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叫陆国华,今年七十五。退休前,是东江市第二纺织厂最后一任设备科长。厂子改制那会儿,乱哄哄的,我没往上挤,也没往下掉,守着我的老机器,直到它们彻底不再轰鸣。老伴儿五年前走了,高血压,夜里睡下去就没再醒。儿子陆建明,在一家私企当个小主管,成了家,有个女儿,我的孙女,叫陆小雨,刚上小学三年级。

我住在厂子当年的老家属区,步梯房六楼。房子不大,七十来平,但每个角落都浸着我和老伴儿生活过的气味。阳台上的几盆茉莉,是老伴儿留下的,我伺候得还算精神。退休金一个月五千出头,不高,但在这小城里,一个人过,绰绰有余。我没什么大开销,不抽烟,酒也只在老工友偶尔相聚时抿两口。最大的花费,也就是给小雨买点零食、玩具,或者塞点零花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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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确实存了笔钱。九十万,听起来不少,搁在现在这年头,也不算个大数目。这里头,有我这辈子从牙缝里省下来的,有老伴儿省下来的,更多的是当年厂里效益还行的时候,我们俩双职工一点点攒的底子,还有一笔,是老伴儿娘家老房子拆迁分的一点补偿,她全留给了我,说:“老陆,你身体不如我,这钱你捏着,踏实。”

钱存在市商业银行,存折和卡都有,密码是我和老伴儿的结婚纪念日。卡我几乎不用,折子锁在卧室五斗橱最底下那个抽屉的铁盒里,上面压着好几本旧相册。取钱,我宁愿跑远点去柜台,看着办事员敲章、数钱,心里觉得实在。

儿子建明一家住在新区,电梯房,九十多平,当初买的时候,我和老伴儿掏了三十万首付。每月四千多的房贷,他们自己还。儿媳秦雅,是建明的大学同学,本地人,在个什么教育培训机构当课程顾问。人长得清秀,说话也脆生,就是那眼神,有时候亮得让人不太敢接,像能把你看透似的。

以前老伴儿在的时候,秦雅来得勤快,妈长妈短,手脚也麻利。老伴儿走后,她来的次数明显少了,每次来,话题也总绕着房子、孩子、钱打转。建明呢,像多数他这个年纪的男人,被工作和家庭磨得有点钝,对秦雅,多是顺从。我看在眼里,不多说什么。老了,图个清静,只要他们对小雨好,对我面子上过得去,就行。

矛盾起于上个月。那天是周末,建明一家过来吃饭。我早早买了菜,炖了排骨,炒了小雨爱吃的虾仁。饭桌上,气氛起初还行。小雨叽叽喳喳说学校的事,建明敷衍地应着,低头扒饭。秦雅吃得不多,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

忽然,她抬起头,脸上挂着惯常那种明快的笑,眼睛看向我:“爸,最近这物价涨得可真厉害。小雨他们幼儿园,下学期又要涨托管费了,一个月得多出六百。”

我点点头:“嗯,是不容易。该交的交,孩子学习要紧。”

她顺着话头就下来了:“可不是嘛。唉,爸,您说咱们家这房子,是不是也该重新装一装了?您看这墙皮,都有些泛黄脱落了。卫生间的地砖也滑,上次小雨差点摔着。我和建明寻思着,趁现在手里还有点闲钱,简单翻修一下,也亮堂些,您住着也舒服安全。”

我抬眼看了看四周的墙壁。是有些年头了,但绝没到不能住的地步。卫生间地砖是有些光滑,可我住了十几年,也从没摔过。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露,夹了块排骨给小雨:“装修是好事,就是动静大,灰大,我年纪大了,怕吵,也折腾不起。现在这样,我觉得挺好,习惯了。”

秦雅的笑容淡了点,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下建明。建明抬起头,有些含糊地说:“爸,小雅也是为您好。装修一下,卫生间做个防滑,厨房换个新橱柜,您用着也方便。钱的事儿……您不用操心,我们来。”

我还没接话,秦雅立刻接口,声音又轻又快:“爸,我们算过了,简单弄弄,连工带料,十五万应该能打住。我跟建明手头现在能动的,大概有七万左右。剩下的……”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那眼神里的光又亮了起来,带着小心翼翼的探询,“爸,您退休这么些年了,每个月退休金也花不完,应该……也有些积蓄吧?能不能……先支援我们一点?等我们年底发了奖金,手头松快了,就还您。”

饭桌一下子安静了。连小雨都感觉到了什么,眨巴着眼睛看着我们。

我心里那点咯噔,变成了沉甸甸的石块。果然,绕来绕去,还是绕到了这上头。支援?还?这话我听着耳熟。当初他们买房,首付我们“支援”了三十万,后来买车,又“借”走五万,说是借,可这么多年了,谁也没提过一个“还”字。我不是计较,是这口子一开,怕就没了底。

我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动作很慢。我知道他们在等我的回答。建明低着头,耳朵有点红。秦雅则目不转睛地看着我,那眼神里的期待和算计,几乎不加掩饰。

“积蓄啊……”我慢慢开口,声音有点干,“是有那么一点。不过不多。我一个老头子,能花什么钱?就是存点棺材本,防个万一,生病住院什么的。具体的……也没多少。”

“爸,看您说的,您身体硬朗着呢。”秦雅往前倾了倾身子,“到底有多少嘛?我们心里也好有个数。这装修也是为了改善您的居住环境,是好事。钱放着也是放着,贬值呢。”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让我不太舒服的热切。我忽然想起老伴儿以前私下念叨过:“秦雅那孩子,精明,太精明了,建明那傻小子,怕是降不住。” 当时我还觉得老伴儿想多了。

现在,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我沉默了几秒钟。客厅里老挂钟的滴答声显得特别响。我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说真实的数字?九十万?不,绝不能。这个数字一旦说出去,恐怕就再也不属于我了。说完全没有?也不现实,他们不会信,反而可能引发更多的猜疑和不满。

得有一个数字。一个听起来合理,不至于让他们觉得我抠门自私,但又绝对不足以支撑他们所谓“装修”甚至更多想法的数字。一个能暂时堵住他们的嘴,让我保住老底的数字。

我抬起眼,目光扫过儿子,最后落在儿媳脸上,用尽量平淡甚至带点无奈的口气说:“这些年,也就存了八万来块钱。都是零零碎碎攒的,应急用。你们要是实在紧张,这装修……就先缓一缓?或者,简单弄弄卫生间防滑,我看花不了太多钱。”

“八万?”秦雅脱口而出,声音拔高了一点,随即立刻意识到失态,努力把嘴角往上弯,但那笑意已经有些僵硬,“就……就八万啊?爸,您是不是记错了?您和我妈工作一辈子,又没太大开销……”

建明也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像是惊讶,也像是……一点不易察觉的失望?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又低下头去。

我心里一痛。儿子也觉得我藏着掖着吗?

“没记错,就这些。”我斩钉截铁,甚至带上了一点被质疑后的不悦,“你妈看病那几年,没少花钱。后来她走了,我一个人的退休金,吃穿用度,人情往来,还得时不时贴补点你们和小雨,能剩下多少?八万,还是我省吃俭用才留下的。”

我这话半真半假。老伴儿看病是花了一些,但远没到伤筋动骨的地步。贴补他们,也多是些小钱。但这番说辞,听起来合情合理。

秦雅不说话了,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她拿起筷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戳着碗里的米饭,眼神飘忽,不知道在想什么。饭桌上的空气像是凝固了,只剩下咀嚼声和挂钟的滴答声。

那顿饭的后半段,吃得味同嚼蜡。秦雅再没提装修和钱的事,但那种沉闷的、带着明显失望和冷淡的气氛,笼罩在整个房间里。吃完饭,她很快催促着建明和小雨离开,说是小雨还有课外作业要写。临走时,她对我的告别也显得心不在焉,远没有来时的热络。

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下楼,儿子宽厚的背影似乎也有些佝偻。小雨回头冲我挥挥手:“爷爷再见!” 我努力挤出笑容:“再见,小雨,路上慢点。”

关上门,回到骤然冷清下来的客厅,看着桌上没怎么动的剩菜,我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骤然放松后带来的虚脱感,以及随之而来的一股寒意。

我说了谎。为了保护我视为命根子的那点养老钱,我对儿子儿媳说了谎。

八万。这个数字在我舌尖滚过,带着一丝苦涩的自嘲。他们信了吗?秦雅那闪烁的眼神告诉我,她未必全信,但至少,这个数字暂时浇灭了她眼中那簇过于灼热的光。

我走到五斗橱前,蹲下身,拉开最底下的抽屉。旧相册沉甸甸的。我费力地搬开它们,露出那个墨绿色的老式铁皮糖果盒。打开,里面躺着那本深红色的存折。我摩挲着封面上烫金的“储蓄存折”四个字,没有打开。里面具体的数字,我闭上眼睛都能背出来。

我把盒子放回原处,相册重新压好,推上抽屉。

起身时,膝盖发出一声轻微的“咯哒”响。老了。身体老了,心好像也更怯了。竟然需要用撒谎来守卫自己这点东西。

我走到阳台,茉莉开得正好,细小的白花藏在绿叶间,香气幽微。老伴儿最喜欢这花香。她说,这香味干净,不闹人。

“干净……”我喃喃自语。我今天这举动,算干净吗?算自私吗?

晚风穿过窗户吹进来,有点凉。我站了一会儿,直到那点自我怀疑被更现实的忧虑压下去。秦雅今天的反应,不像会轻易罢休。她提到装修时那种理所当然的态度,提到钱时那种精准的探询,都让我隐隐不安。

八万块,或许能挡一阵。但也可能,会引来别的什么。

我告诉自己,就这样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这把老骨头,别的没有,时间有的是。慢慢熬,慢慢看。

至少今天晚上,那本存折,还安安稳稳地躺在我的抽屉里。

这就够了。

那天之后,家里安静了几天。电话少了,连平时每晚例行公事般打来问一句“爸,吃了没”的建明,也连着两天没动静。这安静非但没让我觉得轻松,反而像梅雨天来临前那种闷,气压低低的,堵在心口。

果然,第五天下午,秦雅来了。不是周末,她一个人来的,手里还提着个果篮,几样平常水果,包装得挺漂亮。

“爸,忙着呢?”她笑容满面地进来,仿佛那天饭桌上的微妙从未发生过。她把果篮放在茶几上,“朋友送的,我拿来给您尝尝鲜,补充维生素。”

“来就来,还带东西。”我招呼她坐,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无事不登三宝殿,而且挑建明上班的时间来。

她没绕太多弯子,寒暄了不到五分钟,就切入了正题。“爸,那天回去我跟建明又仔细商量了一下。装修这事儿,还是得办。您说得对,全屋重装动静太大,您受不了。我们就先从最紧要的来。”她拿出手机,点开几张图片给我看,“您看,卫生间和厨房,这是安全隐患最大的地方。尤其是卫生间,地滑,淋浴区连个像样的隔断都没有,到处溅水,您年纪大了,万一滑一跤,那可怎么得了?我和建明得后悔死。”

图片上是些亮堂堂的卫生间和厨房样板,瓷砖能照出人影,橱柜崭新漂亮。我没接话,等着她的“但是”。

“我们找了一家靠谱的装修公司,朋友介绍的,价格实在,做工也细。我跟人家说了,就局部改造,卫生间做全套防滑,加个淋浴房,厨房换个橱柜和台面,材料都用环保的,工期短,最多一个礼拜,保证不影响您正常生活太多。”她语速很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筹划感,“师傅我下午就约了过来,先免费量个房,出个详细报价。您看看价钱,要是觉得合适,咱们就定下来。钱的事儿,您上次不是说有八万吗?这局部改造,我估摸着四五万应该够了,剩下的您还留着傍身。要是……要是实在不够,差的那点,我和建明再补上。”

我听着,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摩擦。她的话滴水不漏,全是站在我的“安全”和“健康”角度,情真意切,连我上次随口说的“八万”都嵌了进去,变成了她计算的基石。拒绝?我似乎找不到一个听起来不“不识好歹”、不“枉费儿女孝心”的理由。

“小雅啊,”我尽量让声音显得平和,甚至带点感激,“你们有这份心,爸很高兴。就是……我这人,恋旧,这房子里的东西,用惯了,看着也顺眼。弄得太新,我反而睡不着。再说了,一个礼拜折腾,灰尘噪音,我这把老骨头……”

“爸!”秦雅打断我,笑容敛去些,换上一种略带责备的诚恳,“就是为您身体着想啊!安全第一。灰尘噪音就几天,忍忍就过去了。您要是不想挪动,我让师傅尽量安排白天做,您去楼下花园遛遛弯,下下棋,晚上回来就清静了。这事儿您就别犟了,听我们的,啊?”

她语气里的那种“为你好”的决断,让我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我忽然觉得,我那些基于自我保护的说辞,在她这番周密且占据道德高地的“孝心”面前,显得那么苍白、自私,甚至有些不近人情。

我没再吭声,算是沉默的默许。秦雅立刻拿起电话,走到阳台那边,压着声音说了几句。不到半小时,一个穿着某装修公司工服、手里拿着激光测距仪和笔记本的年轻小伙就上了门。

“叔叔好,阿姨好。”小伙嘴很甜,手脚麻利地开始工作。量尺寸,看墙面,检查水路电路,一边量一边跟秦雅交流。“阿姨,您看,这里水管有点老化,最好趁这次一起换了,不然以后漏水更麻烦。”“这个墙面空鼓有点多,要铲掉重新批腻子,不然瓷砖贴不牢。”“淋浴房做这种一字型的比较省空间,地面要做大理石拉槽,排水快,防滑效果好。”

秦雅跟在旁边,不住地点头,问这问那,显得很懂行。“材料一定要用最好的,环保等级最高的,家里有老人。”“工期一定要抓紧,最多一个礼拜,能不能保证?”

我坐在客厅旧沙发上,看着他们在我的房子里指指点点,测量,记录,讨论。那些我听不太懂的术语,那些我看了几十年的角落,忽然变得陌生,仿佛即将被剥离、被重塑。而我,这个房子的主人,却像个无关的旁观者,甚至是个需要被妥善安置的“障碍物”。

量完房,小伙在笔记本上快速计算了一下,报了个数:“阿姨,叔叔,按照您刚才提的要求,卫生间整体改造,加上厨房橱柜台面更换,全部用好材料,工费料费全包,初步估算在四万八到五万二之间。具体等详细报价单出来,上下浮动不会超过五百。”

四万八到五万二。我心头一跳。正好卡在我那“八万”的中间线,甚至还要多点。这么巧?

秦雅看向我,脸上是征询的表情,眼里却是一种“你看,我说了吧”的神色。“爸,您看,差不多五万。在预算内。师傅也说了,用的都是好东西,为了您的健康和安全。咱就定了?”

小伙子也看着我,等待雇主拍板。

我能说什么?在“孝顺”、“安全”、“健康”这些大帽子底下,在我自己亲口承认的“八万”预算框架内,我所有的犹豫和抗拒,都显得不合时宜,斤斤计较。

我扯了扯嘴角,感觉脸颊有些僵硬。“你们……看着办吧。我老了,不懂这些。”

“那就这么定了!”秦雅一拍手,笑容灿烂,转头对小伙说,“师傅,尽快出详细报价和合同,我们尽快开工。爸答应了。”

小伙子连连点头,收拾东西走了。秦雅又陪着我说了会儿话,内容无非是装修期间怎么安排我,她会多过来照看之类的,然后也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房子里再次剩下我一个人。暮色透过窗户漫进来,将那些被测量标记过的角落染上一层昏黄。我心里没有半分即将改善居住环境的喜悦,只有一种被软性绑架的疲惫,和一种更深的不安。事情似乎顺着秦雅设定的轨道滑去了,而我,连喊停的力气都使不出来。

这,是第一次受挫。我试图守卫自己生活惯性的努力,在她以“孝”为名的攻势下,一触即溃。

详细报价单第二天就发到了秦雅手机上,她特意过来给我看。总价:五万零八百。比预估的略高,理由是水管老化比预想严重,需要更换的管线更多。

秦雅指着手机屏幕给我解释,每一项都清清楚楚。“爸,您看,没乱要价。这八百是实在省不了的,不然以后隐患更大。”

我扫了一眼那密密麻麻的项目列表,点点头。“嗯,你们定。”

“那……爸,这钱,是等开工前付一部分,还是……”她看着我,眼神清澈,仿佛只是询问一个普通的流程。

该来的还是来了。我知道,直接让她经手全款,风险太大。但我那“八万”是活期存款,取现金也需要时间。而且,一下子取五万现金,也太扎眼。

我想了想,说:“合同签了,开工那天,我先给你两万五现金,算是首付。等工程过半,验收没问题,我再把剩下的两万五千八给你。工钱,还是分期付,对咱们有保障。”这是我所能想到的,最保有控制力的方式了。

秦雅脸上掠过一丝极快的不自然,随即笑道:“爸,您还真是仔细。行,就按您说的办。那这两天我先跟装修公司把合同签了?首付两万五,您到时候给我现金?”

“嗯,现金。”我确认道。

我以为这样至少能拖一拖,掌握一部分主动权。然而,就在约定开工付款的前一天晚上,建明一个人来了,脸色有些不太好,手里拎着两瓶酒,几个熟食袋子。

“爸,陪您喝两盅。”他说。

几杯酒下肚,他的话才多起来,眉头拧着。“爸,装修这事儿……小雅她,心急了点,您别往心里去。她也是……唉,最近她弟弟,就秦浩,谈了个对象,女方家要求必须在市里买房,首付还差一大截。小雅为这个,没少操心,跟我念叨好几回了。可能……可能也是看着咱们家要装修,她心里就更着急了。”

我心里一沉。果然,还有这层缘由。秦浩,那个游手好闲的小舅子。

“她没跟你开口?”我问。

建明摇摇头,闷头喝了一口。“没有直接说。但我知道她难。我这边……每月房贷车贷,小雨的花销,也剩不下多少。爸,那八万……您要是手头真的……等装修完了,要是还有富余,能不能……先借给小雅应应急?秦浩那边,丈母娘天天逼着……”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我看着儿子发愁的脸,心里那点因为掌握付款方式而升起的一丝微弱掌控感,瞬间荡然无存。原来,装修只是一个引子,一个试探,或者一个跳板。真正的目标,或许从来就不只是那“八万”,甚至不只是装修本身。秦雅用装修撬开了一条缝,而建明的话,则让我看到这条缝后面,可能通向一个更深的、需要不断填塞的无底洞。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说:“先把装修的事弄好吧。一步步来。”

建明也没再逼问,只是叹气。那晚,他喝得有点多,最后是我打电话让秦雅来接他回去。秦雅来的时候,神色如常,甚至对建明喝酒有些嗔怪,对我则一如既往地客气。但我知道,有些话,一旦挑明,就像种子落进了土里。

开工首日,我如约将用报纸包好的两万五千块钱现金交给了秦雅。她接过,没当场点,很信任地放进包里,然后忙着跟工头交接。工程开始了,电钻声、敲打声充斥着我住了几十年的老房子,灰尘弥漫。我尽量待在楼下小花园,一待就是一天。

工程到第三天,中午秦雅过来“监工”,顺便给我送饭。吃饭时,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用很随意的口气说:“对了爸,今天工头跟我说,他们公司财务那边走账,想尽量走银行转账,方便开发票,也留个底。后面那部分尾款,两万五千八,到时候可能直接转到他们公司账户就行,不用再提现金了,提现金他们也麻烦。您看……”

我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转账?我……我不太会用那个手机银行。”

“没事!”秦雅立刻接口,笑容无懈可击,“很简单,我教您。或者,这样,您把银行卡号给我,到时候我这边先垫付给工头,然后您把那两万五千八转给我也行。都一样,反正数目对得上就行,就是走个流程,显得正规点。”

把卡号给她?我心里警铃大作。虽然只是卡号,不是密码,但……这感觉就像把自家大门的钥匙形状告诉了别人,即使她没钥匙,也让人不安。

“不用那么麻烦吧?”我说,“到时候我取了现金给你,你再给他们不就是了?多一道手续而已。”

“爸,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谁还用大额现金交易啊,不安全也不方便。”秦雅耐心解释,语气里带着一点对我“落伍”的温和嘲笑,“再说了,我垫付的话,也得从我的卡里转出去。您给我现金,我还得再存进银行才能转,多跑一趟。直接把卡号给我,我操作一下,几分钟的事,您也省得再跑银行取钱排队了。您要是实在不放心,转完账您立刻修改银行卡密码不就行了?”

她说得合情合理,甚至显得替我考虑周到。在“方便”、“安全”、“时代潮流”这些理由面前,我的坚持似乎又变成了老年人的固执和不通情理。工地嘈杂的声音不断传来,提醒着我工程正在进行,尾款迟早要付。

我迟疑着。给,还是不给?

秦雅看着我,眼神很坦然,甚至还带了点好笑:“爸,您不会连我也信不过吧?就一个卡号而已,我又不知道密码,还能把您钱转走了不成?我就是图个省事。您要是实在不愿意,那就算了,我到时候再跑一趟银行存钱呗。”她以退为进,语气轻松,却把压力无形中抛回给我。

不信她?她是我儿媳,是孙女的妈,是儿子天天同床共枕的人。因为一个卡号就表示不信任,传出去,成了什么?儿子那边又怎么想?

在那种无形的、混合着亲情绑架、情理压力和自我怀疑的夹击下,我最终还是妥协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包裹着我。我知道这可能是个隐患,但在当时的情境下,我似乎找不到更强有力的理由来拒绝。

“……行吧。”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卡号……我写给你。”

“哎,这就对了!”秦雅笑容加深,立刻从包里拿出纸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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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进卧室,从抽屉铁盒里拿出那张几乎没怎么用过的银行卡,看着上面的一串数字,犹豫了几秒,还是抄了下来。走回客厅,把纸条递给她。她接过去,仔细看了一眼,小心地折好放进钱包夹层。

“放心爸,妥妥的。”她扬了扬钱包,“等工期过半,我让工头给您打个验收单,没问题咱们就转账,然后继续下一阶段。”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话。看着她又去和工头沟通细节,指挥若定的背影,我心里那种空洞的不安感,越发浓重了。我交出的,似乎不仅仅是一串数字。

工程磕磕绊绊,还是在一周多后进入了尾声。卫生间和厨房焕然一新,亮堂,整洁,功能齐全。秦雅很满意,工头也催着结清尾款,好进行最后的清理收尾。

这天下午,秦雅带着竣工验收单过来让我签字。各项都打了勾,我看了看,没什么问题,签了字。

“那爸,尾款两万五千八,我就按卡号转给工头那边了?”秦雅拿着手机,当着我的面操作。

“转吧。”我说。

她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会儿,然后给我看转账成功的界面。“好了,爸,您看,转过去了。这下装修就算圆满结束了,您看着还满意吧?”

我看着那陌生的转账界面,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只点了点头。“嗯,辛苦你了。”

“一家人,说什么辛苦。”秦雅收起手机,又开始规划,“等过两天散了味,我再给您添置点新的小家电,这厨房,配个新电饭煲、微波炉……”

我听着,有些心不在焉。钱付出去了,事情了结了一桩。可为什么,我心里那块石头,并没有落下,反而悬得更高了?

秦雅又待了一会儿,说了些家常,接了个电话,说是秦浩找她,便匆匆走了。

房子里恢复了安静,崭新的瓷砖和橱柜反射着冷白的光,有些刺眼。我坐在新装的厨房小吧台旁(这也是秦雅坚持要加的,说“有情调”),愣了很久。终于,我起身,回到卧室,从抽屉里拿出那张银行卡。

鬼使神差地,我打开了手机,第一次尝试着,按照以前银行工作人员粗略教过的步骤,登录手机银行。过程有点磕绊,但最终还是成功了。

查询余额。

心跳有些快。我知道那笔大数应该还在,但就是忍不住想确认一下。

页面刷新,余额显示出来。

我的目光凝固在屏幕上。

总金额没错,还是那个我烂熟于心的数字,后面跟着一串零。但下面最近交易记录里,除了我今天看到的那笔两万五千八的转出,在更早几天,还有一笔交易。

一笔很小的转账。

金额:500.00元。

时间:是在我把卡号给秦雅之后的第三天。

收款方是一个陌生的个人账户,名字隐去部分,只显示“*雅”。

五百块。不多。甚至可能只是某种测试,或者一个微不足道的、临时的小借用?

但我的后背,却慢慢渗出一层冷汗。

我盯着那条记录,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变暗、熄灭。

房子里,崭新的一切寂静无声,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这片崭新的寂静里,发出了细微的、裂开的声响。我把手机慢慢握紧,冰冷的机身硌着掌心。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那条五百块的转账记录,像一根细小的鱼刺,卡在了我的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时不时用隐痛提醒我它的存在。我试过各种理由为秦雅开脱:也许是她手头紧,临时周转一下?也许是她觉得我知道这点小钱不会计较?也许……只是误操作?

但我心里清楚,这些“也许”都站不住脚。误操作不会刚好转给名字带“雅”的人。手头紧需要周转,为什么不开口?哪怕只是说一声“爸,急用五百,过两天还你”?这种不声不响的举动,透着一股刻意隐瞒的试探,或者,是一种习惯性的越界。

崭新的卫生间和厨房,我用的并不舒坦。每次走进那里,锃亮瓷砖映出我苍老模糊的影子,都让我想起那被量走的尺寸,和最终付出的五万零八百。事情似乎完结了,秦雅来的次数又恢复到从前的频率,甚至更殷勤些,常带点水果点心,话里话外还是关心我的身体,念叨小雨的学习。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那五百块,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涟漪虽然看不见,底下却已动了。

我得做点什么。不能像守着铁盒子一样,只被动地守着那串数字。至少,我得知道,我的“边界”到底被越过了多少,我的“老底”,在别人眼里,究竟还是个秘密,还是早已成了透明的橱窗。

第一个证据,或者说线索,来得偶然,也让我心里发凉。

那天下午,我去小区门口的ATM机,想取点现金。机器有点旧,操作缓慢。我后面排着个年轻人,不耐烦地抖着腿。轮到我时,我插卡,输入密码,查询余额。数字跳出来,还是那个大数,我稍稍安心。正准备取钱,指尖在屏幕上滑动时,不小心点到了“交易明细查询”。

我没有立刻退出。鬼使神差地,我按了确定,选择了最近三个月的记录。

一条条记录刷下来。除了我偶尔取的几百上千生活费,除了那笔装修尾款,除了那笔刺眼的500元转入“*雅”,在更早的时间——大概是一个多月前,秦雅第一次来提装修之后不久——还有另一笔转账。

金额:3000.00元。

收款方:同样是“*雅”。

时间,就在她来量房的前两天。

三千块。这已经不是“临时周转”能轻易解释的了。如果五百是试探,是“拿点小钱爸不会发现”,那这三千呢?这几乎是我一个月退休金的一多半。她用来做什么了?为什么提都不提?

我站在ATM机前,屏幕的光映着我僵硬的脸。后面年轻人催促的咳嗽声让我回过神来。我匆匆取了需要的现金,拔出卡,心脏在胸腔里钝钝地跳。不是因为钱,三千相对于九十万,仍是小数目。是因为这种接二连三、悄无声息的“拿取”。是因为我意识到,当我以为“八万”这个数字能筑起一道堤坝时,坝体可能早已被蚂蚁蛀出了细密的孔洞,水流正无声渗漏。

我没有立刻打电话质问。质问需要证据,需要弄清楚来龙去脉,更需要想好质问之后,如何收场。家庭的和睦,哪怕只是表面上的,像一层薄冰,我不敢轻易踩裂。但我不能再装作不知道。

我开始了笨拙的“调查”。或者说,是更留心的观察。

第二个证据,来自邻居老赵。老赵也住这栋楼,以前厂里的电工,老伴儿去世得比我还早几年,儿子女儿在外地,一个人住。我们常凑一起下棋。他消息灵通,爱唠嗑。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我们在楼下石桌上下棋。闲聊时,我故意把话题往儿女身上引,叹口气:“现在的小年轻,压力是大。我那儿子儿媳,前段时间非要给我装修房子,说是为我好,花了小五万。”

老赵“啪”地走了一步棋:“装修?就你那厨房卫生间?我看见了,弄的是挺亮堂。不过老陆,不是我说,你那儿媳……”他顿了顿,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前阵子,是不是有个开蓝色轿车、挺精神的小伙子常来找她?有次在楼下,我看他俩站着说了好一会儿话,你儿媳还从包里拿了个信封样的东西给那小伙子。我当时也没多想,还以为是亲戚。”

蓝色轿车?小伙子?信封?

我捏着棋子的手停在空中:“什么时候的事?”

“就……好像是你家开始装修前那几天吧。”老赵回忆着,“那车不错,牌子我不认识,但看着不便宜。小伙子打扮也挺时髦。老陆,那是你亲戚?”

我摇摇头,心里那根刺扎得更深了。秦雅家的亲戚,我大致有数,没有开“看着不便宜”的蓝色轿车、打扮时髦的年轻男性。秦浩倒是年轻,可他游手好闲,根本买不起车。那会是谁?信封里装的又是什么?

“可能……是她朋友吧,或者同事。”我含糊道,走了一步臭棋。

老赵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只是悠悠说了句:“老陆啊,这人老了,钱袋子可得捂紧喽。儿女有儿女的福,咱们有咱们的难。有时候,太实诚了,吃亏。”

这话像是随口感慨,又像是有意点拨。我点点头,心里乱糟糟的。蓝色轿车,信封……和那三千块钱,有没有关联?

第三个证据,更加确凿,也让我彻底坐不住了。

我决定去一趟市商业银行的柜台。我不能只依赖那个冰冷的ATM屏幕。我要打一份详细的、至少半年的流水单,白纸黑字,看清楚。

银行里人不多。我拿了号,很快轮到。柜台里的年轻姑娘很客气:“老先生,办什么业务?”

“帮我打一下这个账户最近半年的流水明细,要带对方账户信息的。”我把卡和身份证递进去。

“好的,您稍等。”

机器嗡嗡作响,打印纸慢慢吐出来,很长一条。姑娘熟练地折叠好,连同卡证一起递还给我。

我道了谢,走到旁边的休息区坐下,从口袋里掏出老花镜戴上。午后的阳光透过银行玻璃门照进来,有些晃眼。我展开那张长长的纸条,从最近的时间往前看。

装修尾款,两万五千八,转给装修公司。确认。

那笔五百,转入“*雅”的个人账户。确认。

那笔三千,转入另一个“*雅”的个人账户(同一个账号)。确认。

再往前,我的日常取现,零星支出。

继续往前……

我的目光凝固在三个月前的一条记录上。

那是在秦雅第一次来吃饭、问我积蓄之前大概半个月。

转账支出:人民币 50,000.00元。

收款人姓名:秦浩。

收款账号:一个陌生的银行账号。

附言:借款。

五万块!

借给秦浩!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血液似乎都冲到了头顶,又瞬间褪去,手脚一阵冰凉。我紧紧捏着那张纸,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五万!秦浩!借款!

为什么我完全不知道?!

秦雅从来没有提过一个字!建明也没有!

也就是说,早在他们用“装修”为由,试探我、最终要走五万之前,秦雅就已经从我卡里,转走了五万,给了她弟弟秦浩!而她当时问我积蓄,我说“八万”,她眼里闪过的不仅是失望,恐怕还有怀疑——怀疑我不止这八万,因为我已经“借”出去了五万!

那笔三千,那笔五百,还有这五万……像一串冰冷的数字,串联起一个让我不寒而栗的事实:我的银行卡,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已经被动用多次。而能做到这一点的人……

我需要卡号。而卡号,是在“装修量房”之后,在她“合情合理”的要求下,我给她的。

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爬上来。我以为我交出的只是一串可以随时更改密码的卡号,却没想到,在如今的银行体系里,知道卡号,或许就能做很多事情?比如,绑定某些支付?比如,在某些特定情况下授权扣款?或者,她用了别的、我所不了解的方式?

不,不一定需要知道密码。如果……如果她拿到了我的手机,用我的手机操作呢?她来过家里很多次,有时我午睡,手机就放在客厅。如果她趁我不注意,用我的手机接收了验证码,完成了某些绑定或授权……

疑云像墨滴入水,迅速扩散、弥漫。那种被彻底蒙在鼓里、像个傻瓜一样被算计的感觉,混杂着对积蓄安全的巨大恐慌,让我浑身发抖。九十万!那是我的命根子!是我和老伴儿一辈子的血汗,是我晚年所有的依仗!

我必须立刻确认全部资金的安全!

我猛地站起来,因为起得太急,眼前黑了一下。我扶住椅子背,稳住呼吸,重新坐回柜台前。

“姑娘,麻烦你,再帮我查一下,这个账户,现在所有的资金,包括定期、活期,所有的,总共有多少?有没有被办理什么……不是我本人操作的业务?比如绑定什么的?”我的声音因为急切和愤怒而有些颤抖。

柜员姑娘疑惑地看了我一眼,但还是礼貌地接过卡,在电脑上操作起来。几分钟后,她告诉我:“老先生,您这张卡是主卡,关联了一个定期一本通。目前活期余额是……”她说了一个数,和我之前知道的活期余额差不多,扣掉那些转出的款项。“定期账户是八十万,一张三年期的存单,还没到期。另外,我们系统显示,这个账户近期没有开通手机银行或网银,也没有绑定第三方支付。您放心,大额转账或者敏感操作,都需要您本人携带身份证到柜台办理,或者通过您预留的手机验证码确认。”

听到手机验证码,我的心又是一沉。但至少,柜员确认了大额资金目前看起来是安全的,定期存单也还在。可那被转走的五万三千五呢?那难道不是钱吗?

“那……有没有可能,别人知道我的卡号,不用密码也能转走钱?比如,小额的那种?”我不甘心,追问道。

“如果是小额免密支付,比如绑定某些平台,理论上需要您本人授权签约,通常也需要短信验证。如果只是卡号,不知道密码,是无法在ATM或柜台取现或转账的。”柜员耐心解释,“老先生,您是遇到什么问题了吗?账户有什么异常?”

“我……我可能……”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家丑不可外扬。难道我要在银行柜台,大声嚷嚷我儿媳可能偷转我的钱?没有确凿证据,仅凭猜测和流水单上那个名字,我能说什么?说秦浩是我儿媳的弟弟,所以这转账就是偷?“没什么,谢谢,我就是……查查清楚。”我颓然道。

拿着流水单,失魂落魄地走出银行。阳光刺眼,我却觉得浑身发冷。五万,三千,五百……秦雅,你到底背着我,拿走了多少?你那个弟弟秦浩,就是个无底洞!那笔五万的“借款”,他还得上吗?而这一切,我儿子陆建明,他知道吗?他是同谋,还是也被蒙在鼓里?

愤怒、失望、恐惧、被背叛的痛楚,种种情绪撕扯着我。我不能这么算了。我要问清楚!我要把我失去的,都要个说法!

但怎么要?直接撕破脸?证据呢?流水单上写着“秦浩”,可那是秦雅转的,秦浩完全可以不认账,或者说是我同意借的。秦雅也可以狡辩,说跟我打过招呼,是我忘了。最后很可能变成一笔糊涂账,除了彻底撕破脸皮,让这个家分崩离析,我可能什么也拿不回来,还打草惊蛇。

不,不能硬来。我得先稳住,弄清楚全部事实,找到更确凿的把柄。最重要的是,我必须确保那剩下的八十多万定期,绝对安全!

一个念头,在无边的愤怒和恐慌中,挣扎着冒了出来,并且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强烈——遗嘱。我要立遗嘱。在我还清醒的时候,明确指定我的财产归属。如果……如果最终证明,我的儿子儿媳,真的在蚕食我的养老本,那么,我一分钱也不会留给他们!哪怕捐了!

这个带着决绝和悲凉的念头,让我混乱的思绪找到了一丝方向。对,遗嘱。先去咨询,了解清楚。至少,这是一道我能掌控的防护栏。

我走向公交车站,准备回家。脚步沉重,但心里那股闷火,烧得我五脏六腑都在疼。秦雅,秦浩,陆建明……你们到底,把我当成了什么?一个可以随时提款的、老糊涂的存钱罐吗?

就在我心神不宁地走到家门口,摸出钥匙,刚插进锁孔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突然急促地震动起来,紧接着,响起一声尖锐的短信提示音。

这个时候,谁会给我发短信?我心头莫名一跳,那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攥紧了心脏。我腾出一只手,有些颤抖地摸出老旧的手机,屏幕亮着,一条新短信预览跳了出来,开头几个字,像冰锥一样刺进我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