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坐在阳台的小马扎上,指尖夹着的烟卷燃了半截,烟灰簌簌往下掉,落在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上。他没舍得抖,就那么看着楼下公园里打闹的孩子,眼神发直。
兜里的手机震了震,是儿子发来的微信,就一句话:“爸,你那退休金一个月6200,够你花啥?不如全转给我,我帮你存着。”
老张的手猛地一抖,烟灰烫到了手指,他“嘶”了一声,慌忙把烟卷摁灭在旁边的铁皮烟灰缸里。那烟灰缸还是前年老伴在世时,用罐头瓶改的,瓶身上还贴着小孙女画的歪歪扭扭的太阳。
他和老伴都是厂里的老职工,干了一辈子,熬到退休,老伴的退休金不多,才三千出头,前年冬天走了,就剩他这6200。他总说,这钱是他和老伴的“养老本”,是攥在手里的安全感。
儿子三十好几,结婚七八年,有个女儿,日子过得不算宽裕。老张知道,年轻人压力大,房贷车贷压得喘不过气,所以自打儿子成家,他就没少贴补。逢年过节,五千一万的红包从没断过;小孙女上学,学费杂费他包了一半;儿子换车,他把攒了两年的十万块养老钱拿了出去,当时儿子搂着他的肩膀,哭得红了眼:“爸,你对我真好,等我以后有钱了,肯定好好孝敬你。”
那时候老张心里暖烘烘的,觉得这辈子没白养这个儿子。
可从什么时候起,一切都变了呢?
大概是老伴走了之后。他一个人住着老两口攒钱买的两居室,儿子隔三差五就来,不再是嘘寒问暖,而是拐弯抹角地提钱。
一开始是“爸,我公司周转不开,你先借我点”,后来是“爸,你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租出去,租金给我还房贷”,再到现在,直接开口要全部退休金。
上周六,儿子带着儿媳和孙女来家里吃饭,老张特意去菜市场买了排骨、大虾,炖了满满一锅排骨汤。饭桌上,小孙女啃着排骨,叽叽喳喳说学校的趣事,老张笑得合不拢嘴,给孙女夹了一筷子虾。
儿媳忽然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笑着说:“爸,你看你一个人,也花不了多少钱。你那退休金一个月6200,要是全交给我们,我们给你存起来,等你老了动不了了,还能给你请个好保姆,不比你自己攥着强?”
老张手里的筷子顿了顿,没说话。
儿子赶紧接话:“爸,我姐嫁得好,不缺钱,你也不用操心她。我这边不一样,房贷每个月就要五千多,孩子辅导班又涨钱了,实在扛不住了。你那点钱,在你手里也就是买菜买药,到我手里,能帮我解燃眉之急啊!”
老张抬起头,看着儿子那张和自己年轻时有几分相似的脸,忽然觉得陌生。他想起小时候,儿子发高烧,他背着儿子跑了三里地去医院,雪地里摔了好几跤,膝盖磕得青紫,儿子趴在他背上,小声说:“爸,我长大要赚好多钱,给你买好吃的。”
那时候的儿子,眼睛亮得像星星。
“我这钱,不是给你姐留的,是给自己留的。”老张的声音有点哑,“我今年六十八了,身上零件都快锈了,指不定哪天就住院了。到时候,总不能再伸手跟你们要钱吧?”
“爸,你说啥呢!”儿子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嗓门也高了八度,“你住院我们能不管你吗?你把钱全给我,是信不过我们?”
儿媳也跟着帮腔:“爸,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把钱攥那么紧干啥?难不成还怕我们卷跑了?再说了,你百年之后,这些钱不还是我们的?早给晚给不都一样?”
小孙女被这阵仗吓着了,手里的排骨掉在桌子上,瘪着嘴要哭。老张赶紧哄她:“乖,不哭,爷爷没事。”
可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喘不过气。
他想起老伴临走前,拉着他的手,断断续续地说:“老头子,咱那点钱,你自己攥好,别全给孩子,留着给自己看病,买口吃的,别委屈了自己……”
那时候他还点头,说知道知道,可真到了这时候,儿子这么一逼,他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我不是信不过你们,”老张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是怕,我怕我老了,动不了了,手里没钱,连买个馒头都要看人脸色。”
“爸!”儿子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碟叮当作响,“你怎么就这么不开窍!我是你亲儿子!你拿着6200退休金,自己花能花多少?你为什么不把全部都给我?你是不是偏心我姐?”
“我没有!”老张也急了,拍着大腿站起来,“你姐条件好,从没跟我要过一分钱!倒是你,这些年我贴补你的还少吗?”
“那是你自愿的!”儿子红着眼睛喊,“现在让你把退休金全给我,你就推三阻四!你是不是觉得我没本事,给你丢人了?”
饭没吃完,儿子儿媳摔门走了,小孙女趴在门上哭着喊爷爷,老张追出去,只看到车子绝尘而去的背影。
他站在楼道里,冷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他浑身发抖。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黑漆漆的,他摸出手机,想给女儿打个电话,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半天,又把手机揣回了兜里。
女儿远嫁,日子过得安稳,他不想让女儿跟着操心。
那天晚上,老张没吃饭,就坐在阳台的小马扎上,看着月亮慢慢爬上来。老伴的照片摆在窗台上,是她六十岁生日那天拍的,笑得一脸慈祥。老张对着照片,喃喃自语:“老婆子,你说我这钱,到底是给还是不给啊?”
照片上的人不说话,只有风从窗外吹进来,卷起窗帘的一角。
后来几天,儿子没再来,微信倒是发了好几条,翻来覆去都是那几句话,逼他把退休金交出来。老张没回,他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每天照旧去公园遛弯,去菜市场买菜,只是饭桌上的菜,从三菜一汤变成了一碟咸菜,一碗白粥。
他不是舍不得吃,是心里堵得慌,吃不下。
那天遛弯,碰到了老同事老李。老李和他一样,退休金六千多,儿子在外地工作,很少回来。老李拍着他的肩膀说:“老张啊,钱这东西,是身外之物,但也是老年人的底气。咱手里攥着点钱,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活得有尊严。”
老张点点头,眼眶有点热。
是啊,尊严。
他想起前阵子小区里的老王,把所有退休金都给了儿子,后来生病住院,儿子嫌医药费贵,磨磨蹭蹭不肯掏钱,最后还是老王的女儿从外地赶回来,才把医药费交了。老王躺在病床上,拉着他的手哭:“老张,我后悔啊,我不该把钱全给出去……”
那时候他还劝老王,现在想想,这话竟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傍晚,老张去接小孙女放学。小孙女看到他,扑过来抱住他的腿,仰着小脸说:“爷爷,我爸爸说,你不把钱给他,就是不爱我。”
老张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他蹲下来,摸着小孙女的头,轻声说:“乖宝,爷爷不是不爱你,爷爷是想,能一直陪着你,看着你长大。要是爷爷把钱全给出去,万一爷爷生病了,谁来陪你吃排骨,谁来给你买糖啊?”
小孙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从书包里掏出一颗糖,塞到他手里:“爷爷,这个给你,甜的。”
老张把糖攥在手心,糖纸硌着掌心,有点疼,又有点暖。
他站起身,牵着小孙女的手,慢慢往家走。夕阳把爷孙俩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路边的槐花开得正盛,香得人心里发颤。
他想,等回去了,就给儿子回个微信。
就说,这6200退休金,他要留着。留着买药,留着买菜,留着给小孙女买糖,留着给自己,留着点做人的底气。
至于儿子能不能懂,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人这一辈子,养儿育女,是责任,不是投资。他可以疼儿子,可以帮衬儿子,但不能把自己的后半辈子,全都押进去。
毕竟,他先是他自己,才是别人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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