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1月,黄河上游的风带着寒意掠过西宁城外的山梁。前线指挥所刚收到一叠从天津空运来的《人民日报》,毛边纸还带着油墨味。几位通信员围着煤油灯翻阅,突然发现一条“青海军区副司令员王尚荣”任职电令,其中一句“长征老红军”格外醒目。有人惊呼:“这不是石首籍的王尚荣吗?”消息像旋风一样传向千里之外的湖北石首县。
石首调关镇清晨的农贸市场一向喧闹。数九寒天,河网密布的江汉平原却满是水汽,鱼缸边生了薄冰。镇公所的小李一路小跑,举着报纸闯进集市,朝正在剖草鱼的王光尧喊:“王师傅,你儿子升副司令啦!”短短一句话,把周围买卖的乡亲全吸引过来。
王光尧抹了抹满是鱼鳞的手,皱眉应道:“我儿子叫王尚寅,你认错人咧。”他记得儿子1931年参军时,这个名字写在祠堂族谱上,后来再无音讯。小李却指着报纸上端,一字一句念出“王尚荣”,并解释许多战友入伍后改名。王光尧没有再辩,眼神却闪过复杂的亮光。毕竟十八年滴水不见,这纸面上的“王”字比重活的千万斤还沉。
夜里,他托女婿起草公函寄往“青海军区政治部”。信封上写着“请查证王尚荣同志是否石首调关王光尧之子”,寥寥两行,却压着老人整晚难眠。寄出去整整三十天,青海寄来回函。拆开一看,署名王尚荣,字迹遒劲:“父亲大人,孩儿无恙,青海匪患未清,暂不能归。”老人在油灯下颤声说了一句:“是他,真是他。”随后他把信折好,贴身放进棉衣里,仿佛又听见儿子十六岁那年握拳说“穷人也要有尊严”的少年口气。
信里提到的匪患确实棘手。1949年10月至12月,马家军残部依靠高原地形频频袭扰,青海军区划出南北两路围剿。王尚荣奉命率一个加强团镇守贵德、贵南一线,堵截马继援骑兵。零下二十度,他总是骑在前哨最前面,胡子都结了冰。西北野战军出身的他熟悉“麻雀战”,白天封锁隘口,夜晚小分队割据马匪联络。到年底,贵南、同德方向的匪骑被迫溃逃,青海境内主要阻力宣告解除。
局势稍稳,1950年12月初,王尚荣向贺龙请假回乡。汽船沿长江上行,他靠在甲板栏杆,看江风吹皱水面,也吹乱思绪。抵达石首那天,镇口锣鼓自发敲响,乡党把小路挤得水泄不通。王光尧挤在人群前,手里攥着儿子寄回的那封信。两人相对无言片刻,随即双膝跪地,父子抱头痛哭。旁人只听见老人哽咽:“回来就好。”王尚荣却连声说:“孩儿愧对爹娘。”
探亲只有短短三日。临别清晨,他把随身带来的呢料皮大衣披在父亲肩头,又将一个布包塞进母亲手里——里面是军供给发的白糖、罐头、棉布,还有100元。老人没舍得拆封,只说:“你守着国家,我替你守着家。”这一别,足足九年。
1958年冬天,王光尧病逝。彼时王尚荣正在西藏军区协助筹划“阿里-山南”反击残匪作战,电报通过成都转到拉萨,他只能在营帐角落默立许久。1959年4月,他奉命回乡扫墓。细雨中,他给父亲磕了三个响头,掏出纸钱点燃,嘴里轻声唤了两遍“爹”,泪水和雨水一块滴在黄土。墓前没有豪言,只剩沉默。
王尚荣的军事履历在军中堪称鲜亮。1934年十月中央红军刚踏上湘江时,他已是红五师师长,扼后卫,掩护全军转移。长征两万五千里,红五师到陕北时只剩四百余人,他亲自背着最后一挺机枪过的山口。抗战伊始,他任八路军一二〇师七一五团团长,雁门关外夜袭阳明堡,烧毁敌机二十四架,日军档案至今存案可查。西北解放战争,他随彭德怀在榆林、绥德连打十七昼夜,为突破胡宗南西线部署立功。1955年被授予中将军衔时,他四十岁整。
值得一提的是,1966年起的八年里,他被责令“停职检查”,住在京郊一栋简陋平房,每日与杂草为伴。1974年春,夫人冒雨写信直呈中南海。毛主席阅后批示“查清,妥处”。当年的八一招待会上,王尚荣应召进人民大会堂,再次戴上将星。十月,叶剑英接见说:“部队用得着你,老王,准备战斗。”五年后,中南边境炮声隆隆,他果真坐镇南疆前线作战室,负责整体协同。炮声停歇,他只向战友淡淡一句:“职分所在。”
1980年代,他因积劳成疾,长期休养于总后疗养院。旧伤遇风隐隐作痛,医嘱里多半是静养,他却每天清晨五点起床,读《孙子兵法》原文。护士劝他多睡一会儿,他笑答:“习武者,不敢荒废。”1988年夏日,他在病榻上整理手稿,把当年长征带出的那面弹孔累累的小黄旗仔细裱好,说要交给军史馆。
1996年冬,他平静离世。昔日红五师幸存的老兵只余寥寥,纷纷远道奔丧。那面小黄旗最终挂在解放军档案馆的展柜里,下面一行小字写着:“原红五师师长王尚荣与战友400余人保存至陕北的战旗。”
王尚荣的一生,没有多少抒情的篇章。少年从军,青年浴血,中年沉浮,晚年仍挂念战位。岁月更迭,石首河畔依旧晨雾升腾,鱼贩的吆喝声中,关于那张泛黄报纸的故事,人们久久传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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