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 年的拒绝,二十年后的求助
1986 年的夏天,太阳把柏油路晒得发软,我揣着师范学校的毕业证,踩着一双洗得发白的解放鞋,走进了老家红旗乡中学的校门。校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拍着我的肩膀说,李明啊,咱们乡缺好老师,你是科班出身,可得多担待。我点点头,心里又激动又忐忑,毕竟这是我梦寐以求的工作,从农村出来,能端上 “铁饭碗”,已经让不少人羡慕。
可羡慕归羡慕,二十五岁的年纪,在村里早就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我妈急得不行,托了好几个媒人,终于有个远房表姨说,粮站有个顶班的姑娘,叫王秀莲,人长得周正,家里条件也好,她爸是粮站的老站长,退休后让她顶了职,妥妥的铁饭碗,问我愿不愿意见见。
那时候粮站有多吃香,现在的年轻人可能没法想象。八十年代,粮食还是统购统销,买粮要粮本,卖粮要找粮站,粮站的工作人员简直是香饽饽,走到哪儿都被人高看一眼。反观我,虽然是公办老师,但工资每月就五十六块五,住的是学校分配的一间小平房,里面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子,啥也没有。我心里没底,但架不住我妈天天念叨,还是答应了相亲。
相亲地点约在表姨家。我特意借了同事的一件的确良衬衫,梳了个整齐的分头,提前十分钟就到了。王秀莲是跟她妈一起来的,她穿了件红格子连衣裙,梳着两条麻花辫,皮肤白白的,确实长得不错。坐下后,表姨忙着撮合,说我是师范毕业的文化人,教书育人有前途,又说王秀莲是粮站的正式工,两人门当户对。
可王秀莲从头到尾没怎么正眼瞧我,手里摆弄着一个绣花手帕,时不时跟她妈小声嘀咕几句。等表姨说完,她才抬起头,直截了当地说:“李老师,我觉得咱们不合适。”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这么直接。表姨赶紧打圆场:“秀莲啊,话不能这么说,李明人老实,工作也稳定……”
“稳定有啥用?” 王秀莲打断表姨,“老师工资太低了,五十六块五能干啥?我在粮站,每月工资七十多,还有各种福利,白面、大米经常发,年底还有奖金。再说,老师天天跟一群农村孩子打交道,又累又没面子,我想找个条件好点的,至少得是吃公家饭、待遇比我好的。”
她的话像一根针,扎得我脸发烫。我妈在旁边急得想说话,被我拉住了。我看着王秀莲,她眼神里的轻蔑一点都没掩饰,仿佛我这个乡村老师根本配不上她。我深吸一口气,平静地说:“没关系,强扭的瓜不甜,祝你找到合适的。” 说完,我起身就走,没再回头。
回到学校的小平房,我心里堵得慌。不是因为被拒绝伤心,而是觉得那种赤裸裸的职业歧视让人难受。我暗下决心,一定要好好教书,做出点样子来,让那些看不起老师的人看看。
从那以后,我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工作上。红旗乡中学的条件确实差,教室是土坯房,下雨天漏雨,学生们得搬着桌子躲雨;黑板是用墨汁刷的木板,写不了几个字就模糊了;教具更是少得可怜,上物理课连个实验器材都没有。学生大多是附近村里的孩子,有些家里穷,交不起学费,还有些调皮捣蛋,上课爱捣乱。
有个叫张强的学生,天天逃课去河里摸鱼,成绩倒数第一。我找到他家里,他爸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叹着气说:“李老师,这孩子我管不了,家里穷,不如让他早点下来帮衬家里。” 我跟他爸说,张强脑子聪明,就是没把心思放在学习上,再给他一次机会,我来盯着他。
从那以后,我每天放学后都把张强留在办公室补课,给他讲题,跟他聊未来。我告诉他,只有好好学习,才能走出农村,才有更多选择。慢慢地,张强变了,不再逃课,成绩也一点点往上赶。后来,他考上了县里的重点高中,再后来考上了大学,成了他们村第一个大学生。每次放假回来,他都会来看我,说没有我,就没有他的今天。
看着学生们一个个有出息,我心里充满了成就感。不知不觉,十几年过去了,我从一个年轻老师变成了学校的副校长,工资也涨了不少,住上了学校分配的两居室。我结婚了,妻子是学校的语文老师,温柔贤惠,我们有了一个女儿,日子过得平淡而幸福。
而王秀莲,这些年我也断断续续听到过她的消息。当年相亲之后,她很快就嫁给了供销社的一个采购员,那时候供销社也很红火,她的日子过得风生水起。听说她结婚的时候,嫁妆摆了半条街,自行车、缝纫机、电视机样样齐全,羡煞了不少人。她在粮站依旧春风得意,她爸是老站长,没人敢得罪她,她平时上班也不怎么干活,照样拿高工资、领福利。
可时代变得快,进入九十年代后,一切都变了。首先是供销社,随着市场经济的发展,个体商户越来越多,供销社的生意一落千丈,后来干脆倒闭了,她丈夫下了岗。紧接着,粮食体制改革,取消了统购统销,粮站失去了垄断地位,开始裁员分流。她爸早就退休了,没人给她撑腰,她被分流到了一个偏远的乡镇粮站分站,每天要骑车几十里路去上班,工作辛苦不说,工资也降了不少。
再后来,粮站彻底改制,实行市场化运作,很多人被买断工龄,王秀莲也没能幸免。她拿着几万块钱的补偿金,失去了工作。那时候她丈夫已经下岗多年,天天在家喝酒打牌,两人矛盾越来越深,最后还是离婚了。王秀莲带着儿子,日子一下子陷入了困境。
为了生计,她摆过地摊,卖过蔬菜水果,后来又去县里的小工厂打工,可没干多久工厂就倒闭了。她没什么文化,除了在粮站干过,也没其他技能,日子过得越来越艰难。
2005 年的秋天,我去县里参加教育工作会议,会议结束后,我想着去菜市场买点菜带回家。刚走进菜市场,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在一个角落里摆着地摊,卖袜子、手套之类的小东西。那个身影佝偻着背,头发有些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黄的外套,看上去苍老了不少。
我走近一看,果然是王秀莲。她低着头,正在整理摊位上的袜子,没注意到我。我心里五味杂陈,当年那个骄傲自大、看不起老师的女人,如今竟然变成了这样。
“秀莲?” 我试探着喊了一声。
王秀莲抬起头,看到我,愣了半天,眼神里充满了惊讶和尴尬。她下意识地拢了拢头发,脸一下子红了,支支吾吾地说:“李…… 李校长?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买点菜,” 我笑了笑,“你这是…… 摆摊呢?”
“嗯,” 她低下头,声音有些沙哑,“没办法,要生活,找点事做。”
我们站在摊位旁,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看着她面前摆着的廉价袜子,再想想当年她的风光,我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你儿子呢?” 我打破了沉默。
提到儿子,她的眼神黯淡了下来:“在县里上小学,马上就要升初中了。”
“那挺好的,” 我说,“孩子学习怎么样?”
“学习还行,就是……” 她欲言又止,犹豫了半天,才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李校长,我听说你现在是县中学的副校长了,能不能…… 能不能帮我个忙?”
我心里一动,猜到她可能是为了孩子的事。“你说,只要我能帮上忙。”
“我儿子今年升初中,想进县中学,” 她语速很快地说,“可我们户口不在县城,不符合条件,我找了好多人,都没用。我知道你在县中学说话管用,能不能通融一下,让我儿子进去读书?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他是我唯一的希望了。”
说完,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往我手里塞:“李校长,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收下,麻烦你帮帮忙。”
我赶紧把红包推了回去:“秀莲,红包我不能收,孩子上学的事,我可以帮你问问,但能不能成,还要看学校的规定。”
她见我不收红包,急得快哭了:“李校长,我知道当年我对不起你,我说了那么难听的话,你别往心里去。现在我实在是没办法了,只能求你了,你就帮帮我吧,我给你磕头都行。” 说着,她就要往下跪。
我赶紧拉住她:“别这样,快起来。当年的事都过去了,我没放在心上。孩子上学是大事,我一定尽力帮你。”
她站起身,不停地给我道谢,眼里含着泪水:“谢谢你,李校长,谢谢你大人有大量,不跟我计较。”
回到学校后,我了解了一下招生政策。县中学确实有规定,非县城户口的学生,除非成绩特别优秀,或者有特殊情况,否则不能录取。王秀莲的儿子虽然学习还行,但算不上特别突出。我又找了招生办的同事,说明了王秀莲的情况,她一个单亲妈妈带着孩子不容易,孩子也挺上进的。同事们商量后,决定给孩子一个机会,让他参加学校的自主招生考试,只要考上了,就可以录取。
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王秀莲,她特别高兴,一个劲地给我打电话道谢。后来,她儿子参加了考试,顺利考上了县中学。开学那天,王秀莲特意带着儿子来学校找我,给我送了一篮子鸡蛋,说是自家鸡下的,让我一定要收下。我推辞不过,只好收下了。
本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可没想到,几个月后,王秀莲又找到了我。这次,她是想让我帮她找份工作。
“李校长,我听说学校食堂在招人,你能不能帮我说说,让我去食堂上班?” 她坐在我办公室里,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现在摆摊也挣不了多少钱,还照顾不了孩子。食堂上班虽然累点,但稳定,还能顺便照顾孩子,你就再帮我一次吧。”
我皱了皱眉,学校食堂招人确实有规定,要经过面试和体检,还要有健康证。而且,我作为副校长,直接插手招人,影响不好。
“秀莲,食堂招人是公开招聘,你可以去报名,参加面试,只要符合条件,就能被录取。” 我说。
“我报名了,可面试没通过,” 她低下头,“他们说我没相关工作经验,而且年纪也大了。李校长,我知道你有办法,你就帮我跟食堂负责人说说,让我进去吧,我一定好好干活,不偷懒。”
我犹豫了一下,其实食堂负责人是我的老同学,我跟他说一声,应该没问题。但我又觉得,这样不太合适,容易让人说闲话。可看着王秀莲恳求的眼神,想到她带着孩子不容易,我还是答应了。
“行,我帮你问问,但能不能成,我不敢保证。” 我说。
“谢谢,谢谢你李校长,你真是个好人。” 她连忙道谢。
后来,我给老同学打了个电话,说了王秀莲的情况。老同学给了我个面子,让王秀莲去食堂上班,负责打饭和打扫卫生。
王秀莲如愿进了学校食堂上班,她工作确实挺认真的,每天早早地就来,很晚才走,对学生也挺热情。我本以为她会珍惜这份工作,可没想到,没过多久,就出了问题。
有一次,我去食堂吃饭,听到几个学生在议论,说食堂的王阿姨打饭不公平,给有关系的学生多打,给普通学生少打,而且态度还不好。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去了解情况。
原来,王秀莲在食堂上班后,认识了一些学生家长,有些家长给她送了礼,让她多照顾孩子。她就真的区别对待,给那些送了礼的学生多打菜,对没送礼的学生,不仅少打菜,态度还很恶劣。有个学生因为没得到公平对待,跟她理论了几句,她还骂了学生。
我找到王秀莲,跟她谈了谈,让她以后不要再这样,要公平对待每个学生,不能收家长的礼。可她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背地里还是老样子。
后来,有家长把这事反映到了学校领导那里,领导很重视,让我负责处理。我没办法,只能找王秀莲谈话,让她要么改正错误,要么就辞职。
可王秀莲不仅不承认自己的错误,还跟我翻脸了:“李校长,我当初求你帮忙,你答应得好好的,现在又来为难我。那些家长自愿给我送礼,我也没逼他们,学生打菜多一点少一点,有什么大不了的?你是不是看我现在过得好了,心里不舒服,故意找我麻烦?”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心里很生气:“王秀莲,我帮你是因为你不容易,可你不能这样做。学校有学校的规定,你这样做已经影响到了学校的声誉,也伤害了学生的感情。如果你不改正,学校只能辞退你。”
“辞退就辞退,谁怕谁?” 她梗着脖子说,“我早就知道你没安好心,当年我拒绝你,你一直记恨我,现在终于找到机会报复我了。你以为你当了副校长就了不起了?我告诉你,我王秀莲也不是好欺负的。”
说完,她摔门而去,第二天就没来上班,还到处跟人说我忘恩负义,当年她拒绝我是因为年轻不懂事,现在我有权了就公报私仇,把她从食堂赶走了。
这事在学校里闹得沸沸扬扬,有人相信我,说王秀莲做得不对,被辞退是应该的;也有人说我太小气,当年的事都过去那么久了,还记仇,应该再给王秀莲一次机会。
我妻子劝我说:“别往心里去,清者自清,大家慢慢会明白的。”
可我心里还是很不是滋味。我当初帮王秀莲,完全是出于同情,没有任何私心,可没想到最后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王秀莲。听说她又去摆地摊了,日子过得还是很艰难。有人说,她是咎由自取,当初太骄傲,不懂得尊重别人,现在才会落到这个地步;也有人说,我不该把事情做得那么绝,应该给她留条后路。
直到现在,还有人在议论这件事。有人说我做得对,原则问题不能让步;也有人说我太较真,毕竟曾经相识一场,应该手下留情。我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或许,在帮助别人的时候,我应该多考虑一些,或许,有些人,真的不值得你去帮。
这件事已经过去十几年了,可每当想起,我心里还是五味杂陈。当年的一次相亲被拒,没想到二十年后会有这样的交集。人生就是这样,充满了意外和变数,你永远不知道,今天你帮助的人,明天会变成什么样,也不知道,当年你得罪的人,会不会在某个时刻,以另一种方式出现在你的生活里。而那些所谓的对与错,真的有绝对的答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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