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曹海安的婚礼上,当司仪高声喊出“新郎新娘向父母鞠躬”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主桌。
我的丈母娘黄妍却突然转过头,怔怔地望着窗外那片在秋风中沙沙作响的玉米地。
她手里的酒杯“哐当”一声掉在桌上,暗红色的酒液泼洒开来,像一道醒目的伤疤。
我岳父李永平已经喝得满面通红,他对此浑然不觉,只是用力搂着我的肩膀。
喷着浓重的酒气,他凑到我耳边,声音却大得全桌都能听见:“女婿,看见没?就那个,宋泰!”
他粗壮的手指指向主宾席上满面春风的村支书。“那就是个王八蛋!披着人皮的畜生!”
全场的喧闹瞬间低了下去,许多目光尴尬地移开。只有玉米地的叶子,还在不知疲倦地响着。
那一刻,我瞥见丈母娘黄妍的脸,在红绸与灯光的映照下,褪尽了所有血色,苍白得像一张被雨水泡透的旧报纸。
01
婚礼后的日子像村口那条河,看似平缓,底下却藏着看不见的涡流。
我和海安在县城工作,但每周都会回村里住一两天。海安是镇小学的老师,温柔得像四月的风。
她说,爸妈就她一个女儿,得多回来陪陪。我自然没有异议。
只是每次回去,家里总弥漫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气氛。岳母黄妍话很少,总是安静地做饭、收拾屋子。
她的手脚异常利落,眼睛却常常是空的,望着某个地方,很久都不动一下。
岳父李永平则恰恰相反。他退伍多年,脾气依旧像颗拉断了弦的手榴弹,一点就炸。
最常点燃他的引信,就是村支书宋泰。
宋泰在村里很有威望,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见了谁都笑眯眯的,村里修路、拉自来水,都是他牵头。
可在我岳父嘴里,宋泰就是“吸血的蚂蟥”,“笑面虎”,“早该挨枪子儿的货”。
“爸,您小声点。”海安总是无奈地劝,目光担忧地看向厨房。
黄妍在厨房里切菜的声音,会有一瞬间极轻微的停滞,然后又更快地响起,笃笃笃,像急促的心跳。
“怕什么?”李永平眼睛一瞪,嗓门更大,“老子行得正坐得直,还怕他个瘪犊子听见?”
他仰头灌下一杯散装白酒,辣得龇牙咧嘴,却更激起了他的愤懑。“当年要不是他使绊子,老子能在镇农机站看大门?早他妈进县武装部了!”
“他宋泰是个什么玩意儿?啊?年轻时就是村里的二流子!别看他现在人模狗样……”
黄妍端着一盘炒好的青菜走出来,轻轻放在桌上,低声说:“吃饭吧,菜凉了。”
她的声音很柔,却像一块湿毛巾,噗地一下捂灭了李永平熊熊燃烧的火气。
李永平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重重“哼”了一声,抓起筷子,把碗里的饭扒拉得山响。
我低头吃着饭,心里那股异样的感觉却越来越清晰。婚礼上岳母的失态,岳父无休止的、针对宋泰的痛骂,还有此刻家中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这些碎片之间,仿佛隐藏着一条我尚未看清的线。
秋天越来越深,地里的玉米秆子从油绿变成枯黄。风一吹,哗啦啦的声音传得老远。
我注意到,每到这个时节,岳母黄妍几乎不出门。即使要下地,她也尽量绕开那片最大的玉米地。
有一次,海安让她去村头小卖部买瓶酱油,那条路紧挨着玉米地边。
黄妍在门口踌躇了很久,最后对海安说:“妈有点头疼,要不……让你爸去?”
当时李永平正在院子里“哐哐”地劈柴,闻言头也不抬,不耐烦地吼了一句:“没看老子正忙着?几步路的事儿,矫情!”
黄妍的脸白了白,没再说话,转身回了里屋。最后还是海安叹了口气,自己去买了。
而李永平,似乎也在这个季节格外烦躁。他劈柴的力气大得惊人,好像把所有的怒火都倾注在了那把旧斧头上。
晚上喝的酒也比平时多,常常一个人坐在昏暗的灯下,对着空酒杯喃喃自语,骂宋泰,骂世道,有时也会骂些含糊不清的话。
“毁了……都他妈毁了……”有一晚,我起夜时听见他这样嘟囔,声音里竟有几分呜咽。
我站在冰冷的月光里,看着堂屋那个佝偻的背影,第一次觉得,这个暴躁的老人心里,或许也压着一块沉重的、无法搬动的石头。
村里的老人聚在墙根下晒太阳时,我也零星听到过一些关于宋泰“年轻时”的议论。
“泰书记啊,那可不是一般人。三十年前,他也就二十出头吧,就能在村里说得上话了。”
“手段厉害着呢……他叔当时是公社副书记,家里兄弟又多,横着走。”
“唉,陈年旧事了,提它干啥。那时候乱,出过些糊涂账,也说不清……”
每当话题似乎要触及某个关键点时,老人们总会默契地停下,吧嗒几口旱烟,把眼神投向远处沉默的田野。
那些欲言又止的神情,像玉米地边缘弥漫的薄雾,让我感到一种无形的不安。
我试着问海安,是否听说过什么。
海安正在批改作业,闻言抬起头,圆圆的脸上满是困惑:“什么丑闻?没听爸妈说过啊。宋支书……看着挺和气的,就是爸老跟他不对付。”
她放下笔,走过来靠在我肩上,声音软软的:“老公,你是不是在村里听到什么闲话了?别瞎想,爸妈可能就是性格不合。咱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我揽住她,闻着她发间淡淡的皂角清香,心里那点疑虑暂时被压了下去。
是啊,也许只是我想多了。每个家庭都有自己的经,或许岳父岳母之间,只是寻常的隔阂与怨怼。
直到那个周末,我为了给海安找一个她学生时代的老相册,爬上了自家阁楼。
02
阁楼低矮,布满灰尘,混杂着旧木箱和干农草的味道。光线从巴掌大的气窗挤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我在一个堆满杂物的角落找到了那个贴着小星星的旧纸箱。打开,里面果然是海安从小到大的照片和奖状。
我笑着翻看,想象着妻子小时候扎羊角辫的可爱模样。
就在我抱起箱子准备离开时,脚下被一个硬物绊了一下,险些摔倒。箱子脱手,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
我懊恼地蹲下收拾,目光却被压在箱底最下面的一样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非常旧,边角磨损得很厉害,用一根褪色的棉绳系着,混杂在旧课本和作业本里,毫不起眼。
鬼使神差地,我解开了棉绳。
里面没有文件,只有几张折叠整齐、已经彻底泛黄变脆的旧报纸。看报头,是三十多年前的《县群众报》。
我小心翼翼地展开其中一张,灰尘呛得我咳嗽起来。气窗的光正好落在报纸的中缝位置。
那是一则很短的报道,标题字体比正文略大:《玉米地发生恶性事件,警方全力侦办中》。
报道内容极其简略,只说“日前,我县红旗公社(现柳林镇)某村玉米地内,发生一起性质恶劣的案件,一名女青年受害。
目前警方已介入调查,呼吁知情群众提供线索。”
没有具体时间,没有详细地点,受害者用的是“Y某”这个化名。
我的呼吸骤然屏住。报道旁边配有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似乎是现场勘查的远景。
照片一角,有一个被人搀扶着的女性侧面身影,她低着头,头发凌乱,身体缩着,一只手捂着脸。
尽管像素粗糙,年代久远,但那侧脸的轮廓,那缩起的肩膀姿态……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劈进我的脑海。
太像了。像极了我在婚礼相册里看到的,年轻时的岳母黄妍。
我手一抖,泛黄的报纸像枯叶般飘落在地。阁楼里寂静无声,只有我剧烈的心跳,咚咚地撞击着耳膜。
玉米地。女青年。Y某。三十多年前。红旗公社(现在的柳林镇)。
岳母对玉米地的恐惧。岳父对宋泰刻骨的恨意。村民含糊的“糊涂账”、“年轻时手段厉害”。
所有这些散落的碎片,被这张旧报纸瞬间串联起来,拼凑出一个让我脊背发凉的可怕猜想。
我在阁楼里呆坐了不知多久,直到楼下传来海安的呼唤:“高爽!找到没有?下来吃饭啦!”
我猛地回过神,慌忙将报纸塞回文件袋,重新系好棉绳,把它塞回箱底最深处,又把其他东西胡乱盖在上面。
抱着相册箱下楼时,我的腿有些发软。
饭桌上,岳母黄妍给我盛了满满一碗鸡汤,声音温和:“爬阁楼累了吧?灰尘大,多吃点。”
我接过碗,不敢看她的眼睛,汤勺碰在碗沿上,发出细微的磕碰声。
岳父李永平照例喝着他的酒,今晚他似乎心情稍好,没骂宋泰,反而跟我聊起我工作上的事。
可我却觉得,他每一道皱纹里,黄妍每一个安静垂眸的瞬间,甚至这间亮着温暖灯光的堂屋,都笼罩在那张泛黄报纸的阴影之下。
那晚我失眠了。躺在海安身边,听着她均匀的呼吸,我睁大眼睛望着漆黑的天花板。
那个“Y某”,真的是岳母吗?如果真是,当年玉米地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和宋泰有关吗?岳父他知道吗?
无数问题在我脑子里翻腾。我想起岳父醉酒后含糊的“毁了……都他妈毁了……”。
想起他提到宋泰时,那恨不得食肉寝皮的的眼神。如果仅仅是因为工作安置的私怨,恨意会如此绵长深刻、浸透骨髓吗?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浮上来:如果岳父知道妻子身上发生过什么,如果那件事真的与宋泰有关……
那么他这几十年的暴怒、酗酒、愤世嫉俗,就有了另一层更加惨痛的注解。
而我,这个偶然窥见秘密一角的女婿,该怎么办?装作不知道,让这个秘密继续埋藏在尘埃和时光里?
还是……想办法弄清楚?可弄清楚之后呢?真相带来的,会是解脱,还是更彻底的毁灭?
接下来的几天,我魂不守舍。海安问我是不是工作太累,我只是含糊应着。
我暗中观察岳母黄妍。她依旧安静,但在剥玉米(家里小菜园种的)时,她的手会微微颤抖。
当风吹过远处大地里成片的玉米秆,传来连绵的哗响时,她会突然停下手里的活计,怔怔地听上好一会儿,眼神飘向很远的地方,空茫而潮湿。
那不是一个普通农妇看待庄稼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恐惧,有不堪回首的痛楚,还有一种被岁月打磨得近乎麻木的哀伤。
我越发确信,阁楼上的旧报纸,绝非偶然。它被小心收藏,又深深隐藏,本身就说明了问题。
周末过后,我和海安回了县城。但那片玉米地的哗响,报纸上模糊的侧影,却像烙印一样刻在了我的脑子里。
我是一名程序员,习惯用逻辑和证据解决问题。内心的不安和疑虑驱使我,开始利用业余时间,尝试追寻那段被尘封的往事。
我知道直接问家人是行不通的,那无异于引爆一颗炸弹。我只能从外围入手。
首先,是那张报纸的日期。我清楚地记得,报头日期是1988年9月17日。
1988年,秋。三十四年了。
03
再次回到村里,是给岳父过五十八岁生日。气氛比往常热闹些,李永平多喝了几杯,话又开始密起来。
不可避免地,话题又拐到了宋泰身上。这次是因为村里重新发包一片鱼塘,李永平也想承包,但据说宋泰暗示了别人。
“他宋泰就是村里的土皇帝!什么都是他说了算!”李永平脸膛紫红,唾沫星子飞溅,“好事轮不到咱,脏活儿累活儿,得罪人的事儿,就想起我李永平了?我呸!”
黄妍默默地把一盘炒花生米往他面前推了推,低声道:“少喝点吧,今天你生日。”
“生日?生日怎么了?”李永平瞪着眼,“老子过生日,就不能骂这狗日的了?要不是他……”
他突然顿住,眼神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愤怒、痛苦,还有一丝难以捕捉的、深切的耻辱。
他猛地又灌下一杯酒,辣得剧烈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出来了。他用手背胡乱抹了一下脸,不知抹去的是酒渍,还是别的什么。
“爸,宋支书他……是不是以前做过什么特别对不起咱家的事?”我斟酌着字句,假装随意地问,“不光是因为工作的事儿吧?”
饭桌上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海安在桌下轻轻踢了我一下,眼神带着责备和不解。
黄妍正在夹菜的手停在半空,筷子尖上的一片腊肉微微颤动。
李永平缓缓抬起头,通红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那眼神不再是简单的醉意和愤怒,而像一头被戳到最痛处、即将暴起的受伤野兽。
“你……听说了什么?”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危险的平静。
“没,没有。”我连忙说,“就是觉得您这么恨他,可能还有别的原因。”
“别的原因?”李永平重复了一句,突然咧嘴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对,有原因。原因就是他是个畜生!披着人皮的活畜生!”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拳头狠狠砸在桌子上,碗碟哐啷乱跳:“他毁了多少人!毁了多少家!他该死!该千刀万剐!”
“永平!”黄妍失声喊道,声音尖利而颤抖,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李永平像是被这一声喊醒了,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看看脸色惨白的妻子,又看看一脸惊恐的女儿,最后目光落在我脸上。
那目光里充满了无法言说的痛楚、暴怒,还有一丝哀求。
他猛地抓起面前的酒杯,狠狠地摔在地上!
“啪嚓”一声脆响,瓷片和酒液四溅。
“闭嘴!都他妈给我闭嘴!”他吼着,不知是在吼我们,还是在吼他自己,抑或是吼那段谁也不敢触碰的过去。
然后他踉跄着站起身,踢开椅子,头也不回地冲进了里屋,重重摔上了门。
留下一地狼藉,和死一般的寂静。
海安吓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紧紧抓着我的胳膊。黄妍则呆呆地坐着,看着地上碎裂的酒杯,半晌,她慢慢蹲下身,一片一片,去捡那些锋利的瓷片。
“妈,小心手!”海安带着哭腔喊道。
黄妍仿佛没听见,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好像捡起的不是瓷片,而是什么极其珍贵又易碎的东西。
一滴水珠砸在她的手背上,很快又有一滴。不是从眼睛里掉下来的,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但那无声的颤抖的肩膀,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让人心碎。
那天晚上,我和海安早早回了县城。一路上,海安都很沉默,快到小区时,她才轻声问:“高爽,你到底……知道什么?”
我看着妻子清澈而担忧的眼睛,心里堵得难受。我能告诉她吗?告诉她我的猜测,告诉她阁楼上的旧报纸?
不,不能。至少现在不能。真相的刀刃太锋利,我怕首先伤到的就是她。
“没什么,”我握紧方向盘,看着前方闪烁的尾灯,“可能就是爸喝多了,想起以前受的委屈。我……不该多嘴问的。”
海安将信将疑,但也没再追问,只是把额头轻轻抵在车窗上,叹了口气。
这件事让我意识到,秘密的闸门已经出现了裂缝,汹涌的暗流正在下面奔腾。岳父的反应,岳母的崩溃,都印证了我的猜测绝非空穴来风。
我必须知道得更清楚。不仅是为了解开疑团,或许……也是为了在某一天,当这个家真的面临冲击时,我能有所准备。
我请了年假,借口要去省城参加一个技术研讨会。实际上,我去了我们县的档案馆。
查阅几十年前的旧案资料并不容易,尤其是那种没有明确结论的悬案。
我费了不少周折,托了同学的关系,才被允许在工作人员陪同下,查看一些已过保密期限的旧卷宗。
在散发着霉味和尘土气息的档案室里,我找到了1988年下半年的治安案件汇总记录。
手指划过一行行褪色的钢笔字迹,我的心跳越来越快。
终于,我看到了那条记录:“1988年9月15日晚,红旗公社柳林村(现柳林镇柳林村)村东玉米地内,发生一起强奸(未遂)案。
受害者黄某(女,19岁),本村人。
嫌疑人情况不明。
现场有挣扎痕迹,受害者衣物被撕破。
有目击者称曾见宋某(男,22岁,同村)在附近出现。
警方传唤宋某,但其有不在场证人(其堂弟宋某二)。
另有一名重要证人萧某(男,20岁,黄某当时恋爱对象)最初指认宋某,后改口称当晚醉酒,‘未能看清’。
证据不足,案件悬置。
备注:受害者家属未强烈要求追诉,后受害者黄某于1989年春嫁与同村退伍军人李某。”
黄某,19岁,柳林村。宋某,22岁,同村。证人萧某,黄某当时恋爱对象。受害者嫁与退伍军人李某。
所有的信息,都对上了。像一把冰冷的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那扇我一直不敢完全确认的门。
我的岳母黄妍,就是当年玉米地里的受害者“Y某”。而最大的嫌疑人,就是现在的村支书宋泰。
萧某,萧杰。黄妍年轻时的恋人。他最初指认,后改口。为什么改口?卷宗里没有写。但“未能看清”这个理由,在如此重大的事情上,显得苍白又刻意。
我继续翻看后续的备注,发现一条简短的记录:“1988年10月初,证人萧某举家迁往外地(具体地址不详),未再联系。”
迁走了。在案发后不到一个月,在改口之后不久,全家搬离。这仅仅是巧合吗?
一个年轻恋人,在女友遭遇如此侵害后,非但没有坚持追讨公道,反而改口证词,然后迅速离开家乡,销声匿迹。
这背后,到底藏着怎样的压力和交易?
合上卷宗的那一刻,我的手心全是冷汗。档案室窗外的阳光很刺眼,我却感到一阵阵发冷。
真相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沉重。它不仅关乎一桩陈年旧案,更关乎权力、胁迫、妥协,和一个女人长达三十四年的无声煎熬。
而我,手里拿着这块滚烫的真相碎片,下一步,该往哪里走?
04
从档案馆回来,我像得了一场大病,好几天都缓不过神。看着海安无忧无虑地备课、哼歌,对我讲述班里孩子的趣事,我心里的负罪感越来越重。
我拥有她全然的爱与信任,却对她母亲如此惨痛的过去,对她家庭平静表面下的惊涛骇浪,守口如瓶。
好几次,话到嘴边,又被我硬生生咽了回去。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我不知道说出来会引发怎样的地震。
但我无法停止追索。那个改口后举家搬迁的萧杰,成了我心中最大的疑点。找到他,或许就能拼出当年更多的真相。
互联网时代,找一个人并非不可能。我通过一些同乡群、老同学的关系网,旁敲侧击地打听。
“萧杰?好像是有这么个人,比我们大很多届,早就搬走了,听说去了南方?”
“他家当时搬得挺急的,房子都贱卖了。为啥?不太清楚,好像惹了什么事吧。”
“他爸当年在公社食堂干活,后来也没干了。搬走后就再没消息了。”
功夫不负有心人。几经周折,我终于从一个远房表亲那里,得到了一个可能的线索:萧杰一家可能搬去了邻省的某个小城,他父亲早年有个妹妹嫁到了那边。
我利用一个周末,开车去了那座小城。
城市不大,我拿着辗转得到的、可能是萧杰父亲的名字,在派出所户籍系统外徘徊(当然无法查询),又去几个可能的老旧小区打听。
过程如同大海捞针,就在我几乎要放弃的时候,在一个街角棋摊旁,我听两个下棋的老头提到了“老萧头”。
“老萧头?是不是以前从北边搬来的,有个儿子叫萧杰的?”我连忙上前询问。
其中一个老头打量我几眼:“你找他?老萧头前年就过世啦。他儿子萧杰,好像在开发区那边开了个五金店。”
我的心猛地一跳。按照老头指的方向,我在开发区一片略显杂乱的临街铺面中,找到了那家“杰诚五金店”。
店面不大,堆满各种金属器件,一个微微发福、鬓角已白的中年男人,正蹲在地上整理货品。
他的眉眼,与我打听到的、萧杰年轻时的照片,依稀还有几分相似。
我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老板,麻烦问一下,您是萧杰,萧大哥吗?”
男人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着我:“我是。你是?”
“我……是从柳林村来的。”我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
果然,在听到“柳林村”三个字时,萧杰脸上的客套笑容瞬间僵住,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和戒备。他手里的一盒螺丝钉“哗啦”一声掉在地上。
“柳林村?我不认识你。你找错人了。”他迅速低下头,弯腰去捡螺丝钉,避开我的目光。
“我是黄妍的女婿。”我直接挑明了身份,声音压得很低。
萧杰捡螺丝钉的动作彻底停住了。
他就那么蹲在那里,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塌了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脸色复杂地看着我。
“店里说话不方便。”他声音干涩,“隔壁有个小茶馆,去那儿吧。”
小茶馆里很安静,我们选了最角落的位置。萧杰一直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茶杯边缘。
“萧大哥,”我率先开口,“我无意打扰您的生活。我只是……想了解一下我岳母黄妍,当年在柳林村,到底发生了什么。”
萧杰苦笑了一下,眼神望向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又仿佛穿透时光,看到了三十四年前那片月光下的玉米地。
“你都找到我了……看来是知道一些了。”他叹了口气,声音带着疲惫和苍凉。
“当年,我和小妍……我们是真心好的。”他的眼神柔和了一瞬,随即被痛苦淹没,“那天晚上,我们约好在村口老槐树下见面,想商量一下……怎么跟我家里说。
我家穷,她家也不同意。”
“后来下雨了,我们就躲到了旁边的玉米地里,想等雨小点。然后……宋泰就出现了。”萧杰的声音开始发抖。
“他带着两个人,喝得醉醺醺的。看见我们,就满嘴污言秽语。小妍吓坏了,拉着我想跑。宋泰拦住我们,他……他伸手就去扯小妍的衣服。”
萧杰闭上眼睛,额头上青筋凸起:“我冲上去拦他,被他带来的两个人按住了,拳打脚踢。
我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那个畜生把小妍往玉米地深处拖……小妍哭喊,挣扎……”
他的眼泪顺着眼角深深的皱纹流下来:“后来,不知道是不是小妍的叫声惊动了附近的人,还是宋泰自己怕了,他骂骂咧咧地松了手,带着人跑了。
小妍的衣服……已经被撕破了。”
“我抱着她,她浑身抖得像风里的叶子,哭都哭不出声。”萧杰抹了一把脸,“我当时疯了,我要去报案,我要去告宋泰!小妍拉住我,她哭着求我,不能去。”
“为什么?”我的心紧紧揪着。
“她说,事情闹大了,她的名声就全毁了,以后没法做人。
而且……”萧杰痛苦地摇头,“而且她怕。
宋泰家当时在村里势力大,他叔是公社领导,兄弟好几个都是混混。
他当时指着我的鼻子说,要是我敢出去乱说,就让我全家在柳林村待不下去,还说……要让我‘好看’。”
“后来,警察还是来了,不知道是谁报的案。
他们问话,我一开始,梗着脖子,指认就是宋泰。”萧杰的眼神变得空洞,“可是没过两天,我爹在公社食堂的工作就没了。
我家的自留地,被人夜里糟蹋了。
我弟弟放学路上,被几个不认识的人拦住‘警告’。”
“宋泰他爹,带着他叔,亲自来我家‘坐了坐’。”萧杰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们说,年轻人喝多了闹着玩,没那么严重。
只要我改口,说当时天黑雨大,没看清,他们可以给我爹安排个更好的活儿,还能给我一笔钱,让我家离开柳林村,去别处过日子。”
“我爹跪下来求我。”萧杰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他说,咱们家惹不起,小妍那孩子……命苦,可咱们一家老小的命,也不能搭进去啊。
离开吧,离得远远的。”
“所以……你就改口了?”我的喉咙发紧。
萧杰重重地点头,泣不成声:“我改了。
我对不起小妍……我他妈不是人!我拿了他们的钱,我们全家像丧家之犬一样,连夜搬走了。
甚至没敢……没敢再去见小妍一面。”
“后来,我听说她嫁人了,嫁给了刚退伍回来的李永平。
我知道,李永平是个耿直汉子,也许……能护着她一点。”萧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我,“这三十多年,我没有一天心安。
我毁了小妍一辈子,我让她一个人扛着那么脏的名声,活在那么一个狼窝边上!”
“宋泰后来当了村支书,人模狗样。每次在电视上看到他们村的消息,看到他那张脸,我就恨不得抽自己耳光!”萧杰的拳头砸在桌子上,茶杯跳了起来。
“她这些年……过得好吗?”他最终,颤抖着问出这句话。
我看着这个被内疚折磨了半生的男人,一时无言。好?什么是好?活着,沉默着,在恐惧和阴影里,日复一日地熬着。
“她很安静。”我最终说,“我岳父,恨透了宋泰。”
萧杰捂住脸,肩膀剧烈耸动,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离开五金店时,夕阳把街道染成一片血色。萧杰最后对我说:“如果……如果有什么我能做的,如果有一天需要我这个懦夫站出来说句真话……告诉我。”
我点点头,心情沉重地离开了。所有的拼图都齐全了。受害者,施暴者,被迫改口的证人,沉默的家属,以及长达三十四年的掩盖与胁迫。
而我,握着这完整的、沉甸甸的真相,站在了抉择的十字路口。
05
从萧杰那里回来后,我陷入了更深的挣扎。真相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在我的良心上。
我反复问自己:说出真相,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正义?是为了让岳母解脱?还是仅仅为了平息我自己知道秘密后的不安?
说出真相的后果是什么?宋泰如今在村里根基深厚,关系盘根错节。
一桩三十四年前的旧案,证据早已湮灭,关键证人曾改口,仅凭萧杰现在的一面之词,和那份语焉不详的旧卷宗,能扳倒他吗?
更大的可能是,打蛇不死,反受其害。
宋泰的报复,会首先落到这个家头上。
岳父那暴脾气,知道真相后,会不会做出极端的事?岳母能否承受旧事被赤裸裸掀开的二次伤害?还有海安,她即将迎来新生命(我们刚发现她怀孕不久),她能接受母亲如此惨痛的过去吗?我们的孩子,将来又要如何面对?
可如果不说,这个家的天空就永远悬着一片阴云。
岳父的恨意无的放矢,只能借酒浇愁,折磨自己,也折磨家人。
岳母永远活在那片玉米地的阴影下,战战兢兢。
而宋泰,那个真正的罪人,却继续光鲜体面地作威作福,甚至可能威胁到这个家的未来。
就在我辗转反侧,难以决断之时,事情出现了意想不到的激化。
村里有一块靠近省道的集体用地要公开招标,开发一个小型物流仓储项目。
不少人都盯着,包括宋泰的儿子宋斌。
李永平不知怎么的,也动了心思,想拉上两个老战友一起投标。
这无疑触动了宋泰的敏感神经。一天下午,宋泰竟然亲自来到了我家院子。
那天只有李永平和黄妍在家。我因为陪海安产检,回来得稍晚一些,刚进村口就感觉气氛不对,几个邻居看见我,眼神都有些躲闪。
我加快脚步,走到家门外时,就听见宋泰那特有的、带着官腔的慢悠悠的声音从院里传来:“……永平啊,不是我说你,这么大年纪了,折腾啥?那物流园是年轻人搞的,你掺和什么?好好在家带带孙子,享享清福不好吗?”
“老子干什么,轮得到你管?”李永平的声音像闷雷,压抑着怒火。
“我是村支书,村里的事,我不管谁管?”宋泰轻笑一声,那笑声听起来刺耳极了,“我这是为你好。
你那点退伍安置费,攒着养老吧,别投进去打了水漂。
再说了……”
他的声音顿了顿,忽然压低了些,但我站在门外,还是隐约听到了后半句:“有些人啊,过去不干净,家里也不清净,就别出来现眼了。
安分点,对谁都好。
旧账嘛,翻出来大家脸上都难看,你说是不是,永平?”
“你他妈说什么?!”李永平的咆哮猛地炸开,伴随着椅子被撞倒的声音。
我急忙推门进去。
只见院子里,宋泰背着手站着,脸上依旧挂着那种令人厌恶的、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李永平脸色铁青,额头青筋暴跳,拳头捏得咔咔响,死死瞪着宋泰,像一头随时要扑上去撕咬的怒狮。
而我的岳母黄妍,站在堂屋门口,手死死抓着门框,指关节捏得发白。
她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颤抖着,眼睛死死盯着宋泰,那眼神里是刻骨的恐惧,以及一种濒临崩溃的绝望。
“宋支书,您这话什么意思?”我强压着心头的怒火和寒意,走上前,挡在了岳父和宋泰之间。
宋泰瞥了我一眼,似乎有些意外我的出现,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倨傲的神态:“哦,高爽回来了。
没什么意思,就是跟永平提个醒,做人要识时务,要知道什么该碰,什么不该碰。
有些旧伤疤,揭开了,流脓流血,臭不可闻,何必呢?”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僵立在那里的黄妍。
黄妍的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滚!”李永平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他抄起了靠在墙边的锄头。
宋泰脸色微变,后退了一步,冷哼道:“李永平,你别给脸不要脸!我告诉你,招标的事,你趁早歇了心思!否则,别怪我不讲情面!你们家那点破事,真当没人记得了?”
说完,他拂袖而去,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面色惨白、摇摇欲坠的黄妍,嘴角勾起一抹极其恶劣、残忍的弧度。
那眼神,就像打量着三十四年前,玉米地里那只无力挣扎的猎物。
宋泰的身影刚消失在门外,黄妍一直紧绷的那根弦,仿佛终于断了。她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压抑的呜咽,眼睛向上一翻,整个人软软地向下倒去。
“妈!”我冲过去扶住她。
李永平也扔了锄头,扑了过来,惊慌失措地喊:“小妍!小妍你怎么了?!”
黄妍已经晕了过去,面色如纸,呼吸微弱。
“叫救护车!快!”我对吓呆了的李永平吼道,同时掏出手机拨打120。
在等待救护车的混乱中,李永平抱着昏迷的妻子,第一次在我面前,像个孩子一样无助地哭了起来:“是我没用……是我没用啊!我护不住你……我连那个畜生在你面前嚣张,我都……”
他哭得撕心裂肺,那哭声里积压了三十四年的屈辱、愤怒和无能狂怒。
而我,看着怀里气息微弱的岳母,再看看崩溃的岳父,心里那个关于“说与不说”的天平,在宋泰赤裸裸的威胁和岳母的晕倒面前,剧烈地倾斜了。
沉默,换不来安宁,只会让施暴者更加肆无忌惮。
救护车的尖啸声由远及近。我知道,这个家苦苦维持了三十四年的平静假象,在宋泰今日登门的这一刻,被彻底撕碎了。
暴风雨,真的要来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