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11月的一个午后,兰州车站寒风扑面。军号声尚未远去,人们的目光都被站台尽头那抹墨绿色所吸引——林彪正准备检阅驻地部队。就在此时,他忽然停下脚步,眯眼细看欢迎队伍中一位瘦削却精神矍铄的少将,随即快步迎上去:“老李?你怎么在这里!”一句略带沙哑的问候,打破了原本拘谨的礼仪场面。那名少将正是酒泉导弹试验基地副司令李福泽。林彪的惊喜,不仅是因为久别重逢,更因为在他的印象里,李福泽不是在海边,而是闷头钻导弹去了。
李福泽和林彪结识得早。1937年冬,李福泽在延安学习结束,奉命回山东发动群众。彼时林彪带领115师东进,曾短暂驻扎昌邑一带,双方多次开怀畅谈。多年后,在硝烟最为浓烈的辽沈前线,李福泽指挥第四纵队在塔山顶着敌机狂轰滥炸死守六昼夜,林彪欣赏他的硬骨头:“这人办事,靠得住。”也正因如此,1958年中央划拨干部支援国防尖端工程,林彪还特地在名单旁画圈推荐李福泽。只是他没想到,这位老下属竟被“塞”到了距离戈壁最近的兰州。
李福泽能够出现在兰州,其实是一场漫长抉择的结果。论出身,他是山东昌邑火道村李家大院的少爷。1914年1月,火道村还在为李家新添男丁放鞭炮。富裕家庭带给李福泽的是优质教育——8岁启蒙、烟台小学、北京汇文中学、复旦大学经济系,再转到大夏大学攻读政治经济学。原本一条“学成经世”之路已铺好,可“七七”抗战爆发后,他愤怒于蒋介石的不抵抗政策,突然掉头:要枪不要书。
他用“出洋留学”作借口,从父亲手里骗来一笔大钱,拉起七十余名热血青年,自封队长。9月,李福泽背着大伙儿翻越太行山,奔到陕北公学充电一个月。临行夜,他对同伴说:“书读够了,该真刀真枪了。”12月,他递交入党申请,火速被批准。次年,在昌邑、瓦城一带发动武装起义,鲁东游击队第七支队随之成立。此后七年,抗日战线到处有他穿梭的身影:丝窝村、五井村、蒙阴城……《大众日报》曾用整版报道“会打伏击”的李团长。
1945年日本宣布投降,李福泽奉命挺进东北。国民党“先南后北”计划将南满视作突破口,他却在宽甸打碎了敌先遣师,把“打掉一个整师”的牌子挂在东北民主联军战绩墙上。辽沈战役里,塔山五公里防线血战六天六夜,第四纵队在他的指挥下炮火连天,坦克机群硬是寸步难近。锦州大门没被撬开,华北战局走上了完全不同的轨道——这段往事,林彪记得清清楚楚。
新中国成立后,李福泽的41军南下横扫湘桂,俘虏国民党第7军军长。1950年,他本想随兵团赴朝,却被中南军区留下剿匪。1955年授勋时,他戴上少将军衔,勋表上一串战功熠熠生辉,有人送他外号“西霸天”。可就在此后不久,命运再拐弯:中央决定建造导弹试验靶场,需要一位懂战略、懂训练、还能“狠得下心拉一把”的带兵人。孙继先点名要他。
李福泽起初并不买账,嘴上直白:“我对海更熟,指挥舰队才是心愿。”三次辞谢,孙继先头疼,只能求肖华出面。肖华风风火火赶到广州,第一句话就拍桌子:“命令拖两月,你想干什么?”李福泽敬军礼:“服从。”从此,他告别潮湿的南国军营,戈壁滩风沙扑面,他却一句牢骚也没说。
初到酒泉,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研究导弹,而是领兵开荒。戈壁零下二十度,风吹脸如刀刮,士兵们埋头扶犁,夜里冻到裹羊皮褥子。有人嘀咕:“堂堂主力军,怎么干农活?”李福泽笑答:“饿肚子能放卫星?”一句话堵住质疑。1960年初,苏联专家尚在,他变着法子请客。白酒兑水,一顿顿喝出技术细节,秘书悄悄统计,账本厚了两寸。他本人却落下肝硬化。
这一年全国缺粮。基地裁撤一半人手,聂荣臻准备把科技人员先撤出来。李福泽拍桌子反对:“知识分子断了链,试验全黄。”他举英国科学家莫泽莱战时坚持研究的例子,聂帅沉吟半晌改了决定。为了让留守人员吃饱,李福泽又指挥官兵采摘沙枣、蒸骆驼刺当青菜。两个月后,刘亚楼来视察,见沙枣林秃得吓人,抬手就批:“怎么破坏生态?”事后弄清缘由,刘亚楼不好意思地递过一支香烟,李福泽摇头:“别抽,留给士兵吧。”
粮荒最艰难那阵子,国务院批了紧急口粮。一列火车满载小麦和干菜驶向酒泉,在银川附近被饥民拦下。李福泽接报,想都没想:“全卸,分给乡亲。”值班员哽咽劝阻,他只回一句:“他们饿死了,基地还有什么意义?执行!”饥民得米后放声痛哭,部队则缩紧裤腰带扛过三个月。很多年后,有人回忆那段日子:吃糠咽菜照样守着大漠雷声,没人掉队。
1962年冬,孙继先调任军区,李福泽临危受命,成为基地代理副司令。那一年,他四十八岁,满头黑发被风沙染成暗黄。为了加快进度,他把办公室搬到发射塔旁,干脆住进活动板房。遇上冷启动试验,他守通宵,冻得直跺脚。技术员劝他回去取棉大衣,他摆手:“炸了也第一时间知道。”正因这股拼劲,1964年,我国第一枚中近程导弹试射成功,标志性的一声巨响在巴丹吉林的旷野回荡,记录员在试验日记上写下:FT-1命中目标,李副司令笑到说不出话。
两年后,“四大”运动的风吹进基地。有人提议停下来大鸣大放,李福泽火了:“卫星不上天,吵什么吵?”他把争论的擂台搬到沙丘外,给辩论者每人一把铁锹:“先把食堂的菜地松了,再讨论。”场面哭笑不得,却没人敢怠慢。中央最后同意“内部整风、不耽误发射”的折中方案,基地转危为安。
回到兰州车站那一幕。林彪听完李福泽讲述,笑着拍了拍对方肩膀:“大学生干火箭,算是对路了。”周围士兵见统帅如此客气,才知道眼前的这位瘦高将军来头不小。当天夜里,寒风更烈,李福泽在帐篷里摊开图纸,细看燃料管线改进方案,灯火摇曳,影子斑驳。他对副官说:“林总长问我怎么在这,我得把成绩做出来,让他知道没选错人。”言语不高,却透着铮铮之气。
此后十六载,他主持了数十次导弹、卫星和核载具试验。东方红一号上天、首枚地下核试验成功,这位曾经领兵冲锋的将军,转型为撑起共和国太空梦的“火箭司令”。1978年,他离开基地时,茫茫戈壁送他一场黄沙,老兵敬礼,白发映着夕阳。那背影,没有豪言,只有风沙中始终笔直的脊梁。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