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当年蹲在田埂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望着我们家那几亩瘦得肋骨条似的田地,长叹一口气。我忍不住问:“爹,为啥咱家累死累活,日子还是过得这么紧巴?”这问题像根拔不掉的刺,在我心里扎了好多年。
直到我考上大学,第一次坐上同学家那辆黑得发亮的广本轿车,我才算真正开了眼。人家姑娘轻飘飘一句“等我爸司机”,没一会儿,那车就跟变戏法似的停在了宿舍楼下。
她拉开车门的样子,跟回自家院子一样自然。可我呢?手心全是汗,屁股只敢挨着沙发边儿,生怕坐皱了人家的皮垫子。那年我十九岁,头一回知道,人和人的差距,比从我们村到武汉的盘山路还远,还绕。
到了磨山,姑娘们叽叽喳喳地冲进服装店,什么艾格、以纯,说得跟自家菜园子里的萝卜白菜似的。我呢,就像个误入白金汉宫的乡下丫头,杵在门口,连价签都不敢多看一眼,那上面的数字比我的生活费还多。
她们热情地喊我试试,我赶紧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了不了,我帮你们看包,看包最在行!”后来去KFC,薯条汉堡的香味儿直往鼻子里钻,我悄悄从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摸出早上买的冷馒头,就着白开水硬往下咽。
那姑娘看我一眼,啥也没说,不动声色地从她那精致的包里掏出一瓶冰镇雪碧,塞到我手里。就这个动作,那瓶雪碧的凉气,我记了十三年。
我家在红安,一个穷得连麻雀路过都要自带干粮的地方。那时候,全村别说小汽车了,连辆像样的拖拉机都没有。去镇上靠走,二十多分钟脚程,尘土飞扬;去县城坐班车,五块钱,那是我两天的饭钱;
去武汉,那二十五块的大巴车票,都得在兜里攥出汗了才舍得买。在大学里,我一个月就三百块生活费,公交车都舍不得坐,更别提三块钱起步的出租车了,那对我来说是奢侈品。
宿舍里姑娘们戴着耳机用MP3听英语,那玩意儿要两百块,够我活小半年,我只能厚着脸皮往机房跑,趁没课的时候占个位置。她们暑假计划着去新东方学雅思,我呢?揣着全部家当,倒两趟公交去一家油腻腻的饭店端盘子,一个月六百块,能管我两个月吃喝,我觉得美滋滋。
八千块钱的学费,对有些城里娃是台笔记本电脑,对我们家,那可是八九千斤沉甸甸的稻谷,是我爹娘弓着背,一颗颗从泥里刨出来的血汗钱。所以我不敢输,也输不起。
当同学拿着两万块钱在股市里跟玩儿似的试水时,我正拿着国家奖学金,把助学贷款还了个精光。我心里跟明镜似的,就算我书读得比他好,考试次次第一,这辈子也可能被他甩得连车尾灯都看不见,因为贫穷这东西,不光是兜里没钱,它还把你的胆子和脑子都给锁住了。
后来听说有个大学生借高利贷去炒什么虚拟币,欠了十几万,学都上不成了,被债主追得满世界跑,跟个丧家之犬似的。我心里咯噔一下,又想起我爹的话:“穷人输不起。”
这话早就刻在我骨头里了,让我一辈子走路都贴着墙根儿走,生怕一脚踩空。彩票我不买,股票我不碰,任何带“赌”字的东西我都躲得远远的。2014年那会儿,股市跟疯了似的往上涨,我老公看着同事天天在饭桌上说今天又赚了多少,眼都红了,非要把我们家那点棺材本投进去。
我跟他闹得天翻地覆,把存折藏了起来。后来股灾一来,他好几个同事赔得底儿掉,还有一个卖房炒股的,最后家都散了,老婆孩子都跑了。从那以后,我老公才明白,我们这种人家,求的不是发大财,是稳当。钱可以一分一分地挣,但输一次,就可能再也翻不了身,孩子的奶粉、爹娘的药费,就都没着落了。
现在这世道,太让人眼花缭乱了。手机上天天刷到王思聪带着他的狗坐私人飞机,刘晓庆戴的钻戒闪得人睁不开眼。昨天还跟你一起光着膀子喝啤酒的哥们,今天因为家里拆迁,一夜之间就成了手握几套房的拆二代;
前天还跟你一起吐槽老板的闺蜜,转眼就嫁入豪门,那钻戒大得都能当镜子使了。这种巨大的落差,让好多年轻人心里长了草,总想着能一步登天,抄个近道。
可他们忘了,我们这些七零后八零后,是真正吃过苦的,知道一分钱要掰成两半花是什么滋味。贫穷给了我们一身硬骨头,也让我们胆子小,不敢瞎折腾。
说到底,人跟人不一样。有人生下来就在罗马,穿着金靴子,吃着山珍海味;有人像我,光走到罗马城门口,就磨破了一双又一双草鞋,脚底板全是血泡。
十三年前,我在KFC里就着雪碧啃冷馒头;十三年后,我能大大方方地带我娃在那儿吃全家桶,告诉他想吃啥就点啥。十三年前,我看着同学那九千多的笔记本电脑,心里飞快地换算着要卖多少袋稻谷、多少斤花生才能买得起;
十三年后,我能在苹果店里,挑最新款的手机和电脑,不用再看价签。我们这辈子,可能都追不上那些人的起点,但没关系,我们拼命地往前跑,是为了让我们的孩子,能站在一个比我们高得多的地方。这,大概就是咱们这些平头老百姓,活这一辈子的奔头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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