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和岳母是闺蜜,结婚后我才发现,她们是想亲上加亲
婚礼那天,我喝多了。
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泡了水的棉花,沉得要命,却又轻飘飘的,抓不住一点实在的东西。
我只记得我妈和岳母,林阿姨——不对,现在该叫妈了——她俩一人一边,架着我,脸上的笑褶子堆得比我那份子钱还厚。
“小川,你看,妈今天高兴!”我妈拍着我的背,力道不小。
“是啊,川儿,以后小月就交给你了,你可得对她好。”岳母大人跟着附和,眼角闪着泪光,也不知道是激动还是酒精上头。
她们俩,一辈子好闺蜜,从穿开裆裤起就在一个大院里疯。
一起上学,一起下乡,一起回城,又在同一个厂里上班。
最后,连更年期都像是约好了一样,同时抵达。
我跟林悦,我老婆,就是她们友谊的“伟大结晶”。
从小,我就被我妈拎着,往林阿姨家跑。
“去,找小月玩儿去。”
这话我从三岁听到三十岁。
林悦,小月,一个扎着马尾,眼神清亮的姑娘。
文静,乖巧,永远是“别人家的孩子”。
而我,就是那个“别人家孩子”旁边的“你看看人家”参照物。
我们的关系,与其说是青梅竹马,不如说是一种被强行绑定的“学习小组”。
我妈和林阿姨的口头禅就是:“你们俩,以后要能成一家人,那我们这辈子就真没遗憾了。”
这话她们当着我俩的面,说了不下八百遍。
说到最后,我跟林悦都麻木了。
好像我俩不结婚,就是对她们半个世纪友谊的背叛。
于是,大学毕业,工作稳定,在我妈和林阿姨第N次“偶然”安排的相亲饭局上,我看着对面被她妈撺掇着,脸颊微红的林悦,鬼使神差地就点了头。
“我觉得……也行。”
林悦像是松了口气,也轻轻“嗯”了一声。
就这么着,我们俩,在双方母亲“热烈”的期盼和“精心”的策划下,领了证,办了席。
此刻,我被她们架在中间,听着耳边“亲上加亲”的祝福,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不是后悔。
林悦是个好姑娘,这点我比谁都清楚。
我只是觉得,这婚,结得有点……不真实。
像一出排练了三十年的大戏,终于敲锣打鼓地上了台。
我跟林悦是主演,但真正的导演,是那两位笑得合不拢嘴的“老闺蜜”。
“亲上加亲……”
我咂摸着这四个字,一股混着酒精和荒诞的笑意,从喉咙里涌了上来。
婚后的第一个周末,我俩还在赖床,门铃就响了。
是那种急促又执着的交响乐,一听就是我妈和岳母的二重奏。
林悦拱了拱,把头埋进我的胳膊窝。
“别理。”她声音含混。
我苦笑。
不理?可能吗?
下一秒,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咔哒。
门开了。
我跟我妈说过八百遍,别自己开门,先按门铃。
她每次都答应得好好的:“知道了知道了,妈有分寸。”
显然,她的“分寸”,就是按完门铃,数三个数,然后自己开门。
“哟,还睡着呢?”我妈的大嗓门一马当先。
“年轻人,就是觉多。”岳母的声音温柔一些,但穿透力一点不差。
我跟林悦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绝望。
任命地爬起来,开门。
两位妈,一人拎着一个超大号的保温桶,像两尊门神,堵在门口。
“快,趁热喝!妈给你熬了乌鸡汤。”我妈把手里的桶递给我。
“我这儿是海参粥,养胃的。”岳母把她的桶塞给林悦。
“妈,我们还没起呢……”我挣扎了一下。
“没起才要补!你俩昨天累坏了吧?”我妈一脸“我懂的”表情,挤了挤眼。
岳母则羞涩地笑了笑,拍了拍林悦的手。
我感觉我的脸,“腾”一下就烧了起来。
林悦的脸,已经红到了耳根。
这婚房,首付是我俩掏的,装修是我俩设计的。
但钥匙,我妈一把,岳母一把。
美其名曰:“方便过来照顾你们。”
行吧,照顾就照顾吧。
但这个“照顾”,显然是全方位、无死角的。
比如现在,我俩一人捧着一个比脸还大的碗,坐在餐桌前,被两位母亲大人盯着,喝汤。
“川儿,你得多吃点这个乌鸡,妈托人从乡下买的,正宗的!”
“小月,海参得多吃,对女孩子好。”
“对对对,你俩都得多吃,把身体养好。”
“身体养好了,才能早点给咱们添个大胖孙子!”
来了。
重点来了。
我跟林悦的勺子,在碗里,同时停顿了一下。
“妈,我们还年轻……”林悦小声抗议。
“年轻才好生养!”我妈立刻反驳,“我跟你林阿...你妈,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你们俩都会打酱油了!”
“就是,这事儿得趁早。”岳母点头如捣蒜。
然后,她们俩对视一眼,露出了一个心照不宣的微笑。
那种微笑,看得我心里直发毛。
我总觉得,她们的“亲上加亲”,绝对不只是让我跟林悦结婚这么简单。
这后面,肯定还藏着一个更大的“阴谋”。
很快,我就知道这个“阴谋”是什么了。
周末的“爱心早餐”只是个开始。
周一,我下班回家,发现家里变了个样。
客厅的灰色沙发上,铺上了一层大红色的沙发罩,上面绣着龙凤呈祥。
电视柜上,摆了一对巨大的金童玉女摆件,咧着嘴傻笑。
我最喜欢的,那幅极简风格的黑白挂画,不见了。
取而代G的,是一副金光闪闪的“家和万事兴”十字绣。
我的血压,当时就有点往上顶。
“这是……怎么回事?”我问正在厨房里忙活的林悦。
林悦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出来,脸上带着一丝无奈的苦笑。
“咱妈她们下午来的。”
“她们”——这个词,现在已经成了我跟林悦之间的默契。
特指我妈和岳母组成的“闺蜜联盟”。
“她们说,新房就该红红火火的,喜庆。”林悦把牙签插上一块苹果,递到我嘴边。
我嚼着苹果,感觉像在嚼蜡。
“我那幅画呢?”
“妈说,黑白的,不吉利,给收起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
“收哪儿了?”
“不知道,可能……扔了吧。”
我的心,像被那“家和万事兴”的金线,狠狠扎了一下。
那幅画,是我一个学设计的朋友送的,我特别喜欢。
“她们怎么能不问我们就乱动东西?”我有点火了。
“我说了,但是……你知道的。”林悦摊了摊手。
我知道。
我当然知道。
任何反抗,在她们“为你们好”的逻辑闭环里,都是不孝,是不懂事。
“我跟她们说,这是我们的家,我们喜欢简单的风格。”林悦学着两位母亲的语气:
“‘简单什么呀!冷冷清清的,没有家的感觉!’”——这是我妈。
“‘小月啊,妈是过来人,听妈的没错,家里就得暖色调,有人气儿。’”——这是岳母。
“然后,她们就去窗帘城,订了一套金丝绒的窗帘,明天就来装。”林悦的表情,生无可恋。
我眼前一黑。
金丝绒……窗帘?
那玩意儿,不是KTV包厢里才挂的吗?
我感觉我的婚房,正在朝着“城乡结合部老年活动中心”的风格,一路狂奔。
“我们必须跟她们谈谈!”我攥紧了拳头。
“谈?怎么谈?”林悦反问,“你跟谁谈?跟我妈,还是跟你妈?你信不信,你前脚跟你妈说完,后脚我妈就知道了。然后她们俩就会一起来找我们,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主题思想就是:‘我们辛辛苦苦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们好!’”
我泄了气。
林悦模仿得太像了。
这种场景,在我过去三十年的人生里,上演了无数次。
最后,总是我败下阵来。
“那……就这么算了?”我不甘心。
“不然呢?”林悦叹了口气,“先忍忍吧,等风头过去就好了。”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有点陌生。
我以为,她会跟我站在一边。
但好像,她比我,更习惯于“妥协”。
也是,她也是在这种“为你好”的包围圈里,长大的。
那天晚上,我俩躺在床上,谁也没说话。
房间里很安静。
但我总觉得,有两双眼睛,正透过墙壁,直勾勾地盯着我们。
盯着我们的床,我们的被子,我们的肚子。
“金丝绒窗帘”事件,只是一个开始。
接下来的一周,我的“三观”被反复刷新。
周二,岳母大人送来了一大包中药。
“小月,这是我托人找的老中医开的,专门调理身体的,你跟川儿一起喝。”
那药包打开,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
我捏着鼻子问:“妈,我们俩身体挺好的,不用喝这个吧?”
岳母一脸神秘:“有备无患嘛。”
周三,我妈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一张“生男生女清宫图”。
神神秘秘地把我俩拉到卧室,指着图上的表格,开始排算。
“你看啊,根据小月的虚岁和末次月经的农历月份,这个月,下个月,还有大下个月,都是生儿子的好时候!你们俩可得抓紧了!”
我看着那张花花绿绿的图,感觉智商受到了侮辱。
“妈,这都什么年代了,您还信这个?这是伪科学!”
“什么伪科学?你懂什么!”我妈眼睛一瞪,“这可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智慧!你林阿姨家隔壁的王姐,她儿媳妇就是按这个怀上的,一生就是个大胖小子!”
我无力反驳。
在她们的世界里,“xx家的xx”就是最有力的论据。
周四,两位妈又一起来了。
这次,她们搬来了一张婴儿床。
实木的,刷着亮黄色的漆,还带着一股刺鼻的味道。
“放哪儿呢?放你们床边吧?方便晚上起来照顾。”我妈一边说,一边指挥着岳母,就要往卧室里搬。
我终于忍不住了。
“妈!你们这是干什么!”
我堵在卧室门口,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
“我们还没打算要孩子!你们把这些东西搬来干什么?!”
空气,瞬间凝固了。
我妈和岳母,都被我的突然爆发,弄得愣住了。
“川儿,你怎么说话呢?”我妈的脸,先沉了下来。
“我们这不是为你们好吗?早点准备,到时候不慌。”岳母也小声说。
“为我们好?!”我感觉一股邪火,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你们把家里搞成这样,是为我们好?天天逼我们喝药,算那些乱七八糟的图,是为我们好?不问我们就搬个婴儿床进来,也是为我们好?!”
“你们有没有问过我们,我们到底想不想要?!”
我的声音,在不大的客厅里,回荡。
带着颤音。
林悦从厨房跑出来,看到这剑拔弩张的架势,也吓了一跳。
“小川,怎么了……”她拉了拉我的胳膊。
我妈的眼圈,红了。
“好,好,好……”她连说了三个“好”,声音里充满了委屈和失望,“你长大了,翅膀硬了,嫌妈多事了是吧?”
“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为了你的婚事,我跟你林阿姨跑断了腿。现在你们结婚了,我盼着抱孙子,我有什么错?!”
岳母也在旁边抹起了眼泪。
“是啊,川儿,我们没有恶意。就是看你们结婚了,替你们高兴,想让你们早点过上儿孙满堂的好日子……”
得。
又来了。
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
眼泪,是她们的必杀技。
一旦这招使出来,我就成了十恶不赦的罪人。
林悦使劲掐我的胳膊,给我递眼色。
我看着我妈花白的头发,和岳母通红的眼睛,心里那股火,“噌”的一下,又被浇灭了一大半。
我能说什么?
我说她们错了吗?
从她们的角度,她们没错。
她们只是在用她们的方式,爱着自己的孩子。
只是这种爱,太沉,太满,满到快要溢出来,把我们淹死。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妈不依不饶。
“我就是觉得……太快了,我们还没准备好。”
“有什么好准备的?我跟你爸结婚第二个月就怀上你了,不也这么过来了?”
我无话可说。
代沟。
这不仅仅是代沟。
这是两个星球的思维方式,在进行一场注定失败的碰撞。
最后,这场家庭战争,以我跟林悦的全面溃败告终。
我们俩,一人一句“妈,对不起,我们错了”,才把两位梨花带雨的母亲大人,送出了门。
婴儿床,最终还是留下了。
就放在我们卧室的角落里。
像一个沉默的,巨大的,充满压迫感的惊叹号。
那天晚上,林悦第一次跟我发了脾气。
“你刚才为什么要那么冲动?”她背对着我,声音冰冷。
“我冲动?”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的耳朵,“难道你不觉得她们太过分了吗?”
“过分是过分,但你就不能好好说吗?非要用那种语气?你看把咱妈她们气的!”
“好好说?你觉得有用吗?”我反问,“金丝绒窗帘那次,你好声好气地说了,结果呢?”
林悦沉默了。
“你根本就不懂,陈川。”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惫。
“我怎么不懂了?”
“你以为反抗很爽是吗?一时嘴上痛快了,然后呢?还不是要我们去哄,去道歉?你知不知道,我刚才给你打了多少个眼色?”
“我看到了,但我就是忍不住!”
“忍不住也得忍!”她突然翻过身,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陈川,那是我妈,也是你妈!她们是什么样的人,我们从小看到大,你指望她们一夜之间就改变吗?不可能的!”
“那我们就得一辈子被她们这样控制着?”
“不是控制!是关心!”她纠正我。
“这种关心,我他妈的快窒息了!”我低吼道。
林悦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失望。
“我以为,你会理解我。”
“我以为,你也会站在我这边。”我也看着她。
我们俩,就像两只斗红了眼的公鸡,谁也不肯退让。
最后,林悦拉过被子,蒙住了头。
“我累了,睡觉。”
我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卧室的角落里,那个黄色的婴儿床,在月光下,投射出一个巨大的,扭曲的影子。
我突然觉得,这个家,不像家。
像一个战场。
而我,孤立无援。
冷战。
我和林悦,开始了婚后的第一次冷战。
我们同住一个屋檐下,却像两个最熟悉的陌生人。
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她已经走了。
晚上,我回来的时候,她要么在加班,要么已经睡了。
餐桌上,不再有热气腾腾的饭菜。
沙发上,也再没有她蜷缩着看电视的身影。
这个家,又变回了那个“冷冷清清,没有人气儿”的样子。
讽刺的是,这正是我之前想要的“简单风格”。
但现在,我却觉得,这安静,让人心慌。
我试着跟她溝通。
“小月,我们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我累了。”她总是用这句话,堵住我所有的话头。
我发微信给她。
长篇大论,剖析我的内心,解释我的愤怒,请求她的理解。
发出去,石沉大海。
她不回。
我知道,她在生气。
气我那天的“冲动”,气我破坏了“家庭和谐”。
在她的世界里,父母永远是对的。
即使他们错了,作为子女,也应该“包容”和“理解”。
而我,成了那个不懂事的“坏人”。
这种状况,持续了整整一周。
周末,我一个人在家,对着空荡荡的屋子,百无聊赖。
我不想出门,也不想见人。
我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戳破了的气球,瘪了。
下午,门铃又响了。
还是那个熟悉的二重奏。
我打开门,我妈和岳母,又拎着大包小包,站在门口。
她们的表情,有点不自然。
“川儿,小月呢?”岳母先开口。
“加班。”我言简意赅。
“哦……哦……”
气氛有点尴尬。
“那个……川儿啊,”我妈清了清嗓子,“上个礼拜的事,妈想了想,妈也有不对的地方。”
我愣住了。
我妈……在跟我道歉?
这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妈不该不问你们,就乱动你们的东西。”她继续说,眼神躲闪,“那个窗帘,你要是不喜欢,妈就去给退了。”
“还有那个婴儿床,”岳母也接话,“是我们考虑不周,太心急了。你们要是不想要,我们就先搬回去。”
我看着她们俩,一脸的难以置信。
这画风,不对啊。
按照以往的剧本,她们不应该是来继续“教育”我的吗?
怎么突然变得这么通情达理了?
“没事,妈,”我受宠若惊,赶紧说,“窗帘……挺好的,挂着也喜庆。”
我说的是违心话。
但我知道,我必须这么说。
“婴儿床也放着吧,反正……迟早用得上。”
两位妈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那就好,那就好。”
“我就说嘛,川儿不是不懂事的孩子。”
她们俩,又恢复了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神情。
我心里那点小小的感动,瞬间就消失了。
我明白了。
她们不是真的觉得自己错了。
她们只是在“策略性”让步。
她们的目标,从来没有变过。
“对了,川儿,”我妈从包里,拿出一个红本本,“这个,你收好。”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本存折。
打开,上面的数字,让我倒吸一口凉气。
二十万。
“妈,这是……”
“这是我跟你林阿姨,给你俩的。”我妈说,“我们俩,一辈子的积蓄,都在这里了。”
“不是给我们的。”岳母纠正道,“是给我们未来孙子的。”
“对对对,”我妈拍了下大腿,“这是‘育儿基金’!你们俩,就负责好好生,钱的事,不用操心!”
我捏着那本薄薄的存折,感觉有千斤重。
我突然明白了。
林悦那一周的冷漠。
我妈和岳母今天的“道歉”。
都是计划好的。
林悦,她不是在跟我生气。
她是在跟她的妈,我的妈,“合谋”。
她们知道,硬来不行,就用软的。
先是女儿的冷暴力,让我感到孤立和愧疚。
然后是母亲的“道歉”和金钱的“诱惑”,瓦解我的心理防线。
她们,在下一盘大棋。
而我,从始至终,都是那个被蒙在鼓里的,最重要的棋子。
“亲上加亲”……
这四个字,像魔咒一样,在我脑子里盘旋。
我看着眼前这两位,为了她们的“闺蜜情”,为了她们共同的“孙子梦”,殚精竭虑,步步为营的母亲。
我第一次,感到了彻骨的寒意。
那天晚上,林悦很晚才回来。
她看起来很疲惫,但眉宇间,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
我坐在沙发上,没开灯,等她。
她被黑暗中的我,吓了一跳。
“你怎么不开灯?”
“在想事情。”我声音平静。
她换了鞋,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
“还在生我气?”她试探着问。
“没有。”
“那……咱妈她们今天来了?”
“来了。”
“她们……跟你说什么了?”
我没有回答她,而是从兜里,掏出那本存折,放在茶几上。
推到她面前。
“这是什么?”她明知故问。
“育-儿-基-金。”我一字一顿。
林悦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她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陈川,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我打断她,“解释你为什么要跟你妈,还有我妈,联合起来,演这么一出戏?”
“我……我没有……”她的声音,弱了下去。
“没有?”我冷笑一声,“林悦,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以为我够了解你。但我现在发现,我一点都不懂你。”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就为了让我在生孩子这件事上妥协?”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让我感觉自己像个傻子!一个被你们三个女人,玩弄于股掌之的的傻子!”
我的声音,越来越大。
积压了一周的委屈、愤怒、失望,在这一刻,全面爆发。
林悦被我的样子,吓到了。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我不是想骗你!我只是……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哭着说。
“我妈,你妈,她们天天催,天天念。我夹在中间,我能怎么办?”
“那天你跟她们吵,我承认,你说的话,我都懂。我也觉得她们过分。”
“但是,我又能怎么样?我去跟我妈吵吗?我去跟你妈吵吗?吵完了,她们伤心,你痛快了,这个家就散了!”
“我只能用我的办法,去缓和矛盾!”
“我冷着你,是想让你也冷静一下,不要那么冲动。”
“我去找我妈,找你妈,跟她们谈。我说,陈川压力也很大,你们不要逼他那么紧。”
“她们听进去了,所以才会来跟你道歉,才会拿出钱,想补偿我们,让我们没有后顾之忧。”
“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家!我有什么错?!”
她声嘶力竭地喊着。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我看着她,心,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
疼。
我一直以为,我是唯一的受害者。
但现在我发现,林悦,她也是。
她被夹在中间,承受着三方的压力。
来自她母亲和我的母亲的“期望”。
来自我的“反抗”。
她就像一个走钢丝的人,摇摇晃晃,努力维持着两端的平衡。
而我,却还在指责她,没有跟我站在一边。
“对不起……”我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我……我不知道……”
我伸出手,想抱抱她。
她却猛地站起来,退后了一步。
“陈川,我们都冷静一下吧。”
她看着我,眼神里,是深深的疲惫和失望。
“我觉得,我们这个婚,结得太仓促了。”
“我们,好像都还没准备好。”
说完,她转身走进了卧室,“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我一个人,坐在黑暗的客厅里。
茶几上,那本红色的存折,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灼伤了我的眼睛。
那一晚之后,家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我和林悦,从冷战,变成了分居。
虽然还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但她睡卧室,我睡沙发。
我们之间,隔着一扇门,也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两位母亲大人,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她们不再像以前那样,三天两头地往我们这儿跑。
只是每天的电话,还是照常打来。
“小月,今天跟川儿回家吃饭吗?”
“川儿,晚上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林悦总是以加班为借口,拒绝。
而我,也只是敷衍地应付几句。
我知道,她们在等。
等我们“和好”,等我们“想通”,等我们拿着那二十万“育儿基金”,去完成她们“亲上加亲”的伟大蓝图。
我越来越烦躁。
这种被人安排,被人操控的感觉,让我窒息。
我开始频繁地加班,宁愿待在公司,也不想回家。
那个曾经让我充满期待的新房,现在,成了一个牢笼。
一天晚上,我在公司加班到很晚。
同事们都走光了,只有我一个人,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随手接起。
“喂,是陈川吗?”
一个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声音。
“是我,你是?”
“我是……张远。”
张远?
我愣了一下,才从记忆的角落里,翻出这个名字。
我的大学同学,也是我当时最好的哥们儿。
毕业后,他去了南方,我们已经好几年没联系了。
“我操,张远!你小子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我一下子兴奋起来。
在这种压抑的日子里,一个老朋友的电话,像是一束光。
“我来北京出差,想着找你聚聚。方便吗?”
“方便!太方便了!你在哪儿?我马上去找你!”
半小时后,我在一家路边的大排档,见到了张远。
他比大学时黑了,也壮了,但那副吊儿郎当的笑容,一点没变。
我们俩,一个熊抱。
“可以啊,陈川,都结婚了!”他捶了我一拳,“听说,还是跟你那个青梅竹马?叫……林悦?”
“消息够灵通的啊。”我苦笑。
“那当然,你妈跟我妈,当年也是一个厂的。你结婚这么大的事,我妈第一时间就通知我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又是“妈”。
“来,喝酒!”我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抄起一瓶啤酒,跟他碰了一下。
几瓶啤酒下肚,话匣子,就彻底打开了。
我把婚后的这些破事,一股脑地,全倒给了张远。
从“金丝绒窗帘”,到“生男生女清死”,再到“二十万育儿基金”。
我说得口干舌燥,义愤填膺。
张远,就那么静静地听着。
时不时地,给我满上一杯酒。
等我说完,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兄弟,我理解你。”
“但是……”他看着我,眼神复杂,“你有没有想过,你跟你老婆,可能从一开始,就搞错了一件事。”
“什么事?”
“你们俩,总觉得你妈和她妈,是在‘控制’你们。”
“但其实,她们不是在控制,她们是在‘复制’。”
“复制?”我没听懂。
“对,复制。”张远说,“她们想把她们俩的‘闺蜜’关系,复制到你们俩身上,让你们成为‘夫妻’版的她们。”
“你想想,她们一辈子,什么事都在一起,什么事都商量着来。买菜一起,旅游一起,连生孩子都想赶在同一个月。”
“她们觉得,这是最好的,最幸福的生活方式。”
“所以,她们也希望自己的孩子,能过上这种‘幸福’的生活。”
“她们帮你装修房子,给你送汤送药,催你们生孩子……在她们看来,这不是‘干涉’,这是‘分享’。是把她们认为最好的东西,分享给你们。”
“她们的逻辑是:我们俩,一辈子都这么过来的,我们很快乐。所以,你们俩,也应该这么过,你们也一定会很快乐。”
张远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混沌的脑袋。
我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去想过这件事。
复制……
是啊。
我妈和岳母,她们的友谊,已经超越了普通的朋友。
她们几乎是“共生”的。
她们的价值观,人生观,高度一致。
她们习惯了彼此的陪伴,习惯了共同做决定。
所以,当她们的孩子,组建了新的家庭。
她们下意识地,就把自己的那套“共生模式”,移植了过来。
她们不是想控制我们。
她们是想把我们,也变成她们。
“亲上加-亲”。
这个“亲”,不仅仅是血缘上的亲近。
更是生活方式,思想观念上的,彻底融合。
“那……我该怎么办?”我茫然地看着张远。
“凉拌。”张远耸了耸肩,“这是无解的。”
“除非,你能让你老婆,真正地‘独立’起来。”
“你说的‘独立’,是什么意思?”
“精神上的独立。”张远说,“她现在,还是她妈的‘乖女儿’,而不是你的‘妻子’。”
“她所有的行为,都是在‘平衡’,在‘妥协’。她不敢,也不愿意,去打破那个她从小就习惯了的,和你妈她妈构成的那个‘稳定三角’。”
“你真正要对抗的,不是你妈和岳母。是你老婆,那根深蒂固的‘女儿’心态。”
张远的话,很刺耳。
但却,一针见血。
我一直把矛头,对准两位母亲。
却忽略了,我跟林悦之间,本身就存在的问题。
我们的婚姻,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平等的,两个独立个体之间的结合。
更像是一个“子公司”,并入了“母公司”。
而林悦,就是那个由“母公司”派来的,负责维稳的“高管”。
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维护“母公司”的利益和稳定。
而我这个“空降兵”,任何想要“改革”的举动,都会被她视为“破坏”。
那天晚上,我和张远喝了很多酒。
聊了很多大学时的傻事。
最后,我俩都喝趴下了。
第二天,我在酒店的床上醒来,头痛欲裂。
张远已经走了,只给我留了张字条:
“兄弟,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但记住,日子是你们俩过的。别让你妈,和你丈母娘,成为你老婆的‘妈’。”
我捏着那张字条,在床上,坐了很久。
我决定,要跟林悦,好好谈一次。
不是吵架,不是指责。
是真正的,平等的,像两个成年人一样的,谈话。
我回到家,林悦不在。
我给她发了条微信:“今晚早点回来,我有话跟你说。”
她回了一个字:“好。”
我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里面空空如也。
这段时间,我们俩,谁也没有心思做饭。
我换了衣服,出门,去了一趟超市。
买了菜,买了肉,还买了一瓶红酒。
我记得,林悦喜欢喝这个牌子。
回到家,我开始手忙脚乱地做饭。
很多年没下厨了,手艺有点生疏。
切菜的时候,还差点切到手。
等我把三菜一汤,端上餐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林悦,也正好开门回来。
她看到一桌子的菜,愣住了。
“你……做的?”
“嗯。”我给她拉开椅子,“尝尝,好久没做了,不知道味道怎么样。”
她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西红柿炒蛋。
“怎么样?”我紧张地问。
“咸了。”
“但,还能吃。”她又补充了一句,嘴角,似乎有了一丝笑意。
我松了口气。
我给她倒上红酒。
“今天,不谈孩子,不谈妈,不谈钱。”我说,“只谈我们俩。”
她端起酒杯,看着我,没说话。
“小月,你记不记得,我们上高中的时候,有一次,我俩一起去看电影?”
“嗯?”她显然没跟上我的思路。
“就是那部《大话西游》。那时候,学校管得严,不让早恋。我俩是偷偷跑出去的。”
“看完电影,已经很晚了。结果,在电影院门口,碰到了巡逻的教导主任。”
“我当时吓坏了,拉着你就跑。跑了好几条街,才把他甩掉。”
林悦的眼神,柔和了下来。
“我记得。”她说,“那天,我脚上穿了双新鞋,磨得特别疼。”
“对!”我一拍大腿,“你跑不动了,蹲在地上哭。我没办法,只好背着你。走了好远,才打到车。”
“你那时候,真瘦。背着我,摇摇晃晃的。”她笑了,是真的笑了。
“是啊。”我也笑了,“把你送回家,都快十二点了。你妈,还有我妈,拿着鸡毛掸子,在门口等着我们。”
“结果,你猜怎么着?”
“她们看到我背着你,一瘸一拐的样子,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接过你,然后,让我赶紧回家。”
“从那天起,我突然觉得,她们好像……也没那么反对我们俩‘早恋’了。”
林悦静静地听着,眼圈,有点红。
“陈川,你想说什么?”
我喝了一口酒,放下酒杯,认真地看着她。
“小月,我想说的是,我们之间,是有感情的。”
“不是因为我妈和你妈是闺蜜,我们才在一起。”
“我喜欢你,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
“只是,她们的‘期望’,她们的‘撮合’,像一层厚厚的壳,把我们俩的感情,包裹得太紧了。紧到,我们自己,都忘了它的存在。”
“我们以为,我们结婚,是为了完成她们的心愿。”
“但其实,我们只是,借着她们给的梯子,走到了我们本来就该走到的地方。”
“只是,我们走上来之后,却忘了,把梯子,撤掉。”
林悦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我以为,你跟我结婚,只是因为……习惯了。”她哽咽着说。
“习惯,是一部分。”我承认,“但更多的是,我无法想象,我的新娘,不是你。”
“林悦,我爱你。”
我说出了这三个,我从来没有,对她正式说过的字。
她愣住了,然后,哭得更凶了。
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我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
“对不起。”我在她耳边说,“这段时间,让你受委屈了。”
“我不该把所有的压力,都推给你。”
“我忘了,你也是第一次,当别人的妻子。”
她在我怀里,用力地摇头。
“不是的,是我不好……我不该……不该跟你冷战……”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多。
从童年,到大学,再到工作。
那些被我们忽略的,遗忘的,属于我们俩的,独一无二的记忆,一点点地,被重新拾起。
我们发现,原来,我们之间,有那么多共同的笑点,和泪点。
我们,并不是“妈宝男”和“妈宝女”的结合体。
我们,是陈川,和林悦。
是两个,相爱了很久,却不自知的,傻瓜。
第二天,我和林悦,做了一个决定。
我们拿着那本二十万的存折,敲开了我妈家的门。
岳母,也在。
她们俩,正在客厅里,研究一张婴儿用品的宣传单。
看到我们俩,手牵着手,一起出现。
两位妈的脸上,都露出了惊喜的表情。
“哟,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小两口,一起来看我们了?”我妈笑着说。
“妈,林阿姨。”林悦先开口,“不对,也该叫妈了。”
她有点不好意思。
“我们俩,是来还钱的。”
她把那本存折,放在了茶几上。
我妈和岳母,都愣住了。
“还钱?还什么钱?”
“就是这个。”我指了指存折,“这个‘育儿基金’,我们不能要。”
“为什么不要?!”我妈急了,“我们给孙子的,又不是给你们的!”
“妈,”我看着她, calmly,“我和小月,商量好了。”
“孩子,我们肯定会要。但不是现在。”
“我们刚结婚,想先过两年二人世界。也想趁着年轻,在事业上,再拼一拼。”
“等我们觉得,自己准备好了,无论是心理上,还是经济上,我们自然会要孩子。”
“到时候,我们想用自己的钱,去养育他,教育他。而不是,用你们的‘基金’。”
“我们知道,你们是为我们好。”林悦接着说,“但是,妈,我们已经长大了,是成年人了。我们想用自己的方式,去过我们自己的生活。”
“你们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但这笔钱,你们还是自己留着,养老吧。”
客厅里,一片寂静。
我妈和岳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有惊讶,有不解,还有一丝……失落。
我知道,我们的话,可能伤了她们的心。
打破她们“亲上加亲”的美梦,一定让她们很难接受。
但,这一步,我们必须迈出去。
为了我们自己,也为了我们未来的,那个家。
“你们……”我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岳母叹了口气,把存折,推了回来。
“既然你们决定了,那……那就按你们说的办吧。”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疲惫。
“我们……也是老了,跟不上你们年轻人的想法了。”
我看着她,心里,有点酸。
“妈,我们不是那个意思。”我说,“我们永远是你们的孩子。我们家,也永远是你们家。你们随时可以来。”
“但是,”我顿了顿,鼓起勇气,说出了最关键的话,“来之前,能不能,先打个电话?”
“不要再自己,用钥匙开门了。”
“这是我们的家,我们想保留一点,属于我们自己的,私密空间。”
这句话,我说得很慢,很清晰。
我妈的脸,“唰”的一下,就红了。
岳母的头,也低了下去。
我知道,这句话,比退还二十万,更让她们难堪。
这等于,是当面指责她们,没有分寸,不懂边界。
但,长痛不如短痛。
有些规则,必须在一开始,就建立起来。
“还有,”林悦补充道,“家里的装修,我们想按我们自己喜欢的风格来。那个……红色的沙发罩,和金丝绒窗帘,我们……”
“我们过两天,想换掉。”
如果说,刚才只是难堪。
那么现在,我妈的表情,已经是“震怒”了。
她的嘴唇,哆嗦着,指着我们俩,“你……你们……”
“好啊!真是翅膀硬了!嫌我们老太婆,碍眼了是吧!”
“我们走!”她一把拉起岳母,“以后,你们的家,我们再也不来了!你们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我们眼不见心不烦!”
说完,她气冲冲地,就往外走。
岳母被她拽着,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那眼神,充满了无奈和歉意。
“砰”的一声。
门,被重重地甩上了。
我和林悦,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面面相觑。
“我们……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林悦小声问。
我握紧她的手。
“不。”我说,“我们只是,做了我们早就该做的事。”
接下来的一个月,两位母亲,真的,再也没有来过。
电话,也少了。
只是偶尔,会给林悦发条微信,问问她,工作忙不忙,身体好不好。
对我,则是彻底的“无视”。
我知道,我妈这次,是真的生大气了。
我和林悦,开始“改造”我们的家。
我们扔掉了那个大红色的沙发罩。
拆掉了KTV包厢同款的金丝绒窗帘,换上了简约的棉麻材质。
“家和万事兴”的十字绣,被我收进了储藏室。
我的那幅黑白挂画,重新,挂回了客厅的墙上。
卧室角落里,那个刺眼的黄色婴儿床,也被我们拆了,打包,寄回了我妈家。
做完这一切,我和林悦,累得瘫在沙发上。
但看着这个,终于恢复了我们喜欢的样子的家。
我们俩,都笑了。
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和自由。
我们开始,像一对真正的情侣,真正的新婚夫妻那样,生活。
一起逛超市,一起做饭。
虽然,大部分时候,还是我做,她吃。
她会给我,打下手。
在我切菜的时候,从后面,抱住我。
周末,我们不再需要,被“爱心早餐”叫醒。
可以睡到自然醒。
然后,手牵着手,去看一场电影,或者,去公园散步。
我们会吵架。
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比如,牙膏到底该从中间挤,还是从尾巴挤。
比如,看完的电视,遥控器到底该放哪儿。
但,我们不再冷战。
我们会把问题,摊开来,说清楚。
吵完了,抱一下,亲一下,就和好了。
我们的生活,没有了两位母亲的“指导”和“安排”。
多了一些磕磕绊绊,但也多了一些,实实在在的,烟火气。
这才是,我想要的,婚姻。
一个月后的一个周末,我正在厨房里,哼着歌,做午饭。
门铃,响了。
不是二重奏,是独奏。
很轻,很有礼貌地,响了两下。
我擦了擦手,去开门。
门口,站着岳母。
她一个人。
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表情,有点局促。
“妈。”我赶紧让她进来。
“我……我路过,顺便……”她解释着,把保温桶递给我,“我煲了汤,你们……尝尝。”
“谢谢妈。”我接过来。
“小月呢?”
“在卧室,看书呢。”
“哦……”
她站在玄关,没有再往里走的意思。
我看着她,突然明白了。
“妈,进来坐吧。我们正好要吃午饭了,一起吃点?”
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林悦从卧室出来,看到她妈,也很惊喜。
“妈,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们。”
饭桌上,气氛,一开始有点尴尬。
“妈,你尝尝这个,我做的。”我给岳母夹了一筷子红烧肉。
她尝了一口,眼睛一亮。
“可以啊,川儿,没想到,你还有这手艺。”
“他就会做这个。”林悦在旁边“拆台”。
我们都笑了。
气氛,渐渐,缓和了下来。
“你妈……还在生我的气?”我试探着问。
岳母叹了口气。
“她呀,就是那个脾气。刀子嘴,豆腐心。”
“其实,那天回去,她就后悔了。说,话说重了。”
“只是,拉不下面子,来找你们。”
“这一个月,她天天跟我念叨。说,不知道你们俩,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
“那个婴儿床,寄回去之后,她天天看着,唉声叹气。”
我心里,五味杂陈。
“那……她今天怎么没来?”
“她去老年大学,报了个国画班。”岳母说,“她说,既然你们不喜欢十字绣,那她就学学画画,以后,给你们画一幅‘家和万事兴’。”
我的鼻子,一酸。
眼泪,差点掉下来。
又过了一周。
我跟林悦,提着大包小包的礼物,敲开了我妈家的门。
开门的,是我爸。
“哟,稀客啊。”他看到我们,笑了。
“爸。”
“叔叔。”
“快进来,你妈在厨房呢。”
我妈在厨房里,听到声音,探出头来。
看到我们,她愣了一下,然后,又马上缩了回去。
假装,在忙。
我跟林悦,对视一眼,走了进去。
“妈。”我从后面,轻轻地,抱住了她。
她的身子,僵了一下。
“干什么!油烟大,出去!”她嘴上,凶巴巴的。
但,没有推开我。
“妈,我们来看你了。”林悦也在旁边说。
“谁要你们看!不是说,不要我们管了吗?”
“我们错了,妈。”我说,“您别生气了。”
“我们不是不要您管,我们只是……想自己学着,把日子过好。”
“等我们,过不好了,肯定,第一个,就来找您。”
我妈,没说话。
只是,我感觉到,她的肩膀,在微微地,颤抖。
她转过身,眼圈,红红的。
“瘦了。”她摸着我的脸,说。
“也黑了。”她又摸了摸林悦的脸。
“在外面,不好好吃饭吧?”
“没有,我们挺好的。”
那天,我们一家人,还有林悦,吃了顿团圆饭。
饭桌上,我妈和岳母,没再提生孩子的事。
只是不停地,给我们夹菜。
“多吃点,多吃点。”
吃完饭,我妈拉着林悦的手,去了卧室。
神神秘秘的。
我爸,则把我拉到了阳台。
“你妈,这次,是真的想通了。”他说。
“她跟我说,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们,管不了那么多了。”
“她说,她跟你林阿姨,好了一辈子,亲了一辈子。差点,因为你们俩的事,闹掰了。”
“她说,不值当。”
我爸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们俩,好好过。你妈这儿,有我呢。”
我看着我爸,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
他一直,像我们家的背景板。
但我现在才知道,他,才是那个,真正稳住这个家的人。
过了一会儿,林悦和我妈,从卧室出来了。
林悦的手里,拿着一幅画。
画上,是两只手。
一只,苍老的,布满皱纹的手。
一只,年轻的,细腻光滑的手。
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画的角落里,有几个字:
“家,和,万事兴。”
笔触,还很稚嫩。
但,充满了,温暖的力量。
“这是,我妈画的。”林悦说。
我看着我妈,她有点不好意思地,别过头去。
“画得不好,你们……别嫌弃。”
我走过去,从后面,再次,抱住了她。
“妈,”我说,“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新婚礼物。”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往下过。
我和林悦,依旧会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吵架。
但,我们学会了,沟通和拥抱。
两位母亲,也找到了,她们新的“生活重心”。
国画,太极,广场舞……
忙得不亦乐乎。
她们,还是会来我们家。
但,每次,都会提前打电话。
“喂,小月,妈明天煲汤,给你们送过去?”
“喂,川儿,我跟你林阿姨,买了点新鲜水果,你们在家吗?”
她们,也学会了,敲门。
学会了,把我们当成,一个独立的,“别人家”。
那二十万,我们最终,还是没要。
但,我们开了个联名账户。
每个月,我和林悦,都会往里面,存一笔钱。
我们给它,取了个名字。
不叫“育儿基金”。
叫“未来基金”。
为了我们的,某一个,未知的,但充满希望的,未来。
去年冬天,林悦,怀孕了。
没有计划,没有准备。
就是那么,自然而然地,来了。
验孕棒上,出现两道杠的那天早上。
我跟林悦,在卫生间里,抱着,又哭又笑。
像两个傻子。
我们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两位母亲。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然后,是压抑不住的,喜极而泣的,哭声。
“亲上加亲”的梦想,终于,以一种,我们都能接受的方式,照进了现实。
现在,我的儿子,已经六个月了。
他叫“安安”。
平安的安。
我希望他,能平平安安,自由自在地,长大。
不用背负,任何人的“期望”。
我妈和岳母,现在,是我们家的“常客”。
她们俩,抢着,抱孙子。
因为,到底该给孩子穿“连体衣”,还是“分体衣”,吵得不可开交。
又因为,到底该给孩子,先加“米粉”,还是先加“蛋黄”,差点“绝交”。
我和林悦,就在旁边,看着。
笑着。
偶尔,拉一下偏架。
“妈,我觉得,小月说得对。”
“林阿姨,这次,我站我妈。”
阳光,透过棉麻的窗帘,洒进客厅。
照在,叽叽喳喳的,一家人身上。
我看着怀里,咿咿呀呀的儿子。
看着身边,一脸温柔的林悦。
看着那两个,吵了一辈子,爱了一辈子,现在,又把所有的爱,都倾注在孙子身上的,老人。
我突然觉得,这样,真好。
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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