妈治病需要钱,弟弟上学需要钱,这些我会收下,但剩下的,我想还给你。” 林晓梅认真地说,“我跟你结婚,是因为我觉得你这个人靠谱,想跟你好好过日子,不是为了你的钱。太多的钱,我拿着不安心。”

陈建国笑了,黝黑的脸上露出了两排白牙:“傻姑娘,我的钱就是你的钱,分什么你的我的。你拿着,以后家里用钱的地方多,阿姨的病要长期吃药,弟弟以后上大学、娶媳妇,都需要钱。我既然娶了你,就该承担起这些责任。”

“不行。” 林晓梅摇摇头,“彩礼我最多收二十万,够给我妈治病和我弟弟上学就行。剩下的三十万,你留着,咱们以后过日子也需要钱,房子虽然盖好了,但里面还没装修,以后有了孩子,开销也大。”

两人争执了半天,最后还是陈建国妥协了。他知道林晓梅的脾气,执拗、要强,不想欠别人的。他想,以后日子还长,他有的是机会对她好。

订婚那天,陈建国真的拿了二十万现金,送到了林晓梅家。村里的人都来看热闹,有人羡慕,有人议论:“林晓梅真是好福气,遇到了陈建国这么大方的人。” 也有人说:“陈建国是不是傻?二十万彩礼,够娶个城里姑娘了。”

陈建国听到了这些话,却一点都不在意。他看着身边穿着红色连衣裙的林晓梅,脸上带着羞涩的笑容,心里比吃了蜜还甜。他知道,自己做了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

订婚后,陈建国就带着林晓梅的母亲去了赣州的大医院,做了全面的检查,医生说情况比想象中好,只要按时吃药、定期复查,就能控制住病情。陈建国又请了个护工,在医院照顾阿姨,让林晓梅不用那么辛苦。

他还帮林晓峰联系了县城的重点高中,找了最好的班主任,又给了他一笔生活费,让他安心读书。林晓峰感动得直哭:“姐,陈大哥真是个好人,以后我一定好好学习,报答你们。”

林晓梅看着陈建国为这个家忙碌的身影,心里充满了感激。她开始学着照顾陈建国的生活,每天早上,她都会早早起来,给陈建国做早饭,中午他从工地回来,总能吃到热乎的饭菜。晚上,她会把他换下来的脏衣服洗干净,熨平整。

陈建国在工地上受了伤,胳膊被钢筋划了一道大口子,林晓梅心疼得直掉眼泪,每天给他换药、炖鸡汤,寸步不离地照顾他。陈建国看着她忙碌的样子,心里暖暖的,他拉着她的手说:“晓梅,有你在,真好。”

林晓梅的母亲身体渐渐好转,能自己下床走路了,她经常跟人说:“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有晓梅这么个好女儿,还有建国这么个好女婿。”

半年后,陈建国和林晓梅举行了婚礼。婚礼办得不算豪华,但很热闹,村里的人都来祝贺。陈建国穿着西装,林晓梅穿着婚纱,两人站在一起,郎才女貌,般配得很。

婚礼上,陈建国拿着话筒,看着林晓梅,声音有些哽咽:“以前我总觉得,挣钱是最重要的,直到遇到晓梅,我才知道,有个温暖的家,有个爱的人,比什么都重要。晓梅,谢谢你愿意嫁给我,以后我会用一辈子对你好,不让你受委屈。”

林晓梅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点点头:“建国,谢谢你帮我,谢谢你对我这么好。以后,咱们一起好好过日子,照顾好爸妈,培养弟弟成才。”

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王媒婆笑得合不拢嘴,自言自语道:“我就说他们俩有缘分,这真是天作之合。”

婚后的日子,平淡而幸福。陈建国依旧在工地上忙碌,但他每天都会准时回家,因为家里有林晓梅在等他。林晓梅在村里开了个小缝纫店,帮村里人做衣服、缝缝补补,生意还不错。

周末的时候,他们会带着林晓梅的母亲去镇上逛街、买东西,或者去学校看林晓峰。林晓峰的成绩越来越好,每次考试都名列前茅,他总是说:“我要好好读书,将来考上好大学,找份好工作,让姐姐和姐夫过上更好的日子。”

有一次,村里有人问陈建国:“建国,你当初给晓梅二十万彩礼,不觉得亏吗?”

陈建国笑了笑:“亏啥?我觉得赚大了。晓梅是个好女人,她给我带来了一个温暖的家,给我带来了幸福,这些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林晓梅听到了,心里甜甜的。她知道,自己当初的 “妥协”,不是因为钱,而是因为陈建国的真心。五十万彩礼,是他的诚意,而她收下的,是他那颗愿意为她付出一切的心。

日子一天天过去,陈建国的工地生意越来越红火,他成立了自己的建筑公司,手下有了几十号工人。林晓梅的缝纫店也扩大了规模,雇了两个村里的妇女帮忙。他们在县城买了一套商品房,把林晓梅的母亲接到了县城居住,方便照顾。

林晓峰也不负众望,考上了北京的一所重点大学,成了村里第一个名牌大学生。开学那天,陈建国和林晓梅一起送他去北京,临走时,林晓峰抱着陈建国说:“姐夫,谢谢你这些年对我们家的照顾,我以后一定会好好报答你。”

陈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傻小子,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好好读书,照顾好自己就行。”

回到家,林晓梅靠在陈建国的肩膀上,看着窗外的夕阳,轻声说:“建国,你说咱们现在的日子,是不是像做梦一样?”

陈建国紧紧抱住她:“不是做梦,是咱们努力换来的。以后,咱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

是啊,生活不会辜负每一个努力的人,也不会错过每一份真心。陈建国用他的诚意,打动了林晓梅;林晓梅用她的善良和坚韧,温暖了陈建国。五十万彩礼,不是这场婚姻的全部,真正支撑着他们走下去的,是彼此的理解、包容和那份愿意为对方付出一切的真心。

在江西这片充满烟火气的土地上,这样的故事每天都在上演。没有惊天动地的爱情,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只有平平淡淡的陪伴和实实在在的付出。可就是这样的日子,才最让人安心,最让人觉得幸福。因为他们知道,只要两个人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就能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热气腾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