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1月26日,申城阴雨。坐在黄浦江畔的落地玻璃前,86岁的邓小平望着对岸零星的塔吊,轻声感慨:“还是慢了半拍。”陪同的市领导听见,没敢接口。那一句“慢了”,其实指向十二年前没有把上海列入第一批经济特区——这是邓小平晚年屡屡提起的遗憾。

回到1978年,改革的序幕刚刚拉开,全国上下对未来的想象五花八门,却都离不开“缺钱”二字。邓小平注意到一连串刺眼的数字:全国财政赤字扩大、轻工业品短缺、农民口袋里没现钞。要脱困,必须吸引外资,也必须先试点。问题是,在哪儿点火?北京不安全,上海太重要,粤闽沿海却有天然优势——这成为后来“四点落棋”的主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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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8年春,尼泊尔国事访问途经成都,邓小平临时拐进郫县一个生产队。田埂上,老人问包工头似的几句:“一年挣多少?孩子咋上学?”农民说“紧巴”,脸上却有劲头。那天收工已晚,他对陪同人员说:“农村能松绑,城市也能。就是要找条路。”这段随口而出的判断,为“包产到户”甚至“特区”按下启动键。

1979年1月,一封香港厂商致国务院的信到了他案头:请求在广州设厂、出口回港。信纸薄,分量重。他划出醒目蓝线:“广东可以先行一步。”紧接着,他对国务院领导提出一个新词:“特区。”有人担忧,万一搞砸,怎么办?邓小平放低声调,“风险大,可总得有人试。边上有港澳,来钱快,闯不成再收,机会难再有。”

于是,深圳、珠海、汕头、厦门进入中央文件。这四城共同点显而易见:毗邻港澳或台湾,既能吸金,也便于中央“可进可退”。上海被暂时搁置,一是担心“大动脉”受挫,二是黄浦江口的外汇缺口一旦放大,全国步调会被打乱。当时国家外汇储备只有几亿美元,上海若失控,谁都兜不住。

时间推到1984年,深圳关口车水马龙,大批外商打着领带排队申报。手里握着最新数据,邓小平在人民大会堂与有关部门座谈,说了一句:“深圳的意义不在多赚了一点钱,而是打破框框。”他表情难得轻松,却又不时转到上海的发展图上默然。那一年,上海的轻纺、钢铁产能老化严重,虹桥机场候机楼依旧人满为患,外汇创收甚至不及深圳。

1986年—1989年间,围绕是否开发浦东,中央与地方展开拉锯。市里报告写得很谨慎:需十亿美金起步、外汇不足、配套不全。邓小平批阅后说:“要信心,再迟,成本更高。”遗憾的是,形势风云变幻,决策被反复推迟。直到1990年2月,国务院终于宣布开发浦东,距“四大特区”挂牌已过去整整十年。

就在宣布前四天,也就是那场阴雨夜,邓小平再度审视外滩。高楼灯火虽亮,却映不出新的天际线。他自问:“如果当年一起下决心,上海会怎样?”没人能给答案。十年新品种的市场经济正在南方勃发,而中国最大的工业城市却被旧有体制拉住脚步,这反差令他夜夜思忖。

有人曾揣测,邓小平晚年的“上海之憾”是对个人判断的否定。事实上,更像是一份战略层面的检讨:改革不能只在“实验室”里做小样,终究要走进国家枢纽。上海没能进入首批名单,是历史选择的副作用,也是谨慎与迫切之间的平衡。四大特区胜出后,这种平衡被实际成绩打破,后发者必然紧跟,上海随之获得政策大礼包:1992年关贸区、1993年外高桥保税区、1994年浦东国际机场奠基,一系列动作连珠炮般展开。

1992年春节,邓小平南行途中再次转到上海。深夜的宾馆里,他同时任市领导简短交谈。老人笑着打趣:“我要你们‘杀出一条血路’,可不是小修小补。”对方答:“一定不辜负期待。”对话不过十几秒,却在日记里狠狠画了重线。第二年,上海GDP增速跃至两位数,外资合同额翻番,浦东金融贸易区雏形初现。

邓小平的晚年记忆里,上海像一张时刻未完成的蓝图。每逢有人向他汇报最新数据,他总会问一句:“跟深圳比,还差多少?”语气里既有督促,也有莫名怅然。1995年初春,他身体已大不如前,仍让家人扶着看央视《东方之珠》文艺晚会直播,看着屏幕上灯火下的陆家嘴,他摇头低语:“当年要是早几年就好。”

要理解这份“懊恼”,须回到1978年冬天那个抉择瞬间。上海是一艘巨轮,能源、原料、交通、金融全部与全国捆绑,稍有波动,影响面极广。那时特区是破冰船,选在边缘海岸最合算。选择并无对错,只是后来事实说明上海有无可替代的辐射力,让下一步更显急迫。邓小平的后悔,并非否定当初的布局,而是痛惜时间成本——早一年,就多一分主动。

历史没有假如,却留下提醒:路径试验要敢于扩大版图。1990年代的上海追赶,靠的是特区经验的“快速复制”,更靠中央层面的坚定支持。浦东开发之所以三年见形、七年成势,源头仍是那场以深圳为样本的制度突破链。邓小平晚年的遗憾,其另一面,是对制度创新速度的极高期待。

进入新世纪,上海成为长三角龙头,金融市场开放度大幅提升。港口吨位、写字楼高度、外汇收入连年改写纪录。诸多研究者总结这段历程时,常引用邓小平那句“上海是王牌”。可当年说话的人更看重的是过程,而非牌面。他希望这张王牌能更早上桌,带动整盘棋的节奏,遗憾便由此而生。

如今夜幕降临,黄浦江两岸霓虹闪烁。江风掠过陆家嘴玻璃幕墙,撞出清脆声响。若把时间指针拨回1979年,深圳还是一片农田;若再拨回1990年,浦东还是滩涂。选择、等待、再选择,一环扣一环,上海终究赶上。邓小平在生命最后几年仍反复提到“起步之迟”,并不是责备谁,而是提醒后来人:犹豫的代价,是时间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