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碗红烧肉
我叫王秀莲,今年五十八岁了。
从纺织厂退休好几年,现在每天的生活,就是围着儿子一家,还有……老林。
老林,叫林建国,是我的亲家公。
我们俩个,在一个屋檐下搭伙过了八年。
外人听着稀奇,甚至有点难听,可我自己心里有数,这八年,比我跟我前夫那二十多年,过得舒心多了。
就说今天晚上这顿饭吧。
天刚擦黑,老林就在厨房里忙活开了。
抽油烟机轰隆隆地响,盖不住锅里“刺啦”一声的热闹。
一股子酱油混着大料的香味,慢悠悠地,跟个小馋虫似的,顺着门缝就钻进了我正看电视的客厅。
是红烧肉。
我最爱吃他做的这道菜,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秀莲,再有十分钟就开饭了啊。”
老林的声音隔着厨房门传来,有点闷,但很稳当。
“晓得了。”
我应了一声,眼睛还盯着电视里的家庭剧,嘴角却不知不觉翘了起来。
这日子,就像这锅里的红烧肉,看着平淡,闻着踏实,吃到嘴里,是实实在在的暖和。
没一会儿,老林端着菜出来了。
四方桌上,一盘红烧肉,颜色酱红油亮。
一盘清炒菠菜,绿得跟翡翠似的。
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飘着几点葱花。
“今天这肉,买的是黑猪肉,贵是贵了点,但香。”
老林一边给我盛饭,一边絮叨着。
他这人,话不多,但总能把话说在点子上。
我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肉皮软糯,瘦肉酥烂,确实比平时的香。
“好吃。”
我含混不清地赞了一句。
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不算整齐但很干净的牙。
“就是……今天手重了点,稍微有点咸。”
我喝了口汤,笑着说。
他愣了一下,夹起一块尝了尝,眉头微微皱起。
“还真是,烧的时候光想着给你解馋了,盐放重手了。”
他有点不好意思,站起身就要去厨房。
“干啥去?”
我拉住他。
“给你倒杯水。”
“不用,就着米饭吃正好,下饭。”
我把他按回座位上,又夹了一大块肉塞进嘴里。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点愧疚,又有点说不出的暖意。
吃完饭,他照例去刷碗,我收拾桌子。
厨房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和碗筷碰撞的轻响。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窗外一点点亮起的万家灯火,心里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
我想起我的前夫,张伟。
我们结婚二十多年,他从来没进过厨房。
别说做饭了,就是我做好端到他面前,他还要挑三拣四。
不是嫌这个咸了,就是嫌那个淡了。
有一次,也是一盘红烧肉,我辛辛苦苦做了一个多小时。
他尝了一口,筷子“啪”地就摔在桌上。
“王秀蓮,你这烧的什么玩意儿?肉跟木柴一样硬,你是想齁死我还是想硌掉我的牙?”
我当时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儿子那时候还小,吓得哇哇大哭。
他却跟没事人一样,起身回房间,“砰”地一声摔上了门。
那一盘红烧肉,我一个人,含着眼泪,全都倒进了垃圾桶。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做过红烧肉。
直到八年前,和老林开始搭伙。
有一天他看我买菜回来,随口问了一句:“想吃什么?”
我鬼使神差地说了句:“红烧肉。”
他第二天就给我做了一大锅。
那味道,跟我倒掉的那一盘,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从厨房里走出来,老林手里拿着个苹果,已经削好了皮,切成了小块,用牙签插着。
“看电视,吃点水果消消食。”
他把果盘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
我拿起一块放进嘴里,甜丝丝的,带着苹果特有的清香。
“老林,”我忽然开口,“谢谢你啊。”
他正准备回自己房间,听到这话,愣住了。
“谢我干啥?”
“谢谢你做的红烧肉,也谢谢你……削的苹果。”
他挠了挠已经有些花白的头发,嘿嘿笑了两声。
“多大点事儿。”
他摆摆手,转身进了房间。
我看着他的背影,高高瘦瘦的,背有点驼,是岁月留下的痕迹。
这个男人,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却用最笨拙的方式,一点点抚平了我心里那些陈年的伤口。
一碗红烧肉,一个削好的苹果。
这些在别人看来不值一提的小事,对我来说,却是曾经想都不敢想的温暖。
第二章 两本存折
我和老林这日子,过得清清爽爽,就像我们之间不成文的规矩一样。
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经济上,绝对的“AA制”。
每个月一号,我会和老林一起,坐在饭桌前算账。
桌子中间,摆着一个小本子,一支笔,还有一个计算器。
旁边,是我们俩各自的存折。
“上个月水电燃气,一共是三百二十五块六。”
我拿着缴费单,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报。
老林低着头,在计算器上“嗒嗒嗒”地按着。
“除以二,一人一百六十二块八。”
他把数字写在本子上,字写得方方正正,像他的人一样。
“买菜钱,我这边记的是一千五百三十块。”
“我这儿,买了两次米和油,还有些零碎,是三百一十块。”
我们俩把各自负责采购的账目一对,总数加起来,再除以二。
谁花得多一点,另一个就把差额用微信转过去。
一分一厘,算得清清楚楚。
外人要是看见,肯定觉得我们俩生分,不像一家人。
可只有我们自己知道,正是因为这种“清清楚楚”,我们的日子才能过得这么安稳。
这规矩,是刚开始搭伙的时候,我提出来的。
老林的爱人走了五六年,我跟张伟离婚也快一年。
孩子们,就是我儿子王涛和他媳妇林晓燕,看我们俩都孤零零的,就撮合我们俩搭个伴。
“妈,林叔叔一个人也挺孤单的,你们俩凑一块儿,平时还能说个话,做个饭也有个伴儿。”
“爸,王阿姨人好,手也勤快,你们住一起,我们俩也放心。”
孩子们是好意,我们都懂。
可两个毫无关系的老人,突然要住到一个屋檐下,哪有那么容易。
我心里最大的疙瘩,就是钱。
跟张伟那二十多年,我算是彻底怕了。
他工资卡自己拿着,我的工资卡,结婚没多久就上交了。
家里所有的开销,都从我那张卡里出。
他每天在外面吃香喝辣,呼朋引伴,回家就是个甩手掌柜。
我呢,买件新衣服都要盘算半天,想给娘家买点东西,还得偷偷摸摸攒私房钱。
有一次我妈生病住院,我急着用钱,跟他商量。
他眼睛一翻,说:“你妈生病,找我干嘛?你不是有工资吗?”
我气得浑身发抖:“我的工资卡不在你那儿吗?家里吃穿用度哪样不是花我的钱?”
他把眼一瞪:“那不是你当媳妇该做的?花你点钱怎么了?唧唧歪歪的!”
那天,我在医院走廊里,哭得喘不上气。
从那一刻起,我就发誓,这辈子,再也不要在钱上,看任何人的脸色。
所以,跟老林搭伙前,我把丑话说在了前头。
“老林,咱俩住一块儿可以,但有几条得说清楚。第一,咱们就是搭伴过日子,不领证,不扯那些名分上的事。”
“第二,经济上必须分开。房租水电生活费,所有开销,一人一半,谁也别占谁的便宜。”
我当时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挺忐忑的,怕他觉得我太计较,太没人情味。
没想到,老林听完,很干脆地点了点头。
“秀莲,你说的对,就该这样。”
他看着我,眼神很诚恳。
“咱们都这把年纪了,图的就是个清静省心。钱算清楚了,心里就没疙瘩,相处起来才自在。”
那一瞬间,我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我第一次觉得,眼前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是个真正的明白人。
他懂我心里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和恐惧。
就这样,我们开始了“AA制”的搭伙生活。
每个月算账的那一天,成了我们之间一个特别的仪式。
没有争吵,没有算计,只有计算器清脆的按键声,和纸笔摩擦的沙沙声。
算完账,把钱转过去,这一个月就算过去了。
心里头亮堂堂的,没有一点负担。
今天算完账,老林把差额转给了我。
我点开手机看了看,收了钱。
“行了,账清了。”
我把本子和计算器收起来。
老林却没动,他从自己房间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推到我面前。
“秀莲,这个给你。”
我愣住了,打开一看,是个新的手机。
是我前几天逛商场时,多看了两眼的那个型号。
屏幕大,字体也大,适合我们老年人用。
“你这干什么?说好了AA制,你给我买这个算怎么回事?”
我一下子就急了,要把手机推回去。
“你那个手机,用了好几年了,电池不行了,出门老是没电,孩子们联系不上你,该担心了。”
他按住我的手,不让我推回去。
“这……这不一样,这是你私人送的,我不能要。”
我坚持着。
“你就当……就当我这个月的伙食费,提前预支了行不行?”
他有点笨拙地找着理由。
“这手机也不贵,是我用自己的退休金买的。你别有负担,就当我这个‘伙食团长’,给咱们这个小集体的优秀成员,发点福利。”
他难得地开了个玩笑。
我看着他真诚的脸,再看看手里崭新的手机,心里五味杂陈。
跟张伟在一起的时候,别说手机了,我过生日,他都从来没记得过。
有一次我旁敲侧击地提醒他,他还不耐烦地说:“都老夫老妻了,过什么生日,瞎讲究。”
而老林,一个跟我没有任何法律关系的“外人”,却把我随口一提的喜好,默默记在了心里。
我没再推辞,低声说了句:“那……钱我转给你。”
“不用!”
他态度很坚决。
“你要是真过意不去,下次我闺女晓燕回来,你多做两个她爱吃的菜,就算还我人情了。”
我看着他,眼眶有点发热。
我收下了手机,心里明白,有些东西,是不能用“AA制”来计算的。
比如,这份被尊重,被惦记的心意。
第三章 一盏坏了的灯
我们住的这个房子,是孩子们给租的老公房。
房子老,里头的线路也跟着老。
客厅那盏吊灯,是房东留下的,样式过时,灯光也昏黄,还时不时地闪一下,跟眨眼睛似的。
我跟老林都说过好几次,得换一个。
可人上了年纪,就容易犯懒,这事儿也就一直拖着。
昨天晚上,我起夜上厕所,摸黑去开灯,“啪”的一声轻响,灯没亮。
再按,还是没反应。
我知道,这灯,彻底罢工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第一反应不是黑,而是烦。
换灯泡,听着简单,可我们这吊灯,灯罩又重又复杂,还得爬梯子。
这要是搁在以前,跟张伟那会儿,这灯,不定要坏上几个月。
张伟这个人,懒得出奇。
家里但凡有什么东西坏了,水龙头漏水,马桶堵了,灯泡烧了,他都当看不见。
你跟他说,他就一句话:“找物业啊!”
要是物业解决不了的小毛病,他就拖。
你催得急了,他就发火:“你催什么催?我上班不累啊?回来就不能清静会儿?一个破灯,没了就没了,摸黑过日子还能死了?”
我记得有一次,也是客厅的灯坏了。
我求了他一个星期,他都懒得动弹。
后来我没办法,自己踩着个摇摇晃晃的凳子,仰着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灯泡换上。
结果脚下一滑,从凳子上摔了下来,把腰给扭了。
我在床上躺了半个月,他连杯水都没给我倒过。
还嫌我躺在床上碍眼,天天不是加班就是出去找朋友喝酒,半夜才回来。
那半个月,我真是心都凉透了。
想到这些,我看着眼前这片黑暗,心里就一阵发堵。
算了,明天给儿子打个电话,让他周末过来弄吧。
我摸着黑,小心翼翼地回到房间。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做早饭,老林已经起来了。
他正站在客厅里,仰着头,研究那盏坏了的灯。
“秀莲,昨晚灯坏了?”
“嗯,烧了。”
我一边在厨房淘米,一边应着。
“我看看。”
他从阳台角落里,拖出那把有点掉漆的旧梯子,“嘎吱嘎吱”地架在灯下。
“哎,老林,你当心点!”
我赶紧擦了擦手,跑出去扶着梯子。
“你别弄了,这灯太沉,回头我让王涛过来换。”
“没事,我以前在厂里就是干电工的,这点小活儿,分分钟的事。”
他摆摆手,示意我让开点,自己踩着梯子就上去了。
他先是小心地把那个积满灰尘的玻璃灯罩取下来,递给我。
我接过来,沉甸甸的。
然后他拿出工具包里的试电笔测了测,又拧开几个螺丝,嘴里念念有词。
“不是灯泡的事,是里头的镇流器烧了。”
我站在下面,心里七上八下的,生怕他出什么意外。
“要不你还是下来吧,这东西咱俩也弄不好,别再触了电。”
“放心,我把总闸拉了。”
他头也不回地说,手上的活儿没停。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和他专注的侧脸上。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个男人,平时闷葫芦一样,可一到这种时候,就特别让人安心。
他身上有种老派工人的严谨和可靠。
不像张伟,嘴上吹得天花乱坠,真要他动手,比谁都躲得快。
过了大概半个多小时,他从梯子上下来了。
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好了?”
我递给他一条毛巾。
他擦了擦汗,点点头。
“我去合上闸,你试试。”
他走到门口,把电闸推了上去。
我伸手按下开关。
“啪嗒”一声,整个客厅瞬间亮如白昼。
那光,是崭新的、明亮的白色,照得人眼睛都有点睁不开。
我抬头一看,灯罩擦得干干净净,里面的灯管也换成了新的LED。
“你……你连灯管都买了?”
我惊讶地问。
“嗯,早上出去晨练,顺路在家门口的五金店买的。”
他轻描淡写地说。
“这灯旧了,光线不好,对眼睛不好,早该换了。”
我站在那片明亮的光线下,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没说什么“为你”之类的话,只说“对眼睛不好”。
可我心里明白,这盏灯,是为我换的。
因为我最近看电视,总说眼睛花,看不清字幕。
他默默地记在了心里。
吃早饭的时候,我给他盛了一大碗粥。
“老林,今天谢谢你了。”
“谢啥,举手之劳。”
他喝着粥,头也没抬。
“要不是你,这灯还不知道要坏到什么时候呢。”
我由衷地感慨。
他放下碗,看着我,很认真地说:
“秀莲,以后家里有什么东西坏了,你跟我说就行。”
“我虽然老了,但这点力气活儿,还干得动。”
“咱们是一个屋檐下的人,别总想着麻烦孩子。”
“一个屋檐下的人”。
这七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那么平淡,却像一块小石头,在我心里砸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跟张伟那二十多年,我们也是在一个屋檐下。
可那个屋檐,只为他遮风挡雨。
而我,是那个在屋檐下,独自面对所有风雨的人。
现在,老林说,我们是一个屋檐下的人。
我忽然觉得,这个租来的老房子,这盏新换的灯,这个没有名分的“家”,好像……真的有了家的味道。
第四章 不速之客
安生日子没过几天,麻烦就自己找上门了。
那天下午,我跟老林刚吃完午饭,正在客厅里看电视。
门铃突然响了。
这个点儿,孩子们都在上班,邻居也少有来往,会是谁呢?
我心里嘀咕着,起身去开门。
猫眼上一看,我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是张伟。
他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我站在门后,一动也不敢动,心跳得跟打鼓一样。
“王秀莲,开门!我知道你在家!”
张伟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还是那副不耐烦的腔调。
他开始“砰砰砰”地砸门。
客厅里的老林听见动静,走了过来,皱着眉问:“谁啊?”
“……我前夫。”
我声音有点抖。
老林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站到了我身后一点的位置。
那感觉,就像一堵墙,让我慌乱的心稍微定了一点。
我知道躲是躲不过去的。
我深吸一口气,把门打开了。
几年不见,张伟胖了,也老了,头发稀疏,腆着个啤酒肚,一脸的油光。
他看见我,眼睛上下打量了一下,又往屋里探头探脑。
当他看到我身后的老林时,眼睛里闪过一丝鄙夷和不屑。
“哟,王秀莲,行啊你,这才几年啊,就找好下家了?”
他阴阳怪气地说。
“你来干什么?”
我懒得跟他废话,冷冷地问。
“我不能来吗?好歹夫妻一场,我来看看你过得怎么样,不行啊?”
他一边说,一边就想往屋里挤。
我堵在门口,没让他。
“我过得挺好,用不着你来看。有事说事,没事请你走。”
“嘿,你这什么态度?”
张伟的火气上来了。
“我找你当然有事!我最近手头有点紧,你先拿十万块钱给我周转周转。”
他理直气壮,仿佛不是来借钱,而是来取钱。
我气得笑了。
“张伟,你是不是脑子坏掉了?我们已经离婚了!我凭什么要给你钱?”
“凭什么?凭我们二十多年的夫妻情分!凭你儿子是我儿子!”
他嗓门更大了。
“你现在日子过得这么滋润,连小白脸都养上了,还差我这十万块钱?”
他指着我身后的老林,话说的极其难听。
老林的脸瞬间涨红了,拳头攥得紧紧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我怕他一个冲动跟张伟动手,赶紧回头按住他的胳膊,冲他摇了摇头。
然后我转过身,死死地盯着张伟。
“张伟,我再说一遍,我跟你,早就没关系了。我的钱,一分都不会给你。”
“至于他,”我指了指老林,“他是我的亲家,是我儿子的岳父,我们是清清白白搭伙过日子,你嘴巴放干净点!”
“亲家?哈哈哈哈!”
张伟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孤男寡女住一块儿,还说是清白的?你骗鬼呢?王秀莲,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不要脸?”
他正骂得起劲,厨房里突然传来一阵浓郁的香味。
是老林炖的鸡汤,火候到了。
张伟的鼻子抽了抽,眼睛往厨房瞟。
“行啊,小日子过得不错,还炖上鸡汤了。”
他厚着脸皮,又想往里闯。
“王秀莲,加双筷子,我正好没吃饭呢。”
那一瞬间,我仿佛又看到了二十多年前,那个理所当然把我当保姆使唤的男人。
新仇旧恨,一下子全涌了上来。
但我没有像以前那样哭,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忍。
我只是看着他,用一种我自己都陌生的平静语气说:
“张伟,这里没有你的饭,也没有你的钱。”
“这个家,不欢迎你。”
“请你立刻离开,不然我就报警了。”
张伟愣住了。
他大概从没见过我这个样子。
在他印象里,我永远是那个逆来顺受,他吼一句我都不敢还嘴的王秀莲。
他愣了几秒钟,然后勃然大怒。
“反了你了!王秀莲!你敢这么跟我说话!”
他扬起手,就想朝我脸上扇过来。
我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但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我睁开眼,看见老林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挡在了我身前。
他一只手,像铁钳一样,死死地抓住了张伟的手腕。
老林比张伟瘦,但常年干活,力气比他大得多。
张伟疼得龇牙咧嘴,脸都白了。
“你……你放手!”
“滚。”
老林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眼神冷得像冰。
张伟被他那股气势吓到了,嘴里骂骂咧咧的,但还是怂了。
老林猛地一甩,把他的手甩开。
张伟踉跄着退了两步,指着我们,色厉内荏地吼:
“好……好!你们给我等着!”
说完,他灰溜溜地转身下了楼。
门“砰”地一声关上。
世界终于安静了。
我浑身都在发抖,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去。
老林一把扶住了我。
“没事了。”
他说。
声音还是那么稳,那么沉。
我靠着他的胳at臂,看着他宽厚的肩膀,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这不是委屈的眼泪,也不是害怕的眼泪。
是一种,终于有人护着我的,暖流。
第五章 孩子们的电话
张伟走了以后,屋子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
那锅鸡汤还在厨房里“咕嘟咕嘟”地响着,香味飘出来,却驱不散我们俩之间的沉默。
我坐在沙发上,半天没缓过神来。
老林给我倒了杯热水,放在我手里。
“喝点水,压压惊。”
我捧着杯子,手还是有点抖。
“老林,今天……给你添麻烦了。”
我低着头,不敢看他。
张伟那几句“养小白脸”的脏话,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我没事,我脸皮厚。
可我怕老林一个清白的人,因为我,被人戳脊梁骨。
“说什么傻话。”
老林在我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眉头紧锁。
“那不是你的错。”
他顿了顿,又说:“那种人,你以后别给他开门,直接报警。”
我点点头,心里还是堵得慌。
我们俩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
电视机还开着,里面的演员在哭哭笑笑,跟我们这个安静的客厅,像是两个世界。
过了一会儿,我的手机响了。
是儿子王涛打来的视频电话。
我赶紧抹了把脸,整理了一下情绪,才按了接听。
屏幕上,儿子和儿媳晓燕的脸凑在一起。
“妈,你们吃饭了吗?”
晓燕笑着问,她旁边,我那三岁的小孙子正在玩积木。
“吃了吃了。”
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妈,你脸色怎么这么不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还是儿子心细,一眼就看出了我的不对劲。
我还没想好怎么说,旁边的老林突然开口了。
“王涛,晓燕,跟你们说个事。”
他把手机接过去,把刚才张伟来闹事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用他那一贯平静的语气,都说了一遍。
他说得很客观,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渲染张伟有多可恶。
我坐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生怕孩子们会怎么想。
毕竟,一个是亲爸,一个是亲妈,还有一个是岳父。
这关系,乱成一锅粥。
我说不清楚,我心里是怕他们误会我跟老林的关系,还是怕他们因为张伟,对老林有看法。
视频那头,王涛和晓燕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听完之后,王涛的拳头都攥紧了。
“这个混蛋!他怎么有脸找上门来!”
王涛气得脸都青了。
“妈,你别怕!他要是再敢来骚扰你,你告诉我,我去找他!”
“对,王阿姨,”晓燕也赶紧说,“你别往心里去,我爸那个人就是个无赖。你千万别理他,也别给他钱。”
我看着视频里义愤填膺的两个孩子,心里那块堵着的石头,忽然就松动了。
“林叔叔,今天真是谢谢您了。”
王涛又对着老林,很诚恳地说。
“要不是您在,我妈一个人,指不定要被他怎么欺负呢。”
“一家人,说这个就见外了。”
老林摆摆手,把手机又递还给我。
“妈,你和林叔叔在一起,我们俩放心。”
晓燕看着我,眼神特别认真。
“你们俩互相有个照应,比一个人强。至于别人说什么,嘴长在别人身上,随他们去说。你们俩把自己的日子过舒坦了,比什么都强。”
我听着儿媳妇这番话,眼泪又忍不住了。
以前,我总觉得我跟老林这样搭伙,对不起孩子,让他们在外人面前抬不起头。
可我没想到,他们比我想的,要开明得多,也体谅得多。
“奶奶,不哭。”
视频里,小孙子看到我流泪,奶声奶气地凑到镜头前。
他指了指老林的方向,大声说:“让林爷爷打坏人!”
一句话,把我们几个大人都逗笑了。
我擦了擦眼泪,也笑了。
“好,让林爷爷打坏人。”
挂了电话,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子轻松了许多。
老林站起来,走进厨房。
“汤要糊了。”
他把火关小,又盛了两碗出来。
鸡汤炖得奶白,上面飘着几颗红色的枸杞。
“喝点汤,暖暖身子。”
他把一碗递给我。
我捧着碗,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忽然觉得,张伟的出现,也不是一件纯粹的坏事。
它像一块试金石,试出了老林的担当,也试出了孩子们的孝顺和理解。
更让我看清了,我现在拥有的这一切,有多么珍贵。
这个没有血缘,没有名分的家,却给了我最踏实的温暖和最坚定的支持。
这就够了。
第六章 公园里的闲话
张伟那件事过去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只是我跟老林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悄悄地变了。
我们俩话还是不多,但彼此之间,多了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
以前他扶我一把,我会下意识地躲开。
现在,他递过来的手,我会很自然地接住。
每天傍晚,吃完饭,我们俩会一起去楼下的小公园散步。
这是我们俩雷打不动的习惯。
公园里很热闹,跳广场舞的,下棋的,带孩子玩的,都是附近住了几十年的老街坊。
我跟老林走在一起,总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好奇目光。
我知道,他们在我背后,肯定没少议论。
“那不是老王家的秀莲吗?跟她那个亲家公,住一块儿了。”
“啧啧,这叫什么事儿啊,儿子儿媳不尴尬吗?”
“听说还没领证呢,就是搭伙过日子,图个省事呗。”
这些闲话,像苍蝇一样,嗡嗡地往我耳朵里钻。
刚开始,我特别不自在。
每次出门,都恨不得把头埋进领子里,走路都贴着墙根。
老林看出了我的窘迫。
有一次散步,一个认识我几十年的老邻居,李大妈,迎面走过来。
她那双眼睛,跟雷达似的,在我跟老林身上扫来扫去。
“哟,秀莲,跟亲家公散步呢?”
她笑得一脸暧昧。
我脸上一热,尴尬地点点头。
“你们俩这日子过得可真好,出双入对的,比我们家那老头子强多了。”
她嘴上说着羡慕,眼睛里的揶揄藏都藏不住。
“什么时候喝你们的喜酒啊?”
这话问得,又直接又刻薄。
我的脸“刷”的一下就红透了,站在那儿,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我以为老林也会尴尬,或者会生气。
没想到,他只是淡淡地笑了笑,很自然地接过了话头。
“李大姐,我们俩现在这样,就挺好。”
他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日子是自己过的,舒心最重要,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李大妈被他这么一噎,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干笑了两声,找了个借口就走了。
老林转过头,看着我。
“走吧,别理她。”
他像没事人一样,继续往前走。
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不算高大但很挺直的背影,心里那点因为闲话而起的别扭,忽然就烟消云散了。
是啊,日子是自己过的。
我为什么要那么在乎别人的看法?
那些议论我的人,在我被张伟欺负的时候,谁替我说过一句话?
在我一个人拉扯孩子,半夜偷偷哭的时候,谁给我递过一张纸巾?
没有。
只有我自己知道,这八年来,我的日子过得有多踏实。
每天早上醒来,不用再提心吊胆地看人脸色。
每天晚上吃饭,桌上总有热腾腾的饭菜。
生病了,有人给你倒水拿药。
灯坏了,有人一声不吭地给你修好。
被人欺负了,有人会挡在你身前。
这种安稳,是我跟张伟那二十多年的婚姻里,从未有过的。
就因为一张结婚证,我就要忍受无尽的索取和冷漠吗?
就因为没有那张纸,我现在这份互相尊重、彼此照顾的温暖,就要被人指指点点吗?
我想不通,也懒得去想了。
从那天起,我再出门,腰杆挺得笔直。
再遇到那些说闲话的,我也不躲不闪,就那么大大方方地看着他们。
他们说他们的,我过我的。
我和老林,依旧每天一起买菜,一起做饭,一起散步。
有时候在公园里走累了,我们俩会并排坐在长椅上。
看着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直延伸到路的尽头。
我们不说话,但心里都知道,对方就在身边。
这份陪伴,比任何人的认可都重要。
有一次,我们正坐着,旁边一个带孙子的小媳妇,手机没电了,找我们借充电宝。
老林从他的布兜里拿出一个递给她。
小媳妇连声道谢,随口问了一句:“叔叔阿姨,你们俩感情真好,结婚多少年了?”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老林却很自然地笑了。
“我们俩啊,是新型合作关系。”
小媳妇没听懂,一脸茫然。
老林也不解释,只是看着我,眼睛里带着笑意。
我也笑了。
是啊,新型合作关系。
是生活上的合伙人,是精神上的同盟军。
更是,黄昏岁月里,彼此的暖阳。
第七章 冬日的暖阳
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又是一个冬天。
搭伙的第九个年头,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来了。
我的身体大不如前,年轻时在纺织厂落下的老寒腿,一到冬天就犯。
疼起来的时候,像有无数根针在扎骨头缝,坐立不安。
老林不知从哪儿听来的偏方,每天晚上都坚持给我用艾草煮水泡脚。
他把一个半人高的木桶搬到我面前,里面是滚烫的、带着浓浓艾草味的深褐色药水。
“小心烫。”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试了试水温,又兑了点凉水。
我把脚放进去,一股暖流瞬间从脚底板窜遍全身,连骨头缝里的寒气,都好像被驱散了不少。
他就在旁边坐个小板凳,也不说话,就看着我。
等我泡得额头冒汗了,他就拿一块干毛巾,蹲下来,仔細地给我把脚擦干。
那双手,粗糙,布满老茧,可动作却很轻柔。
我看着他花白的头顶,心里酸酸的,又暖暖的。
“老林,我自己来就行。”
“别动,你腰不好。”
他头也不抬地拒绝了。
擦完脚,他又拿出一个小小的按摩仪,给我按腿上的穴位。
那仪器“嗡嗡”地响着,力道不轻不重,特别舒服。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他专注的样子,忽然就想起了很多年前,我给儿子洗脚的情景。
那时候,我也是这样,蹲在地上,仔仔细细地,给他洗干净每一个脚指头。
没想到,老了老了,我也被人这么伺候了一回。
而这个人,既不是我的丈夫,也不是我的儿子。
他只是我的,亲家公。
我常常在想,我和老林之间,到底算是什么呢?
说爱情,好像太矫情了。
我们俩这个年纪,早就过了谈情说爱的阶段。
我们从没说过一句“我爱你”,甚至连手都很少牵。
可要说只是普通的搭伙伙伴,又好像不止。
他会记得我不吃葱,记得我爱看哪个台的电视剧。
我会记得他胃不好,给他熬小米粥,记得他爱听收音机里的评书。
我们熟悉彼此的一切生活习惯,像两棵相邻生长了几十年的老树,根系早已在看不见的地下,盘根错节地缠绕在了一起。
前几天,儿子王涛和儿媳晓燕带着孙子回来看我们。
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饭,热热闹闹的。
小孙子吃得满嘴是油,举着一块排骨,先是看看我,又看看老林。
他犹豫了一下,迈开小短腿,跑到了老林面前。
“林爷爷,吃肉肉!”
他把排骨举到老林嘴边。
老林愣了一下,随即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他张开嘴,象征性地咬了一小口。
“真香,谢谢我的乖孙子。”
然后,小孙子又拿着那块排骨,哒哒哒地跑到我面前。
“奶奶,你也吃!”
我笑着摸摸他的头,也咬了一口。
那一刻,我看着饭桌上,儿子在给儿媳夹菜,老林在给孙子擦嘴,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给每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边。
我忽然就明白了。
什么是家?
家不是一张纸,不是一个名分,也不是别人眼里的标准答案。
家,是有人愿意为你洗手作羹汤。
是有人在你冷的时候,给你披上一件衣裳。
是有人在你疼的时候,笨拙地为你揉着腿。
是有人在你被欺负的时候,坚定地挡在你身前。
更是,在你辛苦了一辈子之后,终于有一个地方,可以让你放下所有的防备,安安心心地,做回你自己。
吃完饭,孩子们要走了。
我们俩送到门口。
晓燕拉着我的手,小声说:“妈,看你跟林叔叔都好好的,我们就放心了。”
王涛也拍了拍老林的肩膀:“林叔叔,我妈就拜托您了。”
老林点点头,只说了一个字:“嗯。”
送走孩子,屋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我和老林坐在阳台上晒太阳。
冬日的阳光,暖洋洋的,一点也不刺眼。
我眯着眼睛,看着楼下蹒跚学步的孩子,和互相搀扶着散步的老人。
老林在旁边看报纸,看着看着,就打起了瞌睡,头一点一点的。
我拿起沙发上的薄毯,轻轻地,盖在了他的身上。
他动了一下,没醒,嘴角却微微向上翘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我看着他熟睡的侧脸,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的沟壑,两鬓也已染白如霜。
就是这个男人,让我在人生的后半场,尝到了被爱护、被尊重的滋味。
我们没有那一张纸的约束,却比无数有那张纸的人,过得更像一家人。
也许在别人眼里,我们这关系不清不楚,甚至有点荒唐。
可对我来说,这就够了。
这辈子,值了。
我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阳光暖暖地洒在身上,心里一片宁静。
这舒心的日子,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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