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岁之前，我一直以为我爸是个抛妻弃子的混蛋。
这个认知，是我妈林慧兰灌输给我的。
“念念，你爸他不是个好人，他在你很小的时候，就跟别的女人跑了，不要我们娘俩了。”
她说这话时，眼里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痛。
那时候我信了。我恨那个素未谋面的男人，恨他让我妈一个人扛起生活的重担，恨他让我成了没爸的孩子。
我妈是个很要强的女人。她在纺织厂做女工，每天天不亮就去上班，晚上回来还要给我做饭、辅导我写作业。她的手常年泡在浆水里，粗糙得像老树皮，却总能给我梳出最漂亮的辫子，给我洗得干干净净的衣服。
她从不跟我提我爸的任何事，除了骂他混蛋的时候。
我上初中那年，班里有个男生嘲笑我是“没爹的野孩子”。我当场就跟他打了一架，把他的脸抓出了好几道血痕。
老师把我妈叫到学校，她看着我脸上的伤，没骂我，只是蹲下来，抱着我哭了。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跟我讲了“更多”关于我爸的事。她说我爸以前是个很英俊的男人，会弹吉他，会写情诗，追她的时候，把她宠成了公主。可后来，他发达了，就变心了。
“男人啊，一有钱就变坏。”她摸着我的头发，语气里全是悲凉，“念念，以后你找对象，一定要找个老实本分的，别像妈一样，瞎了眼。”
我攥紧了拳头，心里的恨意又深了几分。
高中的时候，我认识了江辰。
他是隔壁班的学霸，长得好看，性格温柔，是很多女生暗恋的对象。他知道我的身世，却从不跟我提“爸爸”这两个字。他会在我被人欺负的时候站出来护着我，会在我考试失利的时候耐心给我讲题，会在我生日那天，偷偷塞给我一个蛋糕。
我和江辰在一起的事，我妈很快就知道了。她没有反对，只是看着江辰，反复叮嘱：“你要好好对我们念念，不能欺负她，不能像那个混蛋一样。”
江辰每次都郑重地点头：“阿姨，您放心，我会一辈子对念念好的。”
我那时候觉得，我妈虽然命苦，但她是爱我的。而江辰，就是上天派来拯救我的天使。
高考结束，我和江辰都考上了外地的大学。临走前，我妈给我收拾行李，偷偷在我的行李箱里塞了一沓钱。
“念念，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缺钱了就跟妈说。”她别过脸，声音有点沙哑，“别跟你爸学，他就是个铁石心肠的人。”
我鼻子一酸，抱住了她：“妈，我知道，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他。”
大二那年的暑假，我没回家。江辰的老家在邻市，他带我去玩。
我们逛到一个老旧的烈士陵园时，江辰突然指着一块墓碑，对我说：“念念，你看，那上面的名字，跟你爸的名字好像。”
我的心猛地一跳。
我爸叫陈卫国。
我顺着江辰指的方向看去，那块墓碑上，赫然刻着——陈卫国 烈士之墓。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生于1975年，卒于2000年，因公殉职，享年25岁。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像被重锤砸过一样。
2000年。
我出生于1999年。
也就是说，如果这个陈卫国是我爸，那他去世的时候，我才一岁。
怎么可能？我妈明明说，他是跟别的女人跑了啊！
我失魂落魄地走到墓碑前，墓碑上的照片，是个很年轻的男人。他穿着军装，笑容灿烂，眼神明亮。
我看着那张脸，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江辰在旁边小心翼翼地说：“念念，这个烈士是个警察，听我爷爷说，他当年是为了救一个落水的孩子，牺牲的。”
警察？救落水的孩子？
我妈从来没跟我说过我爸是警察。她只说，他后来发达了，变心了。
我蹲在墓碑前，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江辰慌了，连忙扶住我：“念念，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哽咽着，说不出话。
那天晚上，我连夜回了家。
我妈看到我，很惊讶：“念念，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暑假不回来了吗？”
我看着她，看着她眼角的皱纹，看着她鬓角的白发，突然觉得，她好像苍老了很多。
我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把那张墓碑的照片给她看。
“妈，”我的声音颤抖着，“这是怎么回事？他是不是我爸？”
我妈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里的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她看着我，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我步步紧逼：“你告诉我，我爸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不是跟别的女人跑了吗？他怎么会是烈士？他怎么会牺牲？”
我妈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她瘫坐在地上，捂着脸，哭得撕心裂肺。
“念念，妈对不起你，妈骗了你……”
原来，我爸真的是陈卫国。
他不是什么富商，他是一名普通的人民警察。
他和我妈是自由恋爱，结婚后，感情一直很好。我出生后，他更是把我宠成了掌上明珠。
2000年的夏天，我刚满一岁。那天，我爸休班，带着我和我妈去公园玩。湖边有个小孩不小心掉进了水里，我爸想都没想，就跳了下去。
小孩被救上来了，可我爸，却再也没有上来。
那年，他才25岁。
我妈抱着我爸的尸体，哭得差点昏死过去。她那时候才23岁，带着一个一岁的孩子，天塌了。
她不敢告诉我真相。她怕我知道我爸是烈士，会骄傲，会任性，会觉得自己有个英雄爸爸就可以肆无忌惮。她更怕我会因为想念爸爸而难过，怕我会因为没有爸爸而自卑。
所以，她编了一个弥天大谎。
她说他是个混蛋，说他抛妻弃子，说他变心了。
她以为，恨比爱更容易让人成长。她以为，让我恨他，我就不会那么难过。
她守着这个谎言，守了十七年。
十七年里，她一个人扛起了所有的风雨，一个人把我养大。她不敢去烈士陵园看我爸，怕被我发现。她不敢跟任何人提起我爸的英雄事迹，怕我知道真相。
她用一个谎言，给我筑起了一道厚厚的墙。
墙的外面，是她的思念和痛苦。墙的里面，是我无知的恨意和安稳的生活。
我蹲在地上，抱着我妈，哭得肝肠寸断。
我恨她骗了我十七年，恨她让我错怪了我爸十七年。可我更心疼她，心疼她一个人承受了那么多的苦，心疼她用一辈子的时间，去圆一个谎。
“妈，”我哽咽着说，“你怎么这么傻啊……”
我妈抱着我，哭着说：“念念，妈对不起你，对不起你爸……妈只是想让你好好长大……”
那个暑假，我和我妈一起去了烈士陵园。
我站在我爸的墓碑前，看着他年轻的笑脸，轻声说：“爸，我来看你了。我是念念，你的女儿。”
我妈站在我身边，摸着墓碑上的照片，眼泪不停地往下掉：“卫国，你看，我们的女儿长大了，长这么大了……”
阳光洒在墓碑上，暖洋洋的。
我突然觉得，我爸从来没有离开过。他一直活在我妈的心里，活在我的血液里。
开学后，我给江辰发了一条信息：“江辰，我爸是个英雄。”
江辰很快回复我：“我知道，念念。你爸是个了不起的人。”
我看着手机屏幕，笑了，眼泪却又掉了下来。
后来，我和江辰结婚了。
婚礼那天，我妈穿着红色的旗袍，挽着我的手，把我交给了江辰。
她看着江辰，眼眶红红的：“以后，念念就交给你了。你要好好对她，不能让她受委屈。”
江辰郑重地点头：“妈，您放心，我会的。”
婚礼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我走到台上，拿起话筒，对着台下的宾客，说了一段话。
我说：“我曾经恨了我爸很多年，我以为他是个抛妻弃子的混蛋。直到后来我才知道，他是个英雄。他用生命救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他是我妈这辈子最深的牵挂，也是我这辈子最骄傲的榜样。”
我顿了顿，看向台下的我妈，声音哽咽：“我还要谢谢我妈。她用一个谎言，护了我十七年的安稳。她不是不爱我爸，她是太爱了，爱到宁愿自己背负所有的痛苦和思念，也不愿让我受一点委屈。”
“妈，”我对着她，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
台下的宾客都红了眼眶。
我妈捂着嘴，哭得像个孩子。
现在，我和江辰有了一个女儿。
我给她取名叫陈念安。
念，是我的名字。安，是平安的安。
我希望她一生平安，也希望她记住，她有一个英雄的外公。
见过，娃哈哈的老总，撒了一个谎，二辈子都还不清，让他的私生子女无话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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