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别问了。求你,永远别再问了。”八爷放下汤碗的手在微微发抖,眼里是深不见底的痛苦。
我躺在病榻上,看着他仓皇离去的背影,心中一片冰凉。
这已是我第三次走过紫禁城的冬天,躲过了九龙夺嫡的腥风血雨,却躲不过一个纠缠两世的疑问——为何阿哥们将我捧在心尖,却无人敢许我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分?
从御花园四爷探究的质问,到塞外十四爷未尽的承诺,再到张太医惊动圣驾的“奇脉”诊断,一张无形的网早已将我牢牢缚住。
直到那日,康熙屏退左右,对我提及一位“福薄”的故人,我才惊觉,自己用三世看清的,不过是一道早已写进爱新觉罗家训里的……
我叫马尔泰·若曦。这是我在紫禁城里过的第三个冬天了。
这话也不全对。在别人眼里,我是刚从西北回来,在八爷府养好病,又被送进宫当差的将军家二小姐。可我自己心里清楚,这身子里的魂,已经把这座城里的日子,翻来覆去地过了三遍。
头一遍,是坐在电视机前头看的。我为里头的人哭过笑过,那时只觉得是别人的故事。第二遍,是我自己真真切切活了一遭。从刚来时的手足无措,到后来深陷其中,爱过恨过,争过也伤过。最后在十四爷府里没了气息,心里还堵着对四爷的怨和念。我以为那就是终点了。
谁知眼睛一睁,又回到了刚进宫不久的时候。这,是第三遍。
这回,我真是乏了。
那些曾经让我心头乱跳、让我夜里难眠的阿哥们,如今在我眼里,都成了早就定了局的棋。我知道八爷温润笑脸后头藏着什么,晓得四爷冷脸下头压着什么,明白十爷的天真将来会被碾碎,清楚十三爷的洒脱要拿十年光阴来换,也预见得到十四爷的张扬,最后会变成陵前孤零零的影子。
我马尔泰·若曦,不过是他们命数里的一个变数,一段插曲,一个添了悲剧色彩的注脚。
所以这一世,我只想躲个清静。不再动心,不再掺和,更不想成为谁心尖上的人。我就想做个不起眼的宫女,安安生生熬到年纪,或许就能出宫去。找个没人认得我的地方,等着能“回去”的那一天。
我刻意躲着所有人。当差时头总是低着,眼睛只看脚前三寸地。皇上问话,我就用最小最怯的声音答,多一个字也不说。娘娘们赏东西,我就磕头谢恩,脸上摆足受宠若惊的惶恐样儿。
我把个胆小怕事的小宫女演得像模像样。
姐姐若兰来看我,好几回拉着我的手,眼圈都红了:“若曦,你怎像变了个人?从前在家时多活泛,如今怎么……这么缩手缩脚的?”
我只能垂下眼睛,低声说:“姐姐,宫里不比家里,规矩大,我怕行错一步,连累你和阿玛。”
她叹口气,只当我病了一场伤了元气,又被宫里的阵仗吓着了,便不再多问,只反复叮嘱我万事小心。
只有十爷,好像一点没看出我的不同。他还当我是那个能在八爷府里跟他闹着玩的小丫头。下雪天,他会偷偷塞给我一包刚出锅的糖炒栗子,热乎气儿透过油纸包暖着我的手。
“哎,你最近老躲着我们干什么?”他一边剥栗子壳一边含糊地问,“八哥好几回想找你说话,你溜得倒快。”
我接过栗子,小口吃着,没敢看他:“十爷说笑了,奴婢当差的,哪敢躲主子。”
“得了吧你!”他大大咧咧拍我胳膊一下,“还奴婢上了。走,今儿雪景好,御花园梅花开了,我带你看去!”
我想拒绝,可看着他那张全然没心眼儿的笑脸,话就堵在喉咙里。在这阴沉沉的紫禁城,十爷这份单纯,是我唯一狠不下心推开的一点暖意。
许是我越躲,越是躲不开。那天跟着十爷去御花园,他说要折几枝红梅给宜妃送去,让我在原地等着。我站在一棵老松底下,看着满天雪花,心里算着离能出宫的日子还有多久。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还有几声压低的请安。
我心里一紧,不用回头也知道,是八爷来了。
几乎是本能地,我拎起裙角,转身就往旁边小路上走。我不想见他,尤其怕看他那双总是带着三分笑意、七分琢磨的眼睛。那双眼睛,在“上一回”,曾是我心甘情愿沉进去的温柔乡,也是把我卷进深渊的漩涡。
我走得急,心里慌。刚拐过弯,就结结实实撞上了一堵“墙”。
撞得我向后跟跄两步,鼻子酸得眼泪直冒。我捂着鼻子慌忙请罪:“奴婢该死,奴婢没长眼……”
一抬头,剩下的话全卡在了嗓子眼。
眼前的人,一身石青色常服,罩着玄狐皮大氅,身量挺拔,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正静沉沉地看着我。
是四爷,胤禛。
我心里咯噔一下,像被什么猛地攥紧了。忙低下头屈膝:“奴婢给四贝勒请安。”
他没像往常那样让我起来,也没直接走开。就那么站着,一声不吭。四周静得吓人,只有雪片子簌簌落下的声音,还有我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
我能觉出他的目光落在我头顶,像把薄刃,一层层刮着我的伪装。
“上一回”,我们头回见,他也这么冷,但那冷里头是陌生和打量。这回,他的沉默里却多了一层我看不懂的深,好像他早就认得我,且看穿了我所有心思。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久到我快撑不住脸上那副惶恐相时,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像是从冰底下透出来的。
“你,在怕什么?”
我浑身一僵,心都漏跳了一拍。这话怎么回?说我怕你?说我怕八爷?说我怕这该死的命?
我只能把头埋得更低,使尽力气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又卑微:“回贝勒爷,奴婢……奴婢怕冲撞了您。”
我听见他极轻地哼了一声,那声气里带着明晃晃的嘲弄。
“是么?”他说,“我瞧着,你怕的可不是这个。”
说完,他没再多留一刻,迈步从我身边过去了。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混着墨香和寒气的味道,在我鼻尖一扫而过,让我恍惚了一瞬。
我僵在原地,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那头,才敢慢慢直起身。手脚冰凉,后背却腻出一层冷汗。
“我瞧着,你怕的可不是这个。”
他这话,像颗石子投进死水潭,荡开一圈圈涟漪。他看出什么了?是我的刻意疏远?还是……
一个让我浑身发冷的念头毫无预兆地冒出来:难道他也带着“记性”?
不可能,绝不可能。若他也记得,那他看我的眼神该是恨,是怨,不该是这种带着探究的沉。毕竟“上一回”,是我把他推上孤家寡人的位置,也是我,最终离他而去。
我使劲摇摇头,想把这荒唐念头甩出去。定是我想多了,他生性多疑,心思细,许是瞧出我躲八爷的举动,随口一句罢了。
对,定是这样。
可就算这样,我的“躲清静”打算,也算彻底落了空。我的刻意回避,在这些天潢贵胄眼里,非但没让我变得不起眼,反倒成了种欲擒故纵的特别。
尤其是八爷。
四爷那句没头没尾的话像个谜,八爷的温柔,则像张细细密密的网。他好像完全没被我的冷淡和躲避影响,依旧用他那润物无声的法子,一点点渗进我的日子。
我当值时不小心让热茶烫了手,隔天,李德全公公就会“正好”送来皇上赏的上好烫伤膏,还话里有话地说:“皇上说了,宫里姑娘家的手都金贵着。”谁不知道,李公公和八爷身边的太监何柱儿是同乡。
我在浣衣局被几个眼红的宫女为难,分了洗不完的衣裳。不出半个时辰,就有管事太监过来,厉声骂了她们一顿,把我调去干轻省活儿。
甚至有一回夜里,我胃疼得在炕上翻来覆去。第二天一大早,一个小太监就提着食盒在我住处外头等着,说是八爷府上送来的养胃粥,特地交代要趁热喝。
他的关切,比“上一回”来得更早,也更密。他看我的眼神,也从最初的欣赏好奇,变成了不加掩饰的探究和势在必得。
我知道,这都是他安排的。这张温柔的网,正在慢慢收紧。我心里的防线,也在这种无微不至的关顾下,一点点松动。我一遍遍告诉自己,马尔泰·若曦,别犯傻,他的温柔是毒,这毒的味道你尝过一回,代价是什么你忘了?
可是……明白归明白,心里想是另一回事。当一个人总在你需要的时候出现,给你恰到好处的暖和护着,那颗冻住的心,又怎么可能全无触动?
我陷进巨大的矛盾和苦楚里。我怕重走老路,却又忍不住贪恋这点久违的暖意。
这份挣扎,在一回宫里的家宴上,被推到了顶。
那天的家宴,是给打了胜仗回来的大将军王接风。皇上心情好,多喝了几杯,气氛比往常松快些。我作为奉茶宫女,垂手站在角落里,尽量不惹人注意。
酒过三巡,太子爷大约是喝高了,一双眼睛黏黏糊糊地在我身上打转。他端着酒杯,摇摇晃晃站起来,指着我,对八爷大声笑道:“瞧瞧,瞧瞧马尔泰家这二姑娘,真是越发出挑了。八弟啊,这么个可人儿,你怎么就舍得放在宫里当个奉茶宫女?要是搁我,哼,早拿八抬大轿抬回府里当福晋了!”
这话一出,原本闹哄哄的大殿瞬间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聚到了八爷身上。有打量,有嫉妒,有看热闹。连龙椅上的康熙爷,也眯起眼睛,要笑不笑地看着他这个八儿子。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血好像在这一刻凝住了,手脚冰凉,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抖。我死死低着头,用尽全身力气,才没让自己当场软下去。
我不敢看八爷。但我想得出他此刻脸上的神情。
在我的记性里,“上一回”也有过类似的事。那时的八爷,会温温和和举起酒杯,轻飘飘把话头岔开,用一句“太子爷说笑了”把这曖昧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认,也不否,由着人去猜。
可这回,全出了我的预料。
八爷慢慢站起身,他没看我,先对着太子举了举杯,然后把杯中酒一口干了。烈酒下肚,他俊朗的脸上浮起一层薄红。
接着,他朗声笑道:“太子爷说笑了。”
开头是一样的,可后头的话,却像把冰锥子,狠狠扎进了我心里。
“若曦妹妹品性高洁,心思灵透,哪是寻常女子能比的?”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龙椅上的皇阿玛身上,声音清楚又坚定,“这福晋之位,头一等看家世,第二等看门第,更要皇阿玛的圣心裁夺。这是国体家规的根本,哪能拿来玩笑?”
他的话,说得滴水不漏,挑不出错。既抬举了我品性高洁,又明明白白地,把“福晋”这个位置,和我划清了界限。
他告诉所有人,马尔泰·若曦很好,但他八贝勒福晋的位子,她够不上。因为福晋之位,讲的是家世,是门第,是朝堂上的筹码,不光是喜欢。
座上的康熙爷听了,脸上露出十分满意的神色,他赞许地点点头,笑道:“老八这话在理。皇家婚事,确实马虎不得。”
一场风波,就这么过去了。众人纷纷附和,大殿里的气氛又重新热闹起来。
再没人多看我一眼,好像我只是个无关紧要的摆设。
我的心,却在那一刻,沉到了不见底的深处。
他拒了。
拒得这么干脆,这么决绝,这么不留余地,和我记性里的那个八爷,全然不同。
为什么?
这一世,我躲他都来不及,我们之间几乎没什么私下的牵扯。可他对我的喜欢和势在必得,却好像比“上一回”还要浓。那又为什么,在“福晋”这个事上,他连一丝念想的空隙,都不肯给我?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亲手斩断了我和“福晋”这两个字的所有可能。
这背后,到底藏着什么我“上一回”也不知道的隐秘?
我站在阴影里,浑身发冷。我忽然意识到,我以为我晓得剧本,可以置身事外。我错了。这场戏,从我“回来”的那一刻起,本子,兴许就已经被改写了。而我,还是那个身不由己的,马尔泰·若曦。
太子酒宴上的话,像颗投进湖里的石子,看着水面平了,底下却暗流翻涌。宫里关于我和八爷的闲话,非但没停,反而越传越邪乎。有的说我不知天高地厚,想攀高枝儿;有的说八爷薄情,玩弄小姑娘感情。
不管哪种说法,都把我架在火上烤。
就在我惶惶不可终日的时候,一道圣旨下来,把我从这漩涡中间“捞”了出来。皇上说,念我年岁小,不懂宫里规矩,怕言行有失,特把我暂调到八贝勒府,由八福晋郭络罗·明慧亲自教导规矩礼仪。
接旨的那一刻,我眼前一黑,差点站不住。
这哪是捞我?这是把我从一个火坑,直接推进另一个更深的火坑!
八王府,明慧……那是我“上一回”噩梦开始的地方。八爷的宠,明慧的妒,若兰的愁,所有一切绞在一块儿,最后成了收不回的惨局。
我一百个不情愿,可圣意难违。在姐姐若兰忧心忡忡的目光里,我还是坐上了那顶去八王府的小轿。
轿子起起落落,我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我知道,这是八爷的手笔。他用这法子,名正言顺把我拢到他的羽翼底下,既为平息宫里风波,也为把我牢牢攥在手心里。他以为这是护着我,可他不知道,这对我,是另一种关押。
到了八王府,再见明慧,我心里复杂得说不出滋味。
她还是那么高傲、明艳,像朵开到顶的牡丹,华贵里带着逼人的气势。她坐在主位上,居高临下打量我,眼神里没有我想象的敌意和嫉恨,只有一种淡淡的、像在瞧一件物什般的漠然。
“就是你,马尔泰·若曦?”她开口,声音清凌凌的。
“奴婢若曦,给福晋请安。”我跪在地上,规规矩矩磕了个头。
“起来吧。”她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既是皇上的旨意,八爷的安排,让你来我这儿学规矩,我自然好生教导。只是我院子里的规矩,比宫里还要严几分,你既来了,就要凡事留心,别失了分寸,丢了你阿玛和你姐姐的脸。”
她的话,听着客气,实则句句都是敲打。
她把我安顿在离她院子不远不近的一处偏院,派了两个看着挺机灵的丫鬟来“伺候”我。我晓得,这叫伺候,实是看着。
我在王府的日子,就这么开始了。憋闷,压抑,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
可八爷对我的“好”,却在这般境地里,变本加厉地显出来,像是要向所有人宣告他对我的所有。
他会让旁人退下,在书房里单独教我下棋。他手指细长,捏着白子,落在棋盘上,发出脆生生的响。他看我的眼神,专注又温和,好像天地间只剩我们俩和这一小方棋盘。我被他看得心慌意乱,棋路节节败退。
他却只是笑,说:“你这丫头,心思飘哪儿去了?”
他知道我爱看书,就把他书房的钥匙给了我一把,说:“这里头的书,你随时来看。要有什么想瞧又没有的,只管告诉我。”我捏着那把沉甸甸的黄铜钥匙,只觉得烫手。他的书房,是王府要紧地方,连明慧都不能随便进。他把钥匙给我,这份恩宠,太重了。
他见我总吃不惯府里那些甜腻腻的点心,就记得我有一回随口提过一句,我们家乡的点心是咸口的,还有些带辣味儿。他竟真让王府的厨子去试,变着法儿给我做些新奇口味的茶点。当丫鬟把一碟子外形像“饼干”却带着椒盐味儿的酥饼端到我面前时,我眼泪差点掉下来。
这种无微不至的宠爱,这种几乎要把我淹没的温柔,让我觉得喘不过气。
他越是这般,我越是不安。我知道,他给的这一切,都是裹着蜜糖的毒。他把我捧得越高,我就摔得越狠。府里下人们看我的眼神,已经从起初的好奇,变成了敬畏和嫉妒。
而明慧,她什么都不说,只是脸上的冰霜一日比一日厚。她会在我给八爷奉茶时,冷冷瞥我一眼;会在我和八爷说话时,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咳。
她的隐忍,像座快要喷发的火山,让我时时刻刻悬着心。
终于,在一个晌午,我受不住这种憋闷,在书房里,鼓起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
“王爷,”我放下手里的书,抬头看他,“您到底想从我这儿得着什么?”
他正低头看一卷书,闻言,慢慢抬起头。午后的日头透过窗格子,在他俊朗的侧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他放下书,目光定定地看着我,那眼神深得像是要把我吸进去。
“我想要的,”他一字一顿,说得又慢又清楚,“从头到尾,就一个你。”
我的心狠狠颤了一下。同样的话,在“上一回”,也曾让我心跳不已,让我甘愿为他扑火。可如今听来,只觉着讽刺。
“可您给不了我想要的。”我低下头,声音轻得像阵风。
他沉默了。书房里一片静,只有窗外的风声。
过了好久,我听见他轻轻叹口气,那叹息里满是无奈和一丝我听不懂的疲惫。
“若曦,”他的声音带着点哑,“有些东西,不是我不想给,是给不了。你只要安安心心待在我身边,我会给你除了名分以外的一切。”
又是“名分”!
这个词像根最尖的刺,狠狠扎进我心里。在宫宴上,他当众说我够不上福晋位子;如今,在私下里,他又告诉我,他什么都能给,独独除了名分。
到底是什么,让他这么肯定,这么确定地给不了?家世?门第?还是那个我不知道的、更骇人的秘密?
我的追问,到底没得着答案。而明慧的忍耐,也终于到了头。
那天,姐姐若兰来王府瞧我。我们姐妹俩许久没见,正说着体己话,明慧却突然领着一群丫鬟婆子走了进来。
她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对若兰说:“姐姐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备些点心。妹妹在这儿住得还惯吧?”
若兰忙起身行礼,嘴里说着:“劳福晋惦记了,若曦给您添麻烦了。”
明慧的目光转向我,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可那笑意却没进眼睛:“不麻烦。八爷交代了,要我好生教导妹妹规矩。说起来正好,我这会儿手有些乏了,若曦,你来伺候我洗手吧。”
这话一出,若兰的脸唰地白了。
我是客居王府的将军家小姐,就算身份是宫女,也轮不着做这种伺候人的粗活。明慧这举动,分明是当着我亲姐姐的面,成心羞辱我。
我看见姐姐的嘴唇在轻轻发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她是侧福晋,在嫡福晋跟前,永远矮一头。
丫鬟端来了铜盆和手巾,放在明慧身前。明慧伸出她那双养得极好、戴着长长护甲的手,好整以暇地看着我。
我站在原地,浑身的血都冲上了头顶。我能觉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我身上,有同情,有幸灾乐祸。
我深吸一口气,慢慢地走过去,弯下腰,端起了那盆温热的水。
明慧看着水盆里我的倒影,嘴角的笑意带上一丝得胜的快意。她用一种只有我们俩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姐姐别往心里去,妹妹这也是奉了八爷的命,好好教教若曦。毕竟,不是谁都有资格当爷们身边人,得先学会怎么伺-候-人。”
每一个字,都像根针,扎在我心上。
我端着水盆,手在微微发抖,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我的袖口。我终于明白,八爷的宠爱,是我的护身符,也是架在我脖子上的一把刀。只要我在这王府一天,只要我占着他这份独一无二的宠,这种来自明慧的、来自所有人的羞辱,就不会停。
我得到的那些暖和甜,原来,早就被命数在暗地里标好了价。而这个价,就是我的脸面。
在八王府的日子,每一天都像在走钢丝。八爷的柔情和明慧的冷眼,像两股劲儿,把我撕扯得难受。我觉得自己快憋死了。
我找了个由头,说是姐姐若兰身子不爽利,想去京郊的潭柘寺给她上香求平安。明慧大约也觉得把我逼得太紧不好,竟难得地准了。
能暂时逃出那座华丽的牢笼,我几乎是贪婪地吸着外头自在的空气。从庙里回来,路过什刹海,正是深冬,宽阔的湖面早就冻得结结实实。冰上有好些穿着各色衣裳的人在玩,有的滑冰车,有的抽冰猴,孩子们的欢笑声脆生生地荡在空中,一片热闹景象。
我让马车停在湖边,隔着车窗,静静地看着这场景。
眼前这一切,让我有些恍惚,好像回到了那个遥远的、属于张晓的年月。我记得,有一年冬天,北京下了大雪,我也是这样,和朋友们在后海的冰场上,笑得前仰后合,什么愁都没有。
那样的日子,多好啊。
我看得入了神,竟没察觉危险靠近。几个追逐打闹的半大孩子,像阵风似的从我马车边冲过去,其中一个为了躲同伴,身子一歪,重重地撞在了我探出车窗外的身上。
我本就看得出神,半个身子都倚在窗边,被这股大力一撞,整个人瞬间失了平衡。我只来得及短促地“啊”了一声,便天旋地转地从马车上翻了下去。
更要命的是,我跌落的地方,正是冰面上一个为了冬捕预先凿开的冰窟窿。
“噗通!”一声,我整个人砸进了冰冷刺骨的湖水里。
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的心跳都停了。刺骨的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疯了一样往我骨头缝里钻。我本能地想挣扎,想喊救命,可冰冷的湖水立刻灌满了我的口鼻,呛得我发不出一点声音。身上厚厚的棉衣在眨眼间吸饱了水,变得像铁块一样沉,不停地把我往黑暗的湖底拽。
我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只剩下些乱晃的光影。我想,这样也好,兴许这一回,我真能“回去”了。
就在我快要放弃挣扎,任由自己沉下去的时候,一抹黑色的影子,带着决绝的气势,划破了我的视线。
“噗通!”又是一声闷响。
紧接着,一只强健有力的胳膊,死死地抓住了我的手臂,然后使劲把我往上拖。
我被拖出水面的那一刻,贪婪地吸着冰冷的空气,剧烈地咳起来。我冻得浑身打颤,牙关磕碰,勉强睁开眼,想看清救我的是谁。
那是一张我再熟悉不过的脸,冷硬,坚毅,此刻因为寒冷和怒气,紧紧地绷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惊涛骇浪。
是四爷,胤禛。
他把我拖上岸,二话不说,麻利地解下自己身上那件还带着体温的玄狐皮大氅,把我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他的动作有些粗,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然后,他甚至没给我一点反应的时间,便直接把我打横抱起,大步走向不远处停着的一辆马车。
“去最近的医馆,快!”他把我塞进暖和的马车里,对着外头目瞪口呆的随从,下了简短又急的命令。
马车立刻跑了起来。车厢里,他一言不发,只是脱下自己已经湿透的外袍,然后伸出手,紧紧地攥住我冰冷得像冰块的手。他的手掌宽大又干爽,带着惊人的热意,源源不断地传过来,好像要把我从冻僵的状态里化开。
我缩在他温暖的大氅里,浑身还在不受控制地哆嗦。我偷偷抬眼瞧他,他的衣裳也湿了大半,墨色的发丝上还挂着水珠子,顺着他轮廓分明的下巴线滴下来。他的脸色,比外头的冰湖还要冷,还要沉。
我心里头,什么滋味都有。这男人,不管“上一回”还是这一世,救我的方式,总是这么简单直接,不带一丝温情,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霸道的暖意。
到了京城最大的一家医馆,大夫被他凌厉的气势吓得手忙脚乱,赶紧给我诊脉,开了驱寒的汤药。
四爷一直守在旁边,亲眼看着我一勺一勺地把那碗苦得让人想哭的汤药喝完,又等我的脸色渐渐缓过来些,情况稳住了,他才终于开了口。
“马尔泰·若曦,”他的语气依旧冰冷,像淬了冰,“你究竟有几个脑袋,够你这么糟践?”
我低着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小声说:“谢……谢四爷救命之恩。”
他冷哼一声,那声音里满是不屑和一丝压着的火气:“一句谢就完了?你欠我的,是越来越多了。”
我心里猛地一动,不由自主地抬眼看向他。
他的眼神,和八爷的温柔缠绵全然不同。那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柔情,却有一种深沉的、几乎是霸道的占有欲,好像我是一件他早就认下,却总是不听话的私产。
他对我的这份心,似乎和八爷一样,都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劲头。
可他呢?
他愿意给我那个我想要的“名分”吗?
这念头在我脑子里一闪而过,我却立刻掐灭了它。不敢想,更不敢问。
这一回的“回来”,让我对这些皇子们所谓的“爱”与“答应”,充满了深深的怀疑和害怕。他们给的宠爱,背后都藏着我看不见的价码。八爷的价码是脸面,那四爷呢?他的价码,又会是什么?
我不敢赌,也赌不起。
天高气爽,皇上领着浩浩荡荡的人马,去塞外打猎。我也作为跟去的奉茶宫女之一,有幸暂时离开了紫禁城那四四方方的天。
广阔的草原,蓝得透亮的天,清新的空气里混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这一切,都让我在八王府和紫禁城里积下的憋闷和郁结,暂时散了不少。
在塞外,天高皇帝远,规矩好像也没那么严了。我见着好些熟面孔,他们在这广阔的天地间,似乎也都褪去了几分在京城时的遮掩,露出了更实在的一面。
尤其是十四爷。
在京城时,他总是跟在八爷后头,像个骄傲的小狮子,对我,也总带着几分打量和不服气。可到了这草原上,他好像一下子变回了个真正的少年。他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热乎,敞亮,和八爷的温、四爷的冷,全不一样。
他会拉着我偷偷溜出营地去赛马,在草原上撒开了跑,风从耳边呼呼过去,那种自在的感觉,让我几乎要掉眼泪。他会手把手教我射箭,我力气小,总拉不满弓,他就在后头握着我的手,滚烫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他身上那股太阳晒过的味道,让我有一阵子的失神。
“喂,想什么呢?看靶子!”他会毫不客气地敲一下我的脑袋。
我们之间,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试探和算计,更像是……纯粹的朋友。
十三爷也常来找我。他提着一葫芦马奶酒,拉着我坐在草坡上,看着远处的日头把整个草原染成金色。他是唯一一个能让我卸下些防备,聊几句真心话的人。
“看你这阵子,气色好多了。”他喝了一大口酒,笑着说,“看来这草原的风,比宫里的规矩养人。”
我笑了笑,没吱声。
我知道,这种松快日子,只是暂时的。等回到那个四方城,一切又会回到老样子。
打猎期间,出了一回不大不小的岔子。
那天,几位皇子正在围场里比试箭法,不知是谁的马惊了,冲进了一片林子,竟惊着了一头正在喂崽的黑熊。那黑熊受了惊,变得狂怒无比,吼叫着从林子里冲出来,直直地冲向了不远处的蒙古王公的营帐。
所有人都被这突然的变故吓愣了。有人尖叫,有人慌慌张张地躲。
我看得清楚,那头黑熊冲着的,正是敏敏格格的营帐!她这会儿就在帐子里!
我的脑子还没转过来,身子已经本能地动了。我想起了在现代看过的那些动物节目,扯着嗓子用尽全力喊:“别乱跑!都别乱跑!弄出响声,敲东西,大声喊!”
我的声音在乱哄哄的现场显得有些弱,但足够让离我最近的几个人听见。
就在这火烧眉毛的时候,一道影子反应最快。是十四爷!
他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张弓、搭箭、瞄准,一气呵成。
“嗖——”的一声,羽箭带着破风的响声,准准地射中了那头黑熊的眼睛!
黑熊发出一声震天的惨嚎,庞大的身子轰然倒地。
一场惊吓,就这么过去了。
事后,敏敏格格的阿玛,那位蒙古王爷,对十四爷千恩万谢。十四爷被众人围着,受着各种夸奖,脸上是少年得志的骄傲和得意。
晚上,他却偷偷溜到我的帐篷外头,把我叫了出去。
月光下的草原,安静又祥和。他站在我面前,脸上还带着没褪尽的兴奋:“咋样,爷厉害吧?”
我真心实意地点头:“厉害,十四爷神勇。”
“那可不!”他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随即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不过,今儿也多亏了你。你刚才喊得挺像那么回事,虽然最后还得靠爷这一箭。马尔泰·若曦,你又欠我一个人情!”
我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忍不住笑了:“是是是,我欠着呢,往后十四爷有什么事,只管吩咐。”
他脸上的笑容却突然收了起来。他看着我,眼神变得异常认真,那种认真,让我的心不由得漏跳了一拍。
“若曦,”他叫我的名字,声音沉了许多,“你……你别在八哥和四哥之间晃悠了。他们……他们给不了你想要的。”
我愣住了。
他继续说:“跟我吧。八哥那儿,有福晋在,你永远出不了头。四哥那个人,冷得像块冰,你跟着他得受多少委屈。等我……等我往后开府建衙,我一定向皇阿玛请旨,我许你……”
他说到这儿,话音却猛地卡住了。
他脸上的神情,变得无比复杂。那双亮堂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我从未见过的、剧烈的挣扎和一抹浓重的暗。好像有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掐住了他的喉咙,让他把剩下的话,全都咽了回去。
最后,他泄气地摆了摆手,脸上的光彩都淡了下去,自嘲地笑了笑:“算了,当我没说。胡话罢了。”
又是这样!
又是这样!
连最冲动、最直接、最不懂遮掩情绪的十四爷,在提到那个紧要的“答应”时,都退了。
八爷的决绝,四爷的沉默,如今,又是十四的欲言又止。
这已经不是碰巧了。
我几乎能肯定,在他们所有阿哥的心里,都有一条关于我的、不能跨过去的线。而这条线,就是“福晋”之位,甚至连“侧福晋”的答应,他们都说得这么艰难。
他们可以给我宠爱,给我护着,给我除了名分之外的一切。唯独这个能让我安身立命、名正言顺的身份,他们谁都给不了。
为什么?!
这疑问,像根毒刺,在我心里越扎越深,疼得我几乎喘不上气。
那天夜里,篝火晚会,所有人都喝得很尽兴。我一个人躲在角落,心里却是一片冰凉。十三爷端着酒葫芦,坐到了我身边。
“一个人在这儿喝闷酒?”他笑着问。
我看着他那双清亮又通透的眼睛,这些日子以来压在心底的所有困惑、委屈和不甘,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口子。
我抢过他手里的酒葫芦,狠狠地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马奶酒呛得我眼泪都流了出来。
“十三爷,”我声音沙哑地开口,“你跟我说句实话。我是不是……是不是有什么毛病?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对我好,却又都好像在故意躲着什么?”
我的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
“我想要的,其实挺简单。我就想要个名正言顺的身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不被人指指点点,不被人当成玩意儿一样打量。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念想,为什么就这么难呢?”
十三爷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看着我,眼神里没了平日的洒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而深沉的……不忍。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篝火都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他看着跳动的火苗,眼神悠远,好像穿过了光阴。
“若曦,”他终于慢慢开口,声音低沉又郑重,“不是你的毛病。”
他顿了顿,又喝了一大口酒,好像是在给自己一点勇气。
“皇家的婚事,从来都由不得自己。特别是……嫡福晋的位子。”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那不单单是个妻子,更是一个家族的脸面,是往后子嗣的出身,是朝堂上各种势力的连合与制衡。你……你的家世,到底是弱了些。”
家世……
他用家世来搪塞我。
我心里一片冰凉。我知道,这绝不是全部的真话。马尔泰将军的官是不算顶大,可也不是寻常人家。以八爷当时在朝中的势力,以四爷后来的君临天下,若仅仅只是家世问题,他们若真有心,为一个侧福晋的位子周旋,绝不是难事。可他们,却连一个口头的答应,都这么艰难。
十三爷没说实话。或者说,他只说了最表面的、最能让我接受的那一部分。
在那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下头,一定还藏着另一个更深层的,连他都不敢轻易说出口的真正缘由。
我看着眼前跳动的篝火,只觉得这塞外的夜,比紫禁城里的冬天,还要冷。
从塞外回来之后,我大病了一场。
这病来得没一点征兆,却又猛如山倒。兴许是之前掉进冰湖伤了身子骨,又兴许是在塞外吹了太多冷风。但更多是,心病。
那个关于“名分”的巨大谜团,像块千斤重的石头,沉甸甸地压在我心上。我对往后的绝望,对这种“被宠着又被关着”的处境的害怕,对自身命数的无力感,像无数条细小的毒蛇,日日夜夜啃咬着我的精神。
终于,我的身子再也撑不住,彻底垮了。
我开始高烧不退,整日里昏昏沉沉地睡着,偶尔清醒片刻,也是头痛欲裂,浑身酸软。更多的时候,我都在说胡话。我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嘴里喊着一些谁也听不懂的词,什么“手机”、“电脑”、“回家”……
姐姐若兰日夜守在我炕边,急得嘴上都起了泡。宫里的太医换了一个又一个,诊脉、开方,各种名贵的药材像流水一样灌进我嘴里,却丝毫不见好。我的病情,反而越来越重。
这事儿,最终惊动了皇上。
说来也怪,康熙爷对我,好像一直有一种特别的喜欢和纵容。他大概是觉得我这个小宫女有点意思,既不像别的宫女那样死气沉沉,也不像那些大家闺秀一样矫揉造作。他把我当成个能解闷的、有几分灵气的小玩意儿。
听说我病得重,他竟亲自派人传话,让整个太医院资历最老、医术最高明的张太医,来给我瞧病。
张太医来的时候,我正半昏半醒着。我能觉出有人掀开了床帐子,一股沉稳的药香传来。我费力地睁开一条眼缝,看到一个胡子头发都白了、面容肃穆的老者,在李德全公公的陪着下,走到了我炕边。
若兰忙把我的手腕从锦被里拿出来,放在了脉枕上。
张太医坐下,神情凝重。他伸出三根枯瘦却异常平稳的手指,轻轻搭在了我的手腕上。
他闭上眼睛,凝神静气,一言不发。
屋子里安静得吓人,只剩下我微弱又急促的喘气声。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我觉出张太医的眉头,越皱越紧。他脸上的神情,从最初的凝重,慢慢变成了困惑,然后是震惊。
良久,他松开手,却没说话。他让若兰换了我的另一只手,再次搭上了脉枕。
这一回,他诊脉的时间更长。当他终于松开手时,他脸上的表情,已经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震惊、不解和一丝恐惧的复杂神情。
他猛地站起身,没理会一旁焦急等着的若兰和李公公,而是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嘴里用极低的声音喃喃自语,好像在跟自己说话:
“奇……奇脉……从没见过,听都没听过……这……这脉象……像没根的浮萍,飘忽不定……那股气像游丝,似有似无,神不守舍,气不归元……”
他的话断断续续,满是艰涩的术语,我听得不太明白,却本能地觉出,他说的事儿,跟我有关,而且顶要紧。
姐姐若兰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发颤地问:“张太医,舍妹……舍妹的病,到底咋样?还能救么?”
张太医停下脚步,他没直接回若兰的话,反而转过头,用一种极其锐利的眼神看着她,问了几个非常奇怪的问题。
“敢问侧福晋,二姑娘小时候,可曾受过什么重创?比方说,从高处摔下来,或是……淹水昏过去过?”
若兰愣了一下,仔细地回想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说:“有。几年前,在府里荷花池,若曦确实不小心掉水里了,淹水昏过去好久。醒过来之后……性子就有些变了,好些事儿也记不大清了。”
听到“淹水昏迷”、“性子变了”这几个字,张太医的眼神猛地一凛,瞳孔都缩了一下,好像他心里的某个惊天猜测,在这一刻得了印证。
他脸上的神情变得更加凝重,甚至带上了一丝敬畏和疏远。
他不再多言,只是对着李公公和若兰拱了拱手,沉声说:“二姑娘的病,老夫心里大概有数了。只是这脉象太罕见,得回去翻几本孤本老书,才能最后断定。容老夫先告退。”
说完,他便提着药箱,在众人不解的目光里,脚步匆匆地离开了。
他走得那样急,好像我不是个病人,而是个什么会烫手的怪物。
当天下午,一个惊人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宫里悄悄传开:张太医离开我住处后,并没回太医院,而是直接去了乾清宫,求见皇上。皇上让旁人都退下,单独与他在暖阁里密谈了整整一个时辰!
一个太医,为了一个小小宫女的病情,竟能得着皇上一个时辰的单独召见。这在大清开国以来,都是闻所未闻的奇事。
没人知道,他们在那一个时辰里,到底谈了些什么。
这之后,更加离奇的事儿发生了。
几天后,我的高烧,在没吃任何新药方的情况下,竟奇迹般地退了。整个人虽然还是虚,但神智却彻底清醒了过来。
紧接着,皇上的赏赐,像流水一样送进了我屋子。人参、鹿茸、灵芝……各种我只在书里见过的贵重补品,堆了半个屋子。皇上甚至亲自对前来谢恩的姐姐若兰说:“若曦是个有福气的孩子,只是身子骨弱些,要好生养着。让她安心歇着,不急着当差。”
这份恩宠,太过隆重,也太过蹊跷,让整个后宫都为之侧目。
八爷和四爷,也几乎是同时得了信儿。
八爷第一个来看我。他瘦了些,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是为我的病担心了好久。他坐在我炕边,亲手喂我喝他带来的莲子羹,眼神里满是失而复得的庆幸和后怕。
可我看得分明,在那份庆幸下头,还藏着一丝更深的、更沉的……绝望。
我的身子虽然虚,可我的脑子,却前所未有的清醒。那个困了我两世的谜团,在这一刻,好像已经近在眼前。
我看着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字一句地问:“王爷,这会儿,你能告诉我了么?那个我永远也得不着的‘名分’,到底是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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