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远儿……别哭……抬头……”
那个声音像是从生了锈的风箱里挤出来的,干涩,飘忽。
他抬起头,满眼的泪水把她的脸冲刷得模糊不清。
一间白色的屋子,白得晃眼。
一个白色的阀门,小得像一颗纽扣。
三分钟能做什么?
林文静第一次摔倒,是在“云顶”餐厅。
那家餐厅在国贸顶楼,窗户外面就是半个京城的灯火。
她刚谈完一个上亿的单子,对方是个香港老板,被她几句话说得服服帖帖。
她那天穿了一身象牙白的香奈儿套装,踩着七公分的高跟鞋,走路带风。
她去洗手间补妆,镜子里的自己,眼角有细纹,但眼神依旧是亮的,像淬了火的钢。她满意地抿了抿嘴,转身。
就是那个转身,毫无预兆。
她不是被什么东西绊倒,也不是脚下打滑。
她就是那么直挺挺地,像一根被砍断的木桩,朝着后面倒了下去。后脑勺磕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那种西瓜被砸开的、沉闷又清脆的响声。
整个走廊都安静了。
周远正在外面打电话,听到声音冲进来,看见他妈躺在地上,眼睛直勾勾地瞪着天花板上繁复的水晶灯。
那眼神里不是痛苦,是全然的、见鬼一样的震惊。还有一种被当众剥光衣服的屈辱。
周围有人围上来,窃窃私语。周远感觉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自己身上。他费力地把林文静扶起来,她身体僵硬,像个假人。
“妈,你怎么了?”
林文静没说话,只是死死抓着他的胳膊,指甲陷进他的肉里。
她被周远扶着,一步一步挪出餐厅,那双七公分的高跟鞋在光滑的地面上,再也踩不出过去那种清脆的、女王巡视领地般的声响。
那次摔倒像一个开关。
之后,林文静的世界就好像被按下了快进键,朝着一个失控的方向奔去。
先是走路。她开始走不了直线,总是不自觉地向一边偏。
下楼梯的时候,必须扶着墙,一步一顿,像个刚学走路的娃娃。
她扔掉了衣帽间里所有的高跟鞋,换上了平底鞋,但还是会摔跤。在客厅里,在厨房里,在卧室里,毫无征兆地倒下。
然后是眼睛。她的眼球像是被什么东西黏住了,没办法上下转动。
想看桌子上的水杯,她得整个脖子僵硬地往下点。
想看墙上的挂钟,她得整个身子往后仰。别人跟她说话,她只能直勾勾地瞪着,眼神毫无波动,像戴了一副没有表情的面具。
周远带她跑遍了北京所有的大医院。协和,301,天坛。挂的都是最顶级的专家号。
最后一次诊断,是在神内科的一间小诊室里。
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表情像是焊在脸上的,不起波澜。他指着片子上的几个阴影,嘴里蹦出几个周远听不懂的词。
进行性核上性麻痹。PSP。
“什么意思?”周远的声音发抖。
“一种罕见的神经退行性疾病,”医生的声音很平静,“简单说,就是大脑里负责运动协调的部分在不断坏死。无法逆转,也无法治愈。”
周远感觉耳朵里嗡的一声,诊室窗外的蝉鸣突然变得刺耳。
林文静从头到尾都异常安静。
她像一个旁听生,在听一个与自己无关的病例分析。等医生说完了,她才开口,声音一如既往地冷静,只是有点发僵。
“有治愈的可能吗?”
“没有。”
“能延缓多久?”
“因人而异。但进程通常很快。”
她沉默了几秒钟,像是在计算什么。然后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最后会是什么样子?”
医生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旁边的周远,似乎在犹豫。
林文静说:“医生,你照实说。我需要知道。”
医生叹了口气,说:“最后,会丧失行动能力,全身僵硬。吞咽功能会消失,需要插胃管。语言功能也会消失。但最残酷的是,整个过程,意识是完全清醒的。”
意识完全清醒。
这六个字像六根冰锥,钉进了周远的脑子里。
他想象着他妈,这个骄傲了一辈子、连出门倒垃圾都要换上得体衣服的女人,最后像一截木头一样躺在床上,插满管子,清醒地看着天花板,直到死。
他不敢想下去。
林文静却只是点了点头,对医生说了声“谢谢”,然后站起来,扶着桌子,自己走了出去。
从那天起,林文静变了。
她不再去公司,办了病退。她开始有条不紊地处理自己的后事。
卖掉了公司的股份,把几处房产过户到周远名下。
她用一个下午的时间,整理出一个文档,里面是她所有的银行卡密码、股票账户、保险单号。
她做这一切的时候,表情平静得像是在安排一次长途旅行。
周远看着她,心里发慌。他宁愿她哭,她闹,她像个普通病人一样怨天尤人。可她没有。她越是冷静,周远就越是害怕。
那种恐惧,在一个周二的晚上达到了顶峰。
他加班回来,看到林文静坐在书房里,对着电脑屏幕。他走过去,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英文邮件。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机构的名字。
“Dignitas”。尊严。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To live with dignity, to die with dignity.
周远的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他指着屏幕,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妈,这是什么?”
林文静没回头,只是移动鼠标,关掉了页面。“瑞士的一个机构。”
“干什么的机构?”周远不依不饶,他已经猜到了,但他不敢相信。
“协助自杀。”林文静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就像在说“明天晴天”一样轻松。
周远感觉自己快要疯了。他一把抢过鼠标,吼道:“你凭什么自己做决定!你想过我吗?你想过我怎么办吗?”
这是他二十八年来,第一次对他妈嘶吼。
林文静终于转过头来。她的脸因为肌肉僵硬,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眼神很冷,像冬天的湖面。
“我凭什么?”
她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子,“我凭这是我自己的身体!周远,我活了五十年,每一步都是我自己走的。我爬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不是任何人。我绝不允许,我绝不允许自己最后像个废物一样,没尊严地躺着,等你来给我擦屎擦尿。那不是你妈妈,那是一具会呼吸的尸体!”
“我们可以治!现在医学这么发达……”
“医生的话你没听见吗?”林文静打断他,“无法治愈!周远,你清醒一点!你是在为你自己着想,还是为我?你是怕失去我,还是怕伺候一个瘫子?”
最后那句话,太狠了。
周远一下子愣住了,张着嘴,说不出一个字。他感觉自己被剥光了,所有自以为是的孝顺和爱,在母亲这句冰冷的质问面前,都显得虚伪又自私。
他败下阵来。
接下来的日子,像一场无声的战争。
周远藏起了林文静的护照和身份证。
林文静也不找,她只是每天坐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花园。
她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有时候端着水杯,手会不受控制地抖,水洒得到处都是。她也不恼,只是拿抹布,跪在地上,一点一点擦干净。
有一次,周远看见她对着镜子,想给自己梳头。
那把檀木梳子,她用了二十多年。可现在,她的手臂抬不起来,梳子一次又一次地从手里滑落。
最后,她放弃了,靠在梳妆台上,肩膀微微耸动。
周远站在门外,没敢进去。他第一次那么清晰地感觉到,这个病正在一寸一寸地吞噬他的母亲,吞噬她的骄傲,她的体面,她的一切。
第二天早上,周远把护照和身份证,默默地放在了林文静的床头。
林文静拿起护照,翻了翻,然后看着他,说:“帮我订机票吧。”
周远低着头,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好。”
飞往苏黎世的航班,要飞十几个小时。
头等舱里很安静。周远把母亲的座位调成可以躺下的角度,给她盖上毯子。
林文静没睡,她戴着耳机,在看平板电脑里存的画册,是关于日本枯山水的。她看得那么专注,仿佛她此行真的是去采风。
周远坐在她旁边,什么也做不了。他看着舷窗外面,大片的云朵像棉花糖一样堆积着,被阳光染成金色。那么美,却又那么刺眼。
他想,这架飞机会不会掉下去?如果掉下去,一切是不是就都结束了?不用再面对接下来的事情。
这个念头让他打了个寒颤。他觉得自己真是个懦夫。
空姐送来餐食,是精致的牛排和焗龙虾。林文静拿起刀叉,手却抖得厉害,叉子几次都戳不中盘子里的芦笋。最后,她把刀叉放下,只喝了几口汤。
周远把自己的那份牛排切成小块,递到她嘴边。
“妈,吃点吧。”
林文静摇摇头,别过脸去。
她就是这样,宁可饿着,也不愿意接受这种喂食的、类似婴儿的待遇。她的骄傲,已经刻进了骨子里。
他们在苏黎世湖边的一家酒店住下。房间有个巨大的落地窗,能看到湛蓝的湖水和远处的雪山。风景美得像一张明信片。
可周远看着这一切,只觉得窒息。每一处美景,都像在无声地讽刺他们此行的目的。
林文静的精神看起来不错。她坚持让周远搀着她,去湖边散步。她的腿已经很不灵便,走得很慢,像个蹒跚的老人。
湖边的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割。
“远儿,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我带你去玉渊潭划船?”林文静突然开口。
周远点点头。
“你非要自己划,结果把船划到湖中心,回不来了。最后还是我跳下水,把船推回去的。”林文静说着,脸上露出一丝僵硬的笑容,“你当时吓得哇哇大哭,鼻涕泡都出来了。”
周远想笑,眼泪却先流了下来。
“你那时候胆子那么小,现在怎么胆子这么大了?”林文静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周远没说话,只是扶着她的胳膊,收得更紧了。
他们一路走,林文静一路说。说他小时候的糗事,说他第一次考一百分,说他第一次带女朋友回家。她像是在抓紧最后的时间,帮儿子把他的人生,重新梳理一遍。
周远强忍着不哭,努力把她说的每一个字,每一个表情,都刻在脑子里。
他知道,这是他妈在跟他告别。
去“尊严”机构那天,是个阴天。
那地方不在什么偏僻的郊区,就在苏黎世一个很普通的居民区里。一栋米黄色的三层小楼,看起来跟周围的邻居没什么两样。
开门的是一个叫伊莲娜的女士,五十多岁,金发,很和蔼。她把他们领进一间像客厅一样的房间,给他们倒了水。
房间里没有一丝医院的味道,只有淡淡的咖啡香。墙上挂着几幅风景画,沙发是柔软的布艺沙发。一切都显得那么日常,那么温馨。
也正因为如此,才更让人毛骨悚然。
伊莲娜开始用流利的英语,和林文静确认最后的流程。周远的英语很好,他听得懂每一个单词。
“林女士,我们再次跟您确认,您是否是自愿来到这里,并决定结束自己的生命?”
“是的。”林文静回答。
“您的决定,是否受到任何人的胁迫或影响?”
“没有。”
“您是否清楚地知道,一旦开始,这个过程将不可逆转?”
“我很清楚。”
周远坐在一旁,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他听着她们冷静地、程序化地讨论着自己母亲的死亡方案,每一个单词都像一把小锤子,敲在他的神经上。
伊莲娜拿出一份文件,让林文静签字。
林文静拿起笔,她的手抖得很厉害,一个简单的签名,她写了将近一分钟。周远看着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再也忍不住,起身走到了窗边。
他怕他妈看到他哭。
伊莲娜跟林文静解释最后的步骤。
“我们会先给您接上静脉通路。然后,您需要自己,用您的手,打开输液的阀门。这是法律规定,必须是您主动完成的最后一个动作。您明白吗?”
林文静点了点头。
“药物起效很快,”伊莲娜的声音很轻柔,“您不会有任何痛苦,就像睡着了一样。整个过程,大概三分钟。”
三分钟。
周远背对着她们,拳头攥得死死的,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深深的月牙印。
一切都确认完毕。执行时间,定在第二天上午十点。
那个晚上,周远和林文静都没有睡。
他们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的夜景。苏黎世的夜晚很安静,不像北京,总是有嘈杂的车流声。
快天亮的时候,林文静突然说:“远儿,帮我把那件香云纱的睡衣拿出来。”
那是她最喜欢的一件衣服。黑色的底子,上面是暗红色的提花,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是她去顺德出差时,特意找老师傅定做的。
“明天,我想穿着它。”她说。
周远从行李箱里拿出那件睡衣,递给她。他的手在抖。
林文静接过睡衣,用手抚摸着丝滑的面料,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周远。
“远儿,妈妈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事。”她的声音很慢,很吃力,“明天,答应我一件事。不要哭。好不好?”
周远看着她,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能拼命点头,眼泪却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林文静看着他,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他们再次来到那栋米黄色的公寓。
还是伊莲娜接待的他们。她带着他们上了二楼,走进一间卧室。
卧室很干净,也很简单。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把椅子。
墙刷成了淡蓝色,让人感觉很平静。窗户很大,正对着外面一片小树林,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文静已经在酒店换好了那件香云纱睡衣。她自己走到床边,躺了上去。动作有些笨拙,但她坚持没让周远扶。
一个护士走进来,动作麻利地在林文静的手臂上找到了血管,接上了静脉输液管。
那个小小的、白色的塑料阀门,就安在输液管的中间,被固定在林文静的手边。只要一根手指,轻轻一拨,就可以了结一切。
护士做完一切,对林文静和周远点了点头,说:“好了。”
然后,她和伊莲娜一起,安静地退出了房间,轻轻地带上了门。
门合上的那一刻,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那声音,像是死亡的倒计时,开始了。
房间里只剩下母子二人。
空气里只有墙上那只石英钟秒针走动的声音。滴答,滴答,滴答。每一下,都敲在周远的心上。
周远再也撑不住了。
他扑到床边,跪了下来,把脸埋在母亲的手背上。
他想喊,想叫,想求她不要走。
可是,他发不出任何声音。所有的悲伤和绝望都堵在喉咙里,变成了一阵阵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呜咽。
他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烫地落在林文静冰冷的手上。
林文静静静地躺着,看着儿子。她的脸因为疾病,已经做不出太多的表情,像一张精致的面具。但她的眼神,是周远从未见过的温柔和疼爱。
她没有去安慰他,也没有说“我爱你”或者“你要好好活着”之类的临终嘱托。
她只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干涩的、微弱的字。
“远儿……别哭……抬头……”
周远像是被下了咒语,他含着满眼的泪水,缓缓地抬起了头。
视线里,母亲的脸模糊成一团。他想看清楚一点,再看清楚一点。
就在他抬头的瞬间,林文静另一只闲着的手,那只靠近白色阀门的手,动了。
她的手指,坚定地、毫不迟疑地,拨开了那个白色的阀门。
无色透明的液体,开始顺着输液管,缓缓地、无声地,流进她的身体。
一切都开始了。
周远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眼睁睁地看着,感觉自己的世界正在一寸一寸地崩塌。
他想去关掉那个阀门,但他的身体像被灌了铅,动弹不得。他只能看着,绝望地看着。
“妈……”他终于喊出了声,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眼泪彻底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痛哭失声。
就在这时,已经开始意识模糊的林文静,看着儿子泪流满面的脸,忽然做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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